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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在庄园里留宿,戌学霖还是睡在陈宗渊的房间。
这次识别身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宗渊。真相的恍然令他觉得恐慌,他从没想过,陈宗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目的,而他还是太年轻,无法渗透其中的深意。
在房间里换上衣服,又待了两分钟,做足心理准备,戌学霖才深呼吸,调整好心态去主卧敲门找陈宗渊。
“是我,我进来了。”
压下门把手,他走到房间里去。
陈宗渊没有休息,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半靠在床上,这次他搬了一只铁艺椅子放在床的对面,他就在上面坐着姿态笔挺,腰背挺直。
这样的姿势绅士意味十足,可是却没有半点主人的姿态,好像戌学霖才是庄园的拥有者,而他不过一个客人处于卑劣的下势。
“坐吧。”陈宗渊伸出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戌学霖坐床上去。
没有犹豫,既然是他授意,戌学霖就直接坐在了他对面,态度坦然。
“你想聊什么。”聊天是陈宗渊提出来,戌学霖没有犯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交代。坐在稍微高些的床上,他看着陈宗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待他交代。
落地窗外的雨丝逐渐从密集变得稀疏。树枝摇晃在还未恢复暖意的春日初期,因为这场大雨,整座城市变得雾气朦胧,外面的嘈杂与室内的静谧毫无联系。
戌学霖注意力被外面的风声吸引,纱帘还没关上,他转头望向落地窗外,隐约见其形,而不见细节的远景。
尽管是夜晚,在不太明亮的月亮照耀下,他仍能看到人工湖上银色的微微波纹。
“马孔多在下雨。”他突然想到这句话,“百年孤独里,不就是这样写的吗?马孔多在下雨。”
陈宗渊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了什么含义。”
戌学霖想了想,说:“应该是文学中某种对流逝的隐喻。时间也好,生命也罢,殖民国家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所以雨水就成了人们某种特定的回忆。就像条件反射那样的东西,提到苹果会想到香甜,提到草莓和糖葫芦会想到冬天,在获得真正的革命解放之前,雨水一直下个不停,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会出来,所以整片拉丁美洲的土地都充满阴郁。”
陈宗渊对他的见解不作否认,在戌学霖的年纪,他对书中的内容做出的见解,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思维认知。
他点了点头,在戌学霖疑惑的神色下,说:“马孔多在下雨,雨水也好,金鱼上的红宝石眼睛也罢,太孤独了。所以他说,马孔多在下雨。赫里内勒多经历了太多东西,有些无法选择,有些可以选择,但结果充满未知和茫然,谁也不知道未卜的前途究竟是对是错,所以他说马孔多在下雨。而被雨淋湿的灵魂,又怎么会有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你之前反复让我给你读百年孤独,是因为你就像赫里内勒多,对吗?”戌学霖好像明白了,难怪陈宗渊对很多东西都有自己的见解,可他却没有追求的欲望,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宗渊坐在椅子上,直视戌学霖的眼睛。他不回答戌学霖的问题,也不给他任何线索,让他做出判断。
沉默在房间中悄声散开,像以前无数个疗养院的夜晚,两人谁都不讲话,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身体突然刺痛了一下,戌学霖胳膊一颤,下意识握住自己的伤处:“嘶。”
他的难受装不出来,龇牙咧嘴的表情也是因为挨打难受。
“今天发生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戌学霖痛成这样,陈宗渊不再缄默,“不管什么原因,我肯定给你一个说法。”
戌学霖:“不用了。”
他摇头,看得出是真的不用,不是赌气。
“其实我介意的不是挨顿揍,是你反反复复问我好几次,想不想把项目拿回来,最后骗我最多的还是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陈宗渊无言:“你认为的原因就是原因。”
戌学霖:“我不接受你的回答,太不诚心了。”
胳膊还是很疼,其实挨打的每个地方都很疼,但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受伤,而是为什么。
“绝对不能告诉我的原因是什么?”他问陈宗渊,“就算你告诉我你是丁总的哥哥,又能怎么样呢?我确实痛恨公司的制度,也觉得管理上很不公平,可我从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在我心里,你和我是最亲近的,我什么事都告诉你,我也希望我有同等的待遇,所以你骗我,我心里很不好受。”
“隐瞒和骗是两个概念。”
“不是的,隐瞒和欺骗本质上是一件事,就是不坦诚。无论什么原因,结果都是把另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不认为把这些告诉你是好事。”陈宗渊的嗓音在外侧的风中变得很低,“你让我如何开口?一对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从小就不亲近,两个人争来斗去,大半辈子过去了,还和几岁小孩一样幼稚的斗心气,何况我也从来不把他当我的弟弟,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今夜外面一直在下雨,从暴雨到大雨,再从大雨到小雨,现在只有寥寥几笔。戌学霖愤怒的心变成一汪结冰的春湖,他也有耐心听陈宗渊讨论这件事。
陈宗渊说:“我和丁承业从很久之前就是这个状态,我做我的事,他什么都想分一杯羹,作为血亲上的大哥,我有能力,肯定愿意将无关紧要的东西分给他,帮他一把。但中途我受了伤,身体状况不允许再经营我自己的事业,也就是这个时候,家父告诫我不该把我的商业帝国交给外人管理,三番五次推荐丁承业,我被吵的烦了,把yj交给他管,也就从那天起画了道屏障,和这些亲人断了关系。”
戌学霖突然想起来,他在陈宗渊电脑上看到的合照:“那张照片上的夫妇?”
“是家父,和丁承业他母亲。”
故事不难猜,他的母亲早逝,丁承业的妈妈带着他嫁给了陈宗渊的父亲。他说有一半血缘关系,但看年纪二人相差不了几岁,或许丁总是很早之前就有的私生子,所以陈宗渊才从内心排斥他,换谁也接受不了这个象征着父亲背叛婚姻证据的弟弟。
“我从没把他当成我的家人,我孤身太久了,你问我怎么没有亲戚来疗养院探视,是因为我不准许。”
戌学霖声音平稳,分贝依旧很低。
“如果我是赫里内勒多,你就是我生命中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眼睛的金鱼。问你想不想拿回项目,包括后面让这部剧停播,都不是利用你。我从来没想回到那个战场,但我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身份打压你,所以我才出现在办公室。”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话怎么说都不妥当,绕弯子又显得油嘴滑舌,赘述过多。
陈宗渊叹了口气:“霖霖,我要真想对付丁承业,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回yj,没必要把我的感情和名声搭你身上去。你要真懂,我解释又何必?”
他顿,“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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