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件事,比情话更刺耳
老周那个西瓜切得不对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拿刀的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歪歪扭扭地把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劈成了大小完全不同的两块。他以前当过兵,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切西瓜必须切成一牙一牙的月牙形,大小一致,摆盘好看。可那天他把瓜切成两块不规则的疙瘩,一块大得塞不进冰箱,一块小得不够两口。
“你就不能切切好?”我没忍住。
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嘴咧开了,眼睛却没动:“随便吃吃么,哪那么多讲究。”
不对劲。那天是周六,平时周六他雷打不动要睡到十点半,然后穿着皱巴巴的T恤在客厅看抗日剧。但那天他七点就起了,洗了澡,刮了胡子,把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墨绿色polo衫从衣柜最底下翻了出来。那件衣服他嫌颜色太跳,一次都没穿过。
“出门啊?”
“啊,老李叫钓鱼去。”他连头都没回,钥匙在手里颠了颠。
我嗯了一声,看着他换鞋。他弯腰的时候,后颈那块晒不到的皮肤白得扎眼,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印,浅浅的,像猫挠的。我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日子照旧。但有些事开始像墙上的霉斑,一点点渗出来,你看得见,却不知道它从哪来的。
第一个不对劲是他突然对我“好”了。
结婚十五年,我俩早就过了腻歪的阶段。他以前是个粗人,记不住我生日,结婚纪念日得我提前三天提醒,然后他下班路上在花店门口被小丫头拦住才想起来买一束。但那段日子他变了。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老婆,你辛苦了。”
我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十五年,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上一次我俩搂搂抱抱还是他喝多了从沙发上栽下来,我扶他回屋。
紧接着他开始频繁地给我买早餐。小笼包、豆腐脑、鸡蛋灌饼,换着花样来。甚至有天早上我起床,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手擀面,葱花切得细细的,卧着一个溏心蛋。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冲我笑:“以前都是你伺候我,今天我伺候伺候你。”
那碗面我吃了,味道其实一般,面有点坨。但我心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说不出的沉。电影里男人做贼心虚才会对老婆加倍好,我以前觉得那是编剧瞎编,现在信了。他那份“好”里掺着一种急不可耐,像是要用加倍的殷勤把我嘴堵上,好让他自己心里那点愧疚能找个地方安放。
第二个不对劲是他开始没完没了地挑我毛病。
以前他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油瓶倒了他能从上面跨过去。但那段时间他眼睛突然毒了起来,像装了放大镜。
“这地板怎么拖的?一股腥味。”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一抹,举到我眼前,“你看,这还有灰。”
我盯着他指尖那点根本看不见的灰,没吭声。
“你能不能别老穿那件灰卫衣?跟个老太太似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下班回来换衣服。
“我三十六,怎么就成了老太太?”
他撇撇嘴,继续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还有一次我做饭,盐放多了。他吃了一口就撂了筷子,“咸死了,这能吃吗?”然后自己起身去冰箱翻剩菜。我看着他端着剩菜坐回桌子,突然觉得他那张脸陌生得厉害。以前他总说就爱吃我做的饭,咸点淡点都行,有口热乎的吃就知足。可那段时间他嘴里没一句好话,好像我得处处完美,才能配得上他那个突然精致起来的灵魂。
我那会儿还傻,真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疏于打理了,去商场买了两件新裙子。回来他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冷笑一声:“哟,打扮给谁看啊?”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明白了。他那不是嫌我,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男人一旦心野了,就得先把家里的说得一钱不值,好让自己的背叛显得顺理成章——你看,是她不够好,我才出去的。
第三个不对劲,也是最后一个,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和“应酬”。
老周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技术主管,平时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到七八点。可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十一点后进门,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很淡,像栀子花。他说是同事过生日在KTV沾上的,可哪家KTV的香薰会是栀子花味?
有一次他凌晨一点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领带歪着,衬衫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我扶他上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宝贝,明天还去那家……”
我手僵在半空。
他说的“那家”是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我上礼拜提过想去尝尝,他说人均三百太贵了,不如在家吃。原来他不是嫌贵,是嫌陪我吃贵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五点的时候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你不睡觉坐这干嘛?”
“你衬衫上那个口红印,是蹭的别人的还是蹭的我的?”
他下意识低头看衬衫领子,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我诈他的。他那个动作一出来,我俩都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他搬出去了,说是“冷静冷静”。走的时候他那个行李箱还是我结婚时候陪嫁的,红彤彤的,轮子嘎吱嘎吱响。
他走后第三天,我从他书房的旧书里翻出一张电影票根,是两周前的一个周三晚上八点半的场次,两张连座。他说那天他加班到九点。电影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是个手机号。我照着拨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了一声,我挂了。
没什么可说的。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老周偶尔回来拿东西,我们之间话很少。有一次他坐在沙发上叹气,说:“我也没想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他当然没想这样,谁一开始想这样呢?谁一开始不是觉得就是聊聊天、吃个饭、有点好感而已?可好感这东西跟野草似的,你不管它,它就疯长。等长到遮天蔽日了,你回头一看,家已经没了。
那三件事——突然的好、刻薄的挑刺、没完没了的晚归——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婚姻里待了十几年的女人,鼻子比狗都灵。她只是有时候不愿意相信,非得等证据甩到脸上才肯认。
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老李,就是他说一起去钓鱼那个老李。老李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支支吾吾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站在超市的冷柜前面,看着那些冻鱼冻虾,突然想起那天老周出门前颠钥匙的动作,他平时从不颠钥匙。
我把购物车里的排骨放回去了。本来想炖汤,等他回来喝一碗。
现在不用了。
最讽刺的是什么?是他对我好的那几天,买的那些早餐,那碗手擀面,我竟然现在还记得葱花切得多细。人就是这么贱,明知道那好是假的,是掺了水的,但心里头还是忍不住咂摸那点甜。
算了。
我昨天把锁换了。他的那把钥匙,我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底下压了张字条,就四个字:
“东西寄你。”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顿了一下,又下去了。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很香。我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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