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皖南,一个19岁的浙江女孩独自蜷缩在山沟里。
周围是陡峭的崖壁,是荆棘,是漫过山头的黑夜。枪声随时可能响起,敌人随时可能出现。她一夜没敢合眼,心里只反复转着一句话:如果遇到意外,我要做一名有志气的女战士。
没有人知道她能不能活着出去。
时间拨回1938年。
浙江台州临海,一个叫周振的年轻人已经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他在临海县委做地下工作,消息传到家里,妹妹周临冰心里燃起了一把火。
那年她才17岁,不到18岁。但她看见了:日本人的飞机炸了上海,炸了南京,炸了无数中国人的家。哥哥在做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事。
她决定跟上去。
1938年,周临冰离开临海,一路南下进入皖南,参加了新四军。从浙江到安徽,山路颠簸,前途未卜。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女孩,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真正靠近了战争。
到了皖南,她进入新四军教导队。这支队伍是专门培养骨干的地方,课目密集,训练艰苦,但周临冰咬牙撑了下来。1939年1月,教导队结业。1939年8月,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之后,她被分配到一个特殊的岗位——军部机要科,专门负责机要译电工作。
这份工作听起来没有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但实际上,它握着整个军队的神经。每一封电报,都是党中央与新四军之间的联络纽带。每一份密码,都是战场上最核心的秘密。机要员知道的,往往比任何人都多;机要员出了事,损失比任何人都大。
机要科里,和她一起工作的女机要员共有四个人:周临冰、施奇、毛维青、汪企求。四个年轻女孩,守着密码本和电台,每天在云岭的军部院子里进进出出,把党中央的声音传递给前线,也把前线的声音传递给党中央。
1939年冬天,机要科长童世杰带着这四个女孩,在云岭的"叶挺桥"前合了一张影。叶挺亲自按下了快门。
时间走到1940年冬,战局骤然变化。
国民党方面的动作越来越反常。10月19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电,强令黄河以南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在一个月内全部开赴黄河以北,50多万人缩编成10万。
这道命令摆明了不是在谈军事,是在搞政治。
中共中央看穿了这一手。但为了顾全抗日大局,还是决定让皖南的新四军遵令北移,只争取宽限时日。
然而国民党一边催新四军动身,一边在暗里布网。到1940年12月下旬,7个师、约8万国民党军队已悄悄集结到皖南各要道,把北移的路堵死了大半。还有人故意泄露新四军的北撤路线给日军,让日本人加紧封锁长江渡口。
一张网,从四面合拢过来。
皖南的新四军,夹在日军和国民党之间,处境越来越险。军部里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压力,像山雨欲来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1941年1月4日夜,新四军军部及直属部队9000余人,在叶挺、项英率领下,从泾县云岭启程,分三路北移。
行军之前,周临冰和另外三名女机要员原本在先行转移的名单里。组织安排她们提前撤离,优先保证安全。
但四个人都拒绝了。
她们要求随大部队行动,和所有战士一起走。
1941年1月6日,部队到达皖南泾县茂林地区,一切突然变了。
枪声从四面同时响起。
7个师、8万余名国民党士兵从山头压下来,火力密集,阵型已经部署多日。新四军9000人,走进了一个事先设好的口袋。
叶挺军长下令死守,指战员奋起迎击。从1月6日打到1月13日,整整七天七夜,血流遍了茂林的山头。新四军以寡击众,弹药越打越少,粮食越撑越紧,但没有人先退。
周临冰和其他机要员一直跟随在军首长身边,在枪炮声里发报、收报,让党中央的电报不断线。密码本不能落入敌手,这是铁的纪律。科长童世杰在一次险情中命令她们把密码分散埋进了水沟,宁可毁掉,也不能被缴获。
但七天之后,局势已经无法支撑了。
1月13日,国民党军第三次总攻,东流山阵地相继失守,整个战场进入混战。军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分散突围,各自为战,目标是苏南或皖中。
就在这一刻,四个女机要员面临了彻底的分散。
施奇和汪企求被俘了。两个人落入敌手之后,拒不投降,宁死不屈,英勇牺牲。毛维青被捕后设法逃出,后来找到了组织。只有周临冰,在混乱中冲出去了。
她怎么冲出去的,回忆录里没有细说。那段时间太乱,子弹从各个方向飞,人群在黑夜里奔跑、倒下、消失。她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周围已经没有熟悉的战友。
她一个人,陷在皖南的山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和死亡面对面地赌。
突围后,她与几名同志在深山野岭里隐蔽了七天七夜。白天不能动,只能藏在荆棘丛里,看枪杆子从山上扫过去。夜里才敢挪步,但漆黑的山路随时可能走错。
一天下着雪,他们坐在坟地里,靠着几口棺材掩护身体。派人出去探路,一等就是一整天,到天黑才找到一户老百姓的住宅。敲门,没人应。国民党军队把这一带百姓都吓坏了,深夜敲门是大忌。
几个人搭起人梯翻进了院墙。
老奶奶出来,看见这几个衣衫破乱的人,没有叫喊,没有跑。她说,国民党搜查得很紧,男人们都被抓走了,村里的人都躲进山里去了。她连声说:你们是好人。
然后,她给他们做了一顿饭,又从小桶里找出一点米,塞进他们手里。
一顿饭,一点米。在那个时候,这是用命换的。
在茂林地区辗转几天之后,队伍里的人开始商量下一步。
大家认为,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扮成客商出去。但这里有一个解不开的难题:社会上没有女客商。
让周临冰扮成谁呢?有人提议,扮成夏老(即新四军政治部副主任夏征农,当时化名老夏)的女儿。但夏老是江西口音,周临冰是浙江人,只要敌人开口盘问,立刻穿帮。
大家冥思苦想,找不出办法。
最后,只能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周临冰,单独转移。
她要走另一条路。
夏老把她叫到一边,仔细叮嘱:去茂林,找中华圣公会会长陆绍泉,就说是他叔叔介绍来的,他会帮你。陆会长的女婿吴寿祺和吴保萼两位老师,都是进步人士,可以求助。另外,万一遇到敌人,就说自己16岁——16岁在法律上够不上刑事追究。
这句话,周临冰记了一辈子。
当天晚上,大家分手。老乡把周临冰送到一条长长的山沟里。第二天,来过一个人探望,问她一个人怕不怕。
她说:不怕,你们放心走吧。
但那一夜,她怕得一夜没合眼。两边山崖陡峭,荆棘把视线切成一块块黑影,整片森林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陷阱。她没有武器,没有同伴,没有退路,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撑着:如果发生意外,我要做一名有志气的女战士。
天刚亮,沟口突然响起枪声。她把身子贴进荆棘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这一天,总算平安过去了。天黑之后,一个砍柴模样的老乡从她头顶走过来,解开围裙,把炒米球扔下来。安徽过年的特产——炒米球。就靠这些,她撑了好几天。
过了几天夜里,老乡提着灯笼在沟口轻轻喊:不要害怕,我们接你来了。
转移,再转移。老乡把周临冰送到离唐村不远的马路口,叮嘱她:这里也不安全,暂时装哑巴。
不出两天,敌人打了回来,老乡四处逃散。
周临冰不愿连累任何人。她一个人拿起要饭瓢,提上打狗棍,往茂林走。
路上遇到一批民工,问路之下,其中一个人主动停下来。他说,自己刚送新四军政治部的同志回来,路过这里。他看了周临冰一眼,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去茂林有困难,跟我们一起走。
这个人,后来知道姓杜。一路走,一路说,话越来越投机。周临冰叫他干爹,求他送自己到茂林陆会长家。
杜大爷怕她不信任,一再说:政治部的同志在他家住过,他和他们很熟。他家离茂林不远,先到他家住,再送你去。他还告诉她,到了他家,有人问起,就说是某中学的学生,因为怕打仗,想回家过年。
一到杜家,全家人把她当自家人看待。
村子里的人很快也知道了她的底细,经常给她送新四军的消息,说要相信新四军会很快回来的。
除夕前,杜大爷替她打听好了陆会长的住址。他自己,也是当地圣火会的成员,是以进城办年货的名义和陆会长取得联系的。
正月初五,他给她借了一件新娘子衣服,说是回娘家。
出门前,他嘱咐她:茂林镇九步一个岗,碰到站岗的,千万不要答腔,一切由他来对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一个又一个哨卡,顺利到达陆会长家。
周临冰把参军时唯一留作纪念的毛衣送给了杜大爷。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过了几天,杜大爷把毛衣送回来了。
他说:共产党是我们穷人的党,我们盼望你们早点回来。
陆绍泉的家,是周临冰最后的庇护所。
陆绍泉,时任茂林中华圣公会会长,一个信基督教的普通老人。家里七口人:他和老伴,上有老人,下有两个女儿、小儿子,还有一个侄子。
吴寿祺和吴保萼两位老师来了,见到周临冰,商量之后,决定把她留在陆会长家,并告诉她:你叔叔(夏老)已经和我们联系过了。
陆会长很慈祥,不爱多说话。吃饭时老让着她,说就在自己家一样,我和你叔叔见过面,他把你送来是信任我们,我们对爱国志士是支持的。
但安置她并不容易。
彼时茂林的白色恐怖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国民党推行"五家连环保",挨家挨户查户口,只要有一点嫌疑,全家就以"窝匪"定罪,牵连九族。特务网络遍布茂林每一条街巷,叛徒被收买,随时可能出卖任何人。
更要命的是:国民党贴出了蒋介石手令,捉到项英、周子昆、袁国平,各赏五万大洋。阁楼对面,就是关押新四军战俘的小学,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审讯,有人在哭喊。
陆家商量之后,把周临冰藏进了阁楼。
这个阁楼低矮,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可以活动的范围,只有一把藤椅那么大。
就这样,周临冰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四十天。四十天,是什么概念?
是四十个白天,不能下楼,不能出声,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是四十个夜晚,由陆会长的老伴和吴保萼先生的老伴悄悄叫她下来,在院子里走几圈,让她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然后再送她回去。
是陆家七口人,每一天都用命在帮她撑着这个秘密。
楼下是正常的家庭生活,邻居串门,孩子嬉闹,国民党的人隔三差五上门查户口。陆会长一家,一次都没有走漏风声。
不是没有人知道风险有多大。一旦被发现,整家人都难逃一劫。但陆家没有人动摇,没有人后退。
周临冰后来在回忆里写:这一家人为了我的安全,要担多大的风险啊。
后来,周临冰在1982年离休后,从各处听说了陆绍泉先生的结局。
1947年9月,陆绍泉在一次战斗中,为配合解放军向敌军喊话劝降,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就此牺牲。
夏征农1988年在上海口述这段历史时,声音哽咽:这位正直的老人,是我们生死与共的真正朋友。人民的恩情,谁敢忘,谁能忘。
四十天之后,周临冰等不下去了。她和陆家人商量:先去永康找哥哥周振,再想办法归队。
陆会长的朋友周璞堂,是做珠宝生意的浙江客商,刚好要去绍兴,顺路经过永康。两位吴老师高兴地说:周老先生原籍浙江,和你同姓同乡,机会难得。
启程那天,陆家全家人为她送行。她在阁楼上坐了四十天,没有哭过一次。但那一刻,她哭了。
离开茂林,像从水里浮上来一口气。
在周璞堂的带领下,周临冰从茂林出发,经诸暨,一路往浙江走。到了诸暨,周老先生替她买好去永康的车票,两人就此告别。
她一个人上了车。
永康,她找到了地下党联络处——俞振熙,这是嫂子的兄长,地址是嫂子当年到皖南看望她时特意告诉她的。
俞振熙在商办运输公司工作,那时候他们正忙着转移,几座高楼,人走楼空。周临冰借宿了一夜,空楼里,只剩她一个人。
好在白天哥哥周振来了。兄妹见面,周临冰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回部队有希望了。当晚,她美美地睡了一觉,那是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但第二天,麻烦又来了。天刚亮,城门口突然飞来一架日本侦察机。
很快,九架飞机跟上来,六架一组,轮流俯冲,轮流轰炸。周临冰跟着人群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整整两个小时,永康城被炸成一片焦土。
她随着无数市民流落在乡间山野,等到夜里才重新找到地下党组织的同志。
大家互相都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特委同志沈景德找到她,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交通被日军轰炸切断了,短期内无法归队,要她暂时留在地方工作。
周临冰不甘心。她一心想回部队,整夜睡不着。偏偏这时候,一条腿突然红肿。
农村没有医院,没有药,只有哥哥拿来一把切菜刀,替她切开脓肿。感染之后,她手脚发抖,一条腿完全无法落地,最担心的事成真了:回不了部队怎么办?
哥哥安慰她:一只腿一样能为党工作,搞印刷、搞地下联络,照样能发挥共产党员的作用。
周临冰振作起来。一只脚跳着,去赶集。集市上,一个土医生注意到她,问了她的病情,给她放出脓血,立时就能下地走路了。
此后,党组织安排她去永康报社工作,配合报社总编周健,把没有公开刊登的电报译出来,供内部参考。公开身份,她和周健是兄妹。
在报社的掩护下,工作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每天翻译电报,追踪战局,等待一个消息:去内地的交通,什么时候恢复。
消息终于来了。哥哥周振,把家里唯一的一床毛毯卖掉,给她凑路费。周健替她办好了通行证。
她踏上了回部队的路。
这一路,从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到最终抵达苏中根据地,前后跨越数月,经过的地方:泾县山野、茂林小镇、诸暨街头、永康郊野,见过的人:杜大爷、陆会长全家、吴寿祺、吴保萼、夏老、周璞堂、俞振熙、周健……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押进去的。
回到部队之后,周临冰先后在盐城、浙西、山东烟台、河南宝丰等地工作,历任机要译电员、市妇联主任、县妇委书记。
全国解放之后,她从地方转入中央机关,先后担任湖南长沙市西区区委书记、中央财政部党办组织组组长、北京珐琅厂党委副书记、国家工商总局副局级职务,直到1982年正式离休。
她活到了很老。
她把那四十天,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1939年冬,叶挺桥前。
机要科长童世杰,带着四个女孩,拍了一张合影:周临冰、施奇、毛维青、汪企求。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叶挺就站在镜头后面。
施奇,被俘,宁死不降,牺牲。汪企求,被俘,宁死不降,牺牲。
毛维青,被捕后逃出,找回了组织。
周临冰,翻过一座座山,藏进一间又一间陌生人的屋子,最终活着回来了。
这个故事里,有太多值得记住的名字。
杜大爷,一个素昧平生的民工,带她走过九步一岗的茂林镇。
陆绍泉,一个信基督的老人,用自己的命护了她四十天,最后死在1947年的战场上。
那位给她扔下炒米球的老乡,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但周临冰记得。她一辈子都记得。
她在回忆录末尾写道:不论是杜大爷还是陆会长全家,和我素不相识,都做到了舍命救人。这充分证明,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在群众中有着崇高的威信。我非常感激,永远铭记老乡们对新四军的这份深情厚意。
1941年的皖南,9000人走进了一个口袋。最后,约2000人活着出来。
周临冰,是这2000人里的一个。
一个19岁的浙江女孩,靠着一把藤椅、一碗炒米、一件新娘子借来的衣服,和无数普通人的一条命,活着走出了皖南。
她后来活了很久,见到了解放,见到了和平。
而那些把命押上去帮她的人,有的战死,有的被炸,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历史记住了周临冰。
那些人,值得被历史同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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