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砸在地上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笑声。
婆婆谢玉萍站在客厅中央,指着我的鼻子:“沈若琳,你看看你,十年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儿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亲戚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抱着小女儿思涵,她吓得直往我怀里钻。大女儿静怡站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不吭。
徐光济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遮住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天,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排练好了。
我抱起思涵,拉起静怡,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传来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耳光。
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到账400万元。
紧接着,一条微信:“闺女都是宝。”
我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鼻子一酸,眼眶慢慢地红了。
01
十年前那场婚礼,我妈说我是“高攀”。
徐家在镇上开了三家建材店,还有两套商品房。我娘家就一普通工人家庭,我爸走得早,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
结婚那天,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你放心,若琳嫁到我家,我当亲闺女疼。”
我妈信了。
我也信了。
新婚那半年,确实过得还行。婆婆对我客客气气的,家里大小事都商量着来。我怀孕那会儿,她天天炖汤给我喝,嘴里念叨着“这胎肯定是儿子”。
后来,大女儿静怡出生了。
婆婆看了一眼孩子,脸就沉了。她没说啥,转身回了自己屋,晚饭没出来吃。
我躺在产床上,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人儿,心里有点难受。
三天后婆婆才来医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喝了吧,下奶的。养好了身体,明年再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生男生女就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
我低头喝汤,一句话没说。
静怡满月那天,亲戚们来家里看孩子。婆婆抱着孩子,笑着跟人说“这是我家大孙女”,但我看见她笑的时候,眼里没一点光。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屋里。
“若琳啊,我跟你交个底。”她坐在床边,手里转着佛珠,“徐家三代单传,光济他爸走得早,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你生个女儿,我不怪你,但下一胎,必须得是儿子。”
“妈,生男生女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小声说。
婆婆手里的佛珠停了。“那就是你肚子不争气。”
我当时想反驳,但看她那张脸,话全咽了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我的价值就是生孩子。而且,得生儿子。
时间过得快,静怡三岁那年,我又怀了。
这次婆婆比我还紧张,从怀上第一天就说要去看中医,说“调理调理,这胎稳了”。
她带我去县城找了老中医,开了大包小包的中药,说是“固胎保男”。
我喝了整整十个月的苦药,吐了喝,喝了吐。
生那天,婆婆在产房外等着。我听到护士出来报“是个千金”,紧接着就是婆婆的哭声。
不是心疼我,是哭自己没孙子。
我抱着小女儿思涵,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难过,是觉得对不起这孩子。她还没出生,就已经被这个家嫌弃了。
从那天起,婆婆再没正眼看过我。
家里三个卧室,她把最大的那间锁了起来,说要留给她“未来的孙子”。我和两个女儿挤在最小的卧室里,双层床贴着墙,翻身都费劲。
吃饭的时候,她从来不喊我。我做好了饭端上桌,她带着徐光济先吃。我和女儿们等到他们吃完了,才上桌。
剩什么,吃什么。
静怡五岁那年,有一次悄悄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蹲下来,给她擦擦脸:“不是,奶奶是……是忙。”
静怡没再问了。
但她从那以后,再没叫过“奶奶”。
孩子的心,比大人的眼睛看得清楚。
徐光济呢?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
他晚回家是常态,回来就往书房钻。我跟他说话,他就“嗯”
“啊”地应着,眼睛从来不看我。
我有时候坐他旁边,想跟他聊聊。他就点上烟,一根接一根抽。
客厅里烟雾缭绕,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那几年,我学会了四件事:不哭、不闹、不争、不怨。
我以为,只要我够乖,总有一天能捂热这家人的心。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因为从来就没热过。
02
大女儿静怡上小学那年,我第一次当众哭了。
那天是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孩子画“我的家”。静怡的画画得很好,有房子有树,还画了四个人——她、妹妹思涵、我,还有她爸。
没有奶奶。
班主任刘老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静怡这孩子,上课总走神,有时候叫她好几声都不应。还有,她从来不跟同学玩,放学就自己坐着,等你去接。”
“她在家咋样?”刘老师问。
我愣了下:“挺好的啊,挺乖的。”
“太乖了,反而让人担心。”刘老师说,“你们做家长的,多关心关心孩子。”
回到家,我翻静怡的书包。在最里层,翻出一个作业本。
封面写着“徐静怡一年级一班”。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奶奶说我是赔钱货。”
字是用铅笔写的,旁边还有擦过的痕迹。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晚上静怡睡着后,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小手攥着被子角,像是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我想起婆婆当着孩子的面说过的话——“你妈生不出儿子,你俩也值不了几个钱。”
我以为孩子小,听不懂。
现在才知道,孩子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第二天,我找到徐光济。
“你能不能管管你妈?”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孩子都这样了,她还在那阴阳怪气的。”
徐光济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又怎么了?”
“你自己看。”我把纸条拍在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放下手机,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我找她说说。”
“说多久了?十年了。”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每次都说找她说说,说完该咋样还咋样。徐光济,你到底站哪边?”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你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好像他也忍了很久。只是他忍的方式,是沉默。
那天晚上,他确实去找婆婆了。
我在二楼卧室,听见一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婆婆的哭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外姓人跟我翻脸?”
“妈,你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我让她生儿子是为谁?还不是为你!徐家三代单传,你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保住香火,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接下来是一阵摔门声、脚步声,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我看徐光济上楼,脸上一个红印子。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婆婆坐在客厅,跟没事人一样。她看见我,还笑了笑:“昨晚的事我忘了,你好好带孩子,别想太多。”
语气温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后来才知道,婆婆不是原谅我了。她只是换了种方式。
从那天起,她不吵了。但家里的气氛,比吵架还冷。
静怡的生日,她给煮了碗面。面条是普通的挂面,没有荷包蛋,没有配菜。
小思涵在旁边喊:“奶奶,我想吃蛋糕!”
婆婆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吃啥蛋糕?钱留着给你爸娶媳妇生儿子。”
思涵才五岁,不懂啥意思。但静怡懂了,她把碗一推,跑回了房间。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趴在床上哭。
“妈,奶奶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不是……”
“你骗人。”静怡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都听到了。她跟隔壁王奶奶说,说我跟妹妹是多余的。”
那一瞬间,我想抱起女儿就走。走得远远的。
但我没走。
因为我没地方去。
03
闺蜜李佳慧来看我那天,我正在厨房剁排骨。
楼下传来尖叫声和笑声,我还以为谁家在吵架。探出头一看,李佳慧开着那辆小电动车,停在楼下。她隔着窗户冲我喊:“沈若琳!你给我下来!”
我擦了擦手,跑下楼。
“你咋成这样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皱起了眉。
“我咋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她从包里掏出个化妆镜,塞到我面前。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绑着,脸上蜡黄,两个黑眼圈像熊猫。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袖口还破了几个洞。
“你这是过日子还是坐牢啊?”李佳慧说话从来不拐弯,“你婆婆又折磨你了?”
“你别瞎说。”我把镜子还给她,“就是带孩子累的。”
“得了吧。”她拉着我往外走,“今天别做了,我请你吃饭。”
“思涵还在家……”
“你婆婆不是在家吗?让她看会儿。”
“她……”
“她咋了?不是你亲孙女?”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后我还是跟她去了。我们在镇上一家小面馆坐下,她点了一桌子菜。
“吃啊,不吃白不吃。”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刚吃了两口,鼻子就酸了。
“咋了这是?”她吓了一跳,“菜辣着了?”
“没,就是……好久没吃这么香了。”我说。
李佳慧看着我,叹了口气。
“沈若琳,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你嫁到徐家十年了,你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吗?你出去吃过一次饭吗?”
我没说话。
“你上个月跟我说,你想去找工作。后来呢?”
“婆婆说孩子没人带……”
“她不是天天在家闲着吗?”
“她说她身体不好……”
“我看她骂你的时候身体挺好的。”李佳慧喝了口饮料,“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你以为你忍,他就会感激你?”
“我不是图他感激……”
“那你图啥?图他家的房子?图他家的钱?”她的手在桌面敲了敲,“你自己想想,你这十年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菜,辣子鸡、酸菜鱼、麻婆豆腐,都是我爱吃的。
但十年了,我好像都忘了自己喜欢吃什么。
“若琳,”李佳慧的声音软下来,“我跟你讲句实话。徐光济这个人,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能保护你的人。他听他妈的话听了三十多年,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改变吗?”
“他……”我想说他会,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你不信是吧?”她掏出手机,“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翻了几下,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天记录,群名叫“徐家一家人”。
“这个群是徐光济他表弟拉的,都是他家那边的亲戚。你自己看看。”
我一条条往下翻。
先是一张照片,徐光济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咖啡厅里,有说有笑。
下面跟着一堆消息:“这是哪家的闺女?”
“听说姓王,做饭可好吃了。”
“光济眼光不错嘛。”
“玉萍姐说了,这闺女能生儿子。”
“那沈若琳咋办?”
“她?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留着过年啊?”
我看得手指发抖。
“这照片是上周拍的。”李佳慧说,“你老公背着你跟别的女人相亲,你家里人全知道,就你还蒙在鼓里。”
“也许……也许是误会……”
“误会?”李佳慧拿回手机,“沈若琳,你别傻了。你婆婆已经在安排你老公二婚了,你还在这替他找借口。”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问。
“找律师,打官司,分财产,带着孩子走。”李佳慧一字一顿,“沈若琳,你才三十六岁。你还有大半辈子要活。你想一辈子当个冤大头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回到家里,婆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思涵趴在茶几上画画,静怡在旁边做作业。
“吃了?”婆婆头也没回。
“吃了。”
“哦。”她把电视声音开大了些,“那啥,家里的菜快没了,明天去买点。”
“好。”
我上了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条河,最终会流向哪里?
04
婆婆开始行动了。
先是静怡的学费。往常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那天我去银行转钱,发现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我赶紧去查流水,发现两笔大额转账,一笔两万,一笔三万,都是前天转出的。
收款人名字,是婆婆。
我拿着银行单子回到家:“妈,你动我卡里的钱了?”
她正嗑瓜子看电视,头也没回:“跟我说话呢?”
“我问你,是不是你动了我卡里的钱?”
“你那个卡,是我儿子的。”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钱也是我儿子的。你一个外姓人,拿着我家的钱,想管啊?”
“那是我和光济的积蓄!”
“狗屁积蓄。”她站起身来,手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沈若琳,这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我家出的?你还真把自己当徐家的人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你也不能偷着转啊!”
“偷着转?”她笑了,“我转了又怎样?你报警啊,看警察管不管一个当妈的用自己的钱。”
那一瞬间,我真想冲上去。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还有两个女儿。我进去了,谁照顾她们?
那天晚上,我找出家里所有的证件和存折,对照着算了一笔账。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徐光济名下有三套房产,两套商铺,两辆汽车,还有公司股份。但房产证、股权证书、存折,全是婆婆锁着的。
我能支配的,只有那张买菜用的银行卡。
余额:3869.2元。
我结婚十年,名下资产:零。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孩子。婆婆生病了是我伺候,小叔子盖房子是我帮忙张罗,徐光济公司的商务接待是我去操办。
但我在这个家,啥都不是。
连保姆都不如。保姆还能拿工资,我是纯粹的白干。
手机响了,是徐光济。
“喂?”
“听妈说你今天闹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闹?”我握着手机,“徐光济,你妈把你我卡里的钱全转走了,你管不管?”
“那是我妈……”
“你妈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不是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若琳,你听我说……”他的语气软下来,“这事我回头处理。你先别闹,让妈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我笑了,“徐光济,你的面子值多少钱?你妈的面子值多少钱?我女儿连学费都快交不起了,你还跟我谈面子?”
“你别这样说……”
“我怎么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他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银行短信。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外面,有人拿着钥匙。
但不是来给我开门的。
是来把笼子焊死的。
05
那天,婆婆办六十大寿。
她跟我说:“今晚亲戚都来,你做好一桌饭,完了你就可以回去了。不用上席。”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
这十年,主桌我从来没坐过。都是婆婆带着公公那边的亲戚坐一桌,我和女儿们在厨房门口的小桌上吃。
那天气氛跟往年不同。亲戚来了二十几号人,客厅坐不下,院子里也摆了桌。婆婆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满面红光。
“各位,今天高兴,我宣布一件事。”她端着杯子站起来,“光济下个月结婚,娶王家闺女。沈若琳,你该收拾收拾了。”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手没抖,菜也没晃。
我早就知道了。
“妈,这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小叔子圆场,“若琳姐辛苦了,来,坐坐坐。”
“不坐。”我放下菜,“我得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你着什么急?”婆婆笑着说,“反正也没几天待了。”
我没理她,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老孙家的儿媳妇,人家进门第三年就生了儿子。不像有些人,生两个赔钱货,还好意思霸着位置不走。”
“妈!”小叔子喊了一声。
“我喊什喊?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赔钱货?”
我停下脚步。
回头。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也是女人。”
婆婆脸色变了:“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你骂了半辈子女人,忘了自己也是。”
“你……”
“菜做好了,我先走了。”
我抱起思涵,拉着静怡,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门,静怡小声问我:“妈,奶奶说的赔钱货,是我跟妹妹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我说,“你们不是赔钱货。你们是我最珍贵的。”
静怡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我不想回家。”
“那我们去哪?”
“去外婆家好不好?”
我点点头。
在去我妈家的出租车上,手机震了。
一条银行短信。
我一字一字地数:4000000。
我愣住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微信。
点开,是徐光济发的。
五个字:“闺女都是宝。”
我盯着这五个字,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红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流。
徐光济,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为什么非得等到这个时候?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手机又响了,是妹妹发来的微信。
一条截图。
我点开看,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那是徐光济的朋友圈。
头像换成了两个女儿的合影。
配文:“徐光济,男,1986年生,已做结扎手术多年,无生育能力。文件已公证,欢迎查验。”
下面,是一张医院的结扎证明。
红色公章。
时间:六年前。
06
那天晚上,我妈家的客厅里,手机扔在茶几上。
徐光济那条朋友圈已经被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亲戚、朋友、街坊、他公司里的员工、生意伙伴,全看见了。
手机响个不停。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我没接。
妹妹坐在旁边,一条条给我念评论。
“光济哥,你这是干啥?”
“不是吧?你妈不知道?”
“卧槽,这反转我服了。”
“心疼沈若琳。”
“婆婆脸疼不疼?”
还有一条,是陈正豪发的:“兄弟,你终于说出来了。”
我捧着手机看那条朋友圈,看了一遍又一遍。六年前,那正是思涵满月之后没多久。他瞒着所有人,去做了手术。
瞒着婆婆,瞒着我,瞒着全世界。
我妈坐在我对面,端着杯茶,脸色很复杂。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开口:“他……为啥不早说?”
“怕他妈受不了,也怕……我知道了,会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走不走?”
我抬起头看着我我妈,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是啊,现在我知道了。
可他用了六年,选了最狠的方式——等所有人都把话说绝了,他才把真相摔在所有人脸上。
不是懦弱,是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徐光济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
喂。”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沙哑低沉,像熬了好几夜没睡。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做手术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怎么做?跟我吵,跟我闹,还是带着孩子走?”
“我……”
“若琳,我了解你。你心软,知道了也不会走,只会更委屈自己。我不需要你委屈。我只需要你活着离开那个家。”
“可你妈……”
“那不是我家了。”他打断了我,“从今天起,那是我妈一个人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那笔钱,你拿着。给孩子上学用,给自己做点想做的事。不用还,也不用跟我客气。”
“徐光济……”
“啥也别说了。挂了。”
他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掉,又像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
静怡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是爸爸吗?”
“是。”
“他……还会回来吗?”她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不敢说出来的害怕。
“不知道。”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不管他回不回来,你跟妹妹都是他的女儿。”
“我知道。爸爸比奶奶好。”
07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徐家,去拿我和孩子们的东西。
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泡浮肿,头发也没梳好,像是哭了一整夜。
旁边坐着好几个亲戚,小叔子、小婶子、表姑、堂舅,满满当当一屋子。
“你还敢回来?”婆婆一看见我,腾地站起来,“都是你!是你逼我儿子去做的那些破事!”
“我逼他?”我冷笑一声,“是你逼了他几十年逼到他自己去做了手术。他六年前做的手术,六年前!”
“你放屁!他不可能,肯定是你撺掇他去干的。”
“你自己看。”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他朋友圈那张结扎证明,“公章在这里,日期在这里,你自己看。”
婆婆一把夺过手机,手指哆嗦着放大那张照片,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灰色。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喃喃着,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玉萍姐,你消消气。”表姑上前扶着她。
“消气?”婆婆抬头看着我,眼眶通红,“你们家的种?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背着我做这事,他的良心呢?”
“他的良心,”我弯腰捡起自己的手机,“分给你太多了,剩下那点良心,全留给我和闺女了。”
我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背后传来婆婆崩溃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小叔子追上来,站在楼梯口:“若琳姐,这事真没回旋余地了?”
“我跟你哥没仇,你妈不闹到这份上,也不会到今天。”我拉开行李箱,把静怡和思涵的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房子的事,我会跟哥商量,先把你们名下的财产分清楚。”
“不用了。给我一套小的就行,够我跟闺女住。”
小叔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我下了楼,拉着两个女儿站在门口。婆婆瘫坐在沙发上,谁劝都不肯动。
“妈,”我看着她,“静怡说想给奶奶道个别。孙女叫奶奶,我不拦。”
静怡走到沙发前,站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轻轻鞠了一躬。思涵也学着姐姐那样鞠了一躬。然后静怡转身牵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抱着思涵从屋里出来,迎面碰上下班回来的邻居王阿姨。
“若琳,你这是……”
“王姨,我走了,以后不回来了。”我喊了一声。王姨愣住了,手里拎的菜差点掉地上。我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出租车上,静怡靠在我怀里,问我:“妈,奶奶还会让我们回家吗?”
“不会了。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那爸爸呢?”思涵睁着大眼睛看我。
“爸爸……”我抱紧了她,“他会来的,因为你们是他闺女。”
08
租房的那段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我在镇上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月租900块。搬家那天只有一辆三轮车,拉了我们娘仨的衣服、锅碗瓢盆,还有静怡的书包和思涵的玩具。
我妈帮着收拾屋子的时候,翻了翻冰箱,空的。打开米箱,剩个底。她把兜里摸出两千块钱,硬塞给我:“先用着,等妈下月退休金到了再说。”
“妈,我有钱。”
“你那钱是徐光济给的,放着不动。我给你的,你花起来不心疼。”
我没再推,把钱收下。我妈蹲下给思涵换衣服,思涵乖乖站着,仰头问:“外婆,妈妈是不是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里进了沙。”
思涵踮起脚尖,用胖乎乎的小手帮我擦眼睛:“妈妈,我给你呼呼。”
那天夜里,思涵睡着了,静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我坐在床边,把徐光济转来的400万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手机屏幕上始终亮着那条微信:“闺女都是宝。”
我翻到陈正豪的微信,犹豫了会儿,还是发了过去:“他最近怎么样?”
陈正豪的回复隔了挺久才过来:“跟家里闹翻了,公司的事也搁下了,他妈气得不轻。他搬出去自己租了个地方住。”
“他恨不恨我?”
“他恨自己更多一些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还恨自己什么呢?恨自己当年签了那份借条,还是恨自己没能力早几年站出来?
手机又震了,陈正豪的消息追了一条:“若琳姐,他从来没恨过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涌上来。
“我知道。”我回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不想再看了。
09
一个多月后,我听陈正豪说婆婆突发脑溢血住院了。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是静怡偷偷告诉我的:“妈,我知道奶奶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爸爸发信息给我的,他说想让我去看看奶奶。”静怡很小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妈妈,我能去吗?”
“去吧。”我说,“带妹妹一起去。”
“妈妈不去?”
“妈妈不去。奶奶见到妈妈,血压又要高了。”
静怡看着我,点了头。
那天下午,我跟闺蜜李佳慧一起把她俩送到了医院门口。交给陈正豪。
两个小时后,静怡给我打了电话,在走廊上偷偷打的:“妈,奶奶一直在哭,我跟妹妹进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哭,没说一句话。”
“她……摸妹妹的头了,”静怡的声音有点哽咽,“还拉着我的手。”
“你们做了什么?”
“妹妹给奶奶唱了首歌,是幼儿园学的《小星星》。唱完之后,奶奶哭得更厉害。她让表姑拿了个红包给妹妹,又拿了个给我。”
“你们收了吗?”
“收了。”
“乖。”
我挂掉电话,站在医院外面的空地上,抬头看着那扇窗户。我不知道她在哪一层,但那是静怡驻足过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徐光济站在花坛边,离我三四米的距离。他瘦了很多,身上的衬衫有些皱,胡子也没刮干净。
“你怎么来了?”他先开口。
“送孩子。”
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几米柏油路。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晃了晃。
“若琳,”他终于又开口,“那笔钱……”
“你不要说了。”我打断他,“我收了。”
“嗯。”
“孩子的事……谢谢。”
“我闺女的应该的。”他站在那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像是要把楼里的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若琳,”他支吾了一下,“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回答,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目送我离开。
那天晚上,静怡睡下以后,我坐在小客厅的折叠桌前,打开那个存着400万的账户,看了很久。
然后登录了省城的一家烘焙培训班网站,点开了报名页面。
10
半年后,省城老城区的一条老街上,一家名叫“二宝烘焙”的小店开业了。
店面不大,不到二十平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玻璃门上贴着手绘的海报——“女儿是宝,妈妈也是”。
店里的收银台后面,我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几个月前开业那天在门缝里发现的,没署名,但一看字迹我就知道是谁写的。
上面写着:“闺女是宝,妈妈也是。”
我没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写。我只是把那张纸条压在收银机的玻璃板下面,每一次结账的时候都能看见。
开业第一天,一个花篮送到了门口。花篮旁插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给你加油。”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花篮,笑了一下:“这人,还挺痴情的。”
“妈,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妈转了转手里的糖罐,“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啊,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我没接话,只是蹲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那张纸条。
店里放着一部小音箱,播着当下流行的歌。
静怡放学后就趴在店里的折叠桌上写作业,思涵坐在小椅子上吃小饼干。
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在后厨揉面。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的区号。
“若琳,是我。”是婆婆的声音,很虚弱,像大病初愈后的那种沙哑,“我听静怡说你开了个店。”
“在省城啊……挺好的。”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吧。”
“我知道了。”我说,心里没什么波澜。
“要不要我让静怡跟你说两句?”我往外面看了一眼,静怡正趴在小椅子上,帮妹妹翻绘本。
“不用了,怪……怪的。”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挂了啊。”
“嗯,保重。”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继续揉面。静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攥着一支废掉的水彩笔。
“妈,是奶奶打来的吗?”
“是,奶奶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哦。”静怡低头看着手里的笔,“那爸爸呢?”
我停下揉面的手,转过身看着她:“你爸怎么了?”
“他上周来我们学校了,来看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表现出来:“他来看你了?你怎么不跟妈妈说?”
“他说不想让你为难。就偷偷看了看我,带了点零食,然后又走了。”
我看着静怡那张小脸,鼻子一酸。她把那支水彩笔翻来覆去地看,小声地补了一句:“妈妈,你不是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吗?”
“是的,我们有。”
“那爸爸可以来吗?”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静怡,你听妈妈说,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他不会不回来。只是,他要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等他处理好了,他会来的。”
“真的吗?”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打烊后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翻出那个存着400万的账户看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更新提醒。
我滑开,看到的是闺蜜李佳慧分享的一篇推文,标题是《一个女人的觉醒,从不再讨好任何人开始》。
文案里写着:“别怕重新开始。跌倒了没关系,爬起来的你,比任何人都好看。”
我默默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放下。
抬头往外看。
窗外的老街很安静,路灯橘黄橘黄的,把路上的人和树都笼在那层暖光里。
我坐在那里,身边是两个女儿安睡的样子,还有那些即将出炉的蛋糕胚。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收银台那张泛黄的纸条上。
门被推开,一阵热风卷着烤面包的香味涌进店里。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
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张我熟悉的脸。旁边还站着陈正豪。
徐光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和一个玩具盒。
“……若琳,我买了点东西,不知道闺女爱不爱吃。还有这个玩具,是给思涵的。”
静怡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思涵听见动静,也颠颠地小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
他眼眶红着,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紧紧抱住。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柜台看我:“我能……留下来吃顿饭吗?”
我低头揉面,阳光照在案板上,面粉在光里轻轻飘。
“你自己问闺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