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秋天,省环保督查组来了。
厂长王明一大早就把车间擦了五遍,连墙角那堆废铁都搬走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等着,心里有点紧张。
远处开来几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群人,都是穿制服的。
最后下来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深蓝制服,胸牌上几个字,离得太远看不清。她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她盯着我工牌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郑裕。”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二十年了,这个声音,这个叫法,我做梦都记得。
厂长王明赶紧凑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叶组长,这是我们车间主任郑裕,干了好多年了,踏实人。”
她没理王明。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83年,你塞给我的那30斤饭票,还记得吗?”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
王明张着嘴说不出话,工人们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来了?”
01
时间回到1983年春天。
那年我二十岁,在县高中读高三。学校在县城东边,离家三十里地,住校。
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大。
爹在砖厂干活,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每个月的饭票都是掐着指头算的,中午吃二两,晚上吃二两,早上喝碗粥对付过去。
我妈每次给我饭票的时候都说:“省着点花,你弟弟妹妹都看着你呢。”
我嗯嗯点头,心里清楚,就这30斤饭票,已经是家里能挤出来的全部了。
那学期开学,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女的,短发,瘦瘦小小的,坐在我旁边。班主任介绍说她叫叶玉璎,从外县转来的。她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课桌。
我心想,这姑娘挺害羞。
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上课,做作业,下课。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两个人坐一块儿,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但很快我就发现一件事。
每次中午下课铃一响,大家都往食堂跑,她从来不急。等人都走差不多了,她才慢慢站起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拆开,里面装着半个馒头。
就半个馒头,干巴巴的,边都硬了。
她掰着吃,一小口一小口,配着白开水。
我开始注意她。发现她不仅午饭这样,晚饭也是。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就喝一碗食堂免费的白菜汤。
我想问来着,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那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浑身都写着“别管我”。
后来有一回,我打完饭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偷瞄了一眼她桌上的饭盒。
空的。
她连馒头都没带。
我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说了句:“吃吧,我打多了,吃不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不用。”
“真吃不完,你帮我吃两口,不然浪费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拒绝。拿过饭盒,扒了几口饭,又放下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跟我说话了。虽然也就几句,“作业写完了吗”
“老师点名了”
“今天数学考试”,但也比之前强。
真正的转折,是赵浩告诉我的那件事。
赵浩是我在班上唯一的朋友,跟我一个村,从小一起长大。他嘴碎,啥事都知道,在学校里有个外号叫“消息通”。
那天中午吃完饭,他把我拽到操场边上,神神秘秘的。
“你跟那个叶玉璎是同桌,你知道她家啥情况不?”
“不知道。”
“她爸出事了。”
“啊?”
“她爸是县供销社的主任,上个月被抓了,贪污,十几万。她家一夜间啥都没了,她妈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弟妹还小,全靠她。”
我愣住了。
赵浩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有内鬼举报的,不知道是谁。反正她爸进去了,她家就彻底塌了。她每天从食堂打两份饭,一份自己对付着吃,一份带回家给她妈和弟妹。”
我心里一下子堵得慌。
供销社主任,那在我们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叶玉璎刚来的时候,穿着虽然朴素,但也不差,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了。
“你别往外说。”赵浩叮嘱我,“她自己肯定不想让人知道。”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叶玉璎每天中午那个干巴巴的馒头,想起她趴在桌上不敢让人看见的样子,想起她说“不用”时候的眼神。
我心里难受。
我家也穷,但至少一家人齐全,没病没灾,饭还能吃饱。她呢?才十九岁,就要撑起一个家。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我妈新给的饭票,数了又数。
30斤。
这是家里给我这个月的全部口粮,下个月还得靠这些过日子。
我攥着那沓饭票,在黑暗里发呆。
02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事。
我偷偷把叶玉璎的饭盒拿过来看了看。她的饭盒是铁的,白底绿边,盖子凹了一块。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趁她去打开水的时候,翻开她的书包。
书包是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塞着课本、作业本,还有一个布包。
我伸手进去,摸到那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叠饭票。
数了数,大概十几斤。
这都是她省下来的,准备带回家的。
我盯着那些饭票看了半天,心里更不好受了。
她节省成这样,家里得多难熬。
我把饭票原样放回去,拉上拉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那天下午放学,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
我脑子里都在想,要不要帮她。
帮吧,我自己这个月怎么办?家里也不宽裕,我妈好不容易攒下这些饭票,我要是给了别人,回家怎么交代?
不帮吧,她那个样子,我看着实在受不了。
我坐在操场的篮球架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赵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我旁边:“咋了?心情不好?”
“没事。”
“是不是因为叶玉璎的事?”
我没吭声。
赵浩叹了口气:“她确实不容易。我也想过帮她,但我也没钱。我家你也知道,我爸在卫生院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子儿。”
“我也没钱。”我说。
“那你想啥呢?”
“我在想,没钱的人,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能做。”
赵浩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趁叶玉璎去接水的空当,我打开她的书包,把我妈刚给我的那30斤饭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她书包最底层,用作业本盖好。
然后我坐下,打开英语书,假装背单词。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叶玉璎回来了,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没发现。
我偷偷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一上午,我都没法专心听课。我一直在想,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之后会怎么做?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讲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
终于到了中午。
叶玉璎打开书包,准备拿馒头。
她的手碰到那叠饭票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把书包拉链拉开,往里摸了一把。然后她抽出那叠饭票,数了数。
三十张,一张不少。
她的脸瞬间变了。
“谁放进来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没人说话。
“这是谁放进来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
教室里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也低着头,假装在算题,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是……是谁?”
她的眼眶红了。
没人承认。
她拿着那叠饭票,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们谁放的?求求你们告诉我。”
我心里又酸又难过,但我还是忍着,没说。
后来,班主任进来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没说,把饭票收进书包里,擦了擦眼泪,坐下了。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从那天开始,她变了。
她不再老是愁眉苦脸的了,中午也开始打正常的饭菜。有时候还会跟我说话,问我作业,问我老师讲的内容。
但她始终没找到是谁放的饭票。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段时间,我自己的日子不太好过。我把饭票给了她,自己这一个月就没着落了。只能顿顿喝白粥,配咸菜。
赵浩看不下去了:“你这最近咋吃的这么差?”
“省点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赵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但我知道他肯定猜到了什么。
03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叶玉璎开始变得开朗了些,偶尔也会笑一笑。她跟我说话多了,有时候还会问一些关于学习的事。
我看她状态好了些,心里也挺高兴。
但我没想到的是——高考前一个月,她突然不来了。
早自习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
我以为她迟到了,没在意。
但一上午过去了,她都没出现。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来了。他站在讲台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叶玉璎同学办了退学手续,以后不来了。”
全班都安静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退学?
她退学了?
放学后,我追上班主任:“老师,叶玉璎为什么退学?”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她家里情况不好,供不起了。她妈病重,她弟弟妹妹还小,她得回去照顾。”
“那……她能考完高考再走啊?”
“她说等不及了。”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偷偷一个人去了叶玉璎家。
她家在县城北边,是一个老旧的院子,墙皮都掉了,院门虚掩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妈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她弟弟妹妹围在旁边,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玩泥巴。
叶玉璎蹲在水池边洗衣服,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了她很久,想进去说点什么,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我能说什么呢?我帮不了她家。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身上仅剩的5块钱,折好,塞进门缝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省城的一所中专,学的是机械维修。毕业后分配到我们县化肥厂,一干就是二十年。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叶玉璎。
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想起她趴在桌上哭的样子,想起她发现饭票时红红的眼眶。
我托人打听过她,有人说她去了广东打工,有人说她嫁人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后来我结婚生子,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事就渐渐压在心底了。
偶尔翻到旧物,看到那张泛黄的作业本纸,才会想起那段日子。
04
2003年秋天,我已经是县化肥厂车间主任了。
说是主任,其实就是管着一群工人,三班倒,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这厂子效益一般,以前还好,这几年环保查得严,三天两头来检查。
王明是厂长,五十多岁,人挺滑头,但对我们底下的还行,起码不克扣工资。
那天上午,王明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郑,省里要来人检查了。”
“又来?上周不是刚查过吗?”
“这回不一样。”王明点了根烟,“省环保厅的督查组,规格高。听说带队的是一位副厅长,女的,挺年轻的。”
“女的?”
“对,听说以前是从我们县出去的,后来考上了大学,一步步上来的。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反正是个大官。”
我心里一动。
从我们县出去的,女的,考上了大学……
但马上又觉得不可能。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明说:“这两天把车间彻底收拾一遍,那些违规的地方能藏就藏,实在藏不住的赶紧补上。出了事,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我们厂到底有没有问题?”
“问题肯定有。”王明弹了弹烟灰,“但哪个厂没问题?关键是别让人家查出来。”
我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带着工人把车间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擦的擦,该补的补,废料拉到后院堆起来,用帆布盖好。
我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功夫,但没办法,吃这碗饭的。
到了检查那天,王明一大早就来了。
“老郑,你跟我一起在门口迎接。”
“我?”
“你是车间主任,你是第一责任人。领导来了,你得介绍一下情况。”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王明站在大门口。
大概九点半的样子,几辆黑色轿车开进来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省环保厅的几个人,穿着制服,夹着公文包。
然后是市里、县里陪同的人。
最后下车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深蓝色制服,胸牌上挂着“叶玉璎”三个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真的是她。
她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二十年了。
她走在人群前面,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气场。
王明赶紧迎上去:“叶组长,欢迎欢迎,我是化肥厂厂长王明。”
她点点头,跟王明握了握手。
王明指着我:“这位是我们车间主任郑裕,负责生产这块的。”
她看向我。
我看到她的眼神变了。
她盯着我胸口的工牌,看了很久。
05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空气都凝固了。
她盯着我的工牌,我也盯着她。
周围的王明、市里的领导、陪同检查的一群人,全都愣了一下。
“郑裕。”她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是我。”
“83年,你塞给我的那30斤饭票,还记得吗?”
全场鸦雀无声。
王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旁边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
“我记得你。”她眼睛红了,“郑裕,我记得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找过她,打听过她,想过她,但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你怎么……你怎么当上厅长了?”
“说来话长。”她吸了吸鼻子,“等检查完再说。”
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走吧,先看车间。”
后面的检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的。
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个车间,介绍设备、流程、生产情况。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问题,做的笔记工工整整。
但她的眼睛,总会时不时瞟向我。
我感觉到她在看着我,就像当年坐在我旁边,偷偷看我的作业本一样。
王明一路陪着,心思明显不在检查上。
他好几次凑到我耳边说:“老郑,你跟叶组长认识?”
“嗯。”
“什么关系?”
“老同学。”
“噢……”王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等会儿找机会跟她聊聊,看看我们厂这次检查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心里一紧。
“厂长,检查是检查的事,我不能乱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人家是你的老同学,这点面子总会给的吧?”
我没接话。
检查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车间看完了,该问的问完了,该记录的记录完了。
临走前,叶玉璎走到我面前。
“郑裕,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有……有的。”
“好,六点,食堂见。”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心里五味杂陈。
王明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老郑,好机会,你可得抓住。”
06
晚上六点,食堂。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早早到了。食堂的大师傅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花生米,外加一碗鸡蛋汤。
这都是王明安排的,说是“工作餐”。
我坐在桌边等着,心里七上八下。
她想跟我说什么?二十年过去了,她怎么找上我的?她知不知道那30斤饭票是我放的?
正想着,她来了。
她已经换下制服,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看着比白天年轻了许多。
“久等了。”
“没有没有。”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郑裕,二十年没见,你变了不少。”
“你也变了。”
“哪里变了?”
“比以前……好看了。”
她笑了:“你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也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检查?”
“不完全是。”她放下杯子,“我特意申请带队来你们县的。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心里一热:“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止一次打听过你。中专毕业,分到化肥厂,干到现在。结婚,有个儿子,老婆在镇上信用社上班,对不对?”
我愣住了:“你……你都查清楚了?”
“嗯。”她点点头,“这些年,我没忘记你。”
“郑裕,那天早上,我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的时候,你在假装看书。”她顿了顿,“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
“你的饭盒跟别人不一样。你的饭盒盖上刻着一个‘郑’字,你爸给你刻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细节。
“那30斤饭票,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找你还给你,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退学了,就更没有机会了。”
“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个谢谢。”她说。
07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了。
我看着叶玉璎,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滋味。
“你过得还好吗?”我问她。
“说不上好坏,就那样吧。我退学以后,带着我妈和我弟妹去了广东。我妈的病拖了两年,还是没留住。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璎璎,要争气,不要让人看不起。”
“我记着她的话。在广东,我从流水线干起,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手指头磨出老茧。后来我考了自考专科,又考本科,熬了八年。再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爸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后来判了七年,出来以后身体垮了。前年走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没事,都过去了。该受的罪都受过了,该吃的苦也吃够了。现在日子好多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裕,那30斤饭票,你当年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挠挠头,“因为看不下去你天天吃馒头喝白水。”
“就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
“你不怕自己吃不上饭?”
“怕。但那会儿年轻,觉得做人不能见死不救。”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湿:“谢谢你,郑裕。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多大点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是命。”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你知道吗?那30斤饭票,让我妈多撑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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