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财务科的走廊突然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张丽华堵在我面前,声音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韩淑英,我都看见了,你跟董事长在后街湘菜馆吃饭,还靠得那么近!”她转头冲围过来的同事喊,“一个寡妇,天天装穷,原来是这么个上位法!”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攥紧口袋里的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我一个
字没说,把那张全家福直接拍在她脸上。
“看清楚了再说话。”她接过照片,眼睛扫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有人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上,董事长韩建国穿着一件旧棉袄,正蹲在我父亲韩大山身边,帮他系鞋带。
01
那顿饭是我哥临时叫的。
下班前十分钟,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两个字:“老地方。”我知道他说的是后街湘菜馆,那地方离公司不远,在一个拐角里,老板跟我哥认识十几年了。
我犹豫了一下。
那天是周五,倩倩要补课,晚上八点才下课,我本来打算回家给她炖点汤。
但我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收拾东西的时候,同事小刘探头问我:“淑英姐,今天不加班?”
“有点事。”我说。小刘没再多问,她在这待了三年,知道我的习惯,加班加班还是加班,财务科的事永远做不完,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后街湘菜馆的包厢很小,就一张圆桌,能坐五六个人。
我到的时候,我哥已经点好菜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三菜一汤。
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来了?”
“嗯。”我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爸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哥夹了一筷子菜,“老样子,咳嗽。让他来医院看看,不去。”我没说话。
父亲今年六十八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肺不太好,入秋以来咳得厉害,我让他来城里住几天,他不肯,说是在老家住习惯了。
我知道他是怕麻烦我。
我哥又吃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你多久没回去了?”我愣了下:“上个月回去过。”
“上个月?”我哥声音有点大,“那是月初还是月底?”
“月中。”
“月中?”他冷笑一声,“那我怎么听爸说,你上次回去还是中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中秋是九月,现在都十一月了。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
“我不跟你说了,你忙。”我哥的语气软下来,“但你也得想想,爸今年都六十八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叹了口气,“你这倔脾气,跟咱爸一模一样。”
我埋头吃饭,没接话。
他说得对,我就是倔。
丈夫走了之后,我更倔了,倔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过得不好,尤其是他。
我哥叫韩建国,集团董事长,手下管着几千号人。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我们的关系。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
父亲当年立过规矩:“你哥当老板,是他的本事。你不沾他的光,是你的骨气。我韩大山养出的孩子,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这话他跟我说了不下十遍,我记住了,每个字都记住了。
所以我在这待了八年,从最底层的出纳干起,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会计,加班最多,拿钱最少,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我哥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嗯。”
“倩倩学习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二十。”
“那不错。”我哥点点头,“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就跟我说。”
“不用。”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会这么说,每次都这么说。
三年前倩倩发烧,我一个人背着她去医院,在医院待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来打卡。
我哥后来知道了,气得摔了杯子:“韩淑英,你是想气死我是不是?”我没吭声,他就没再问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再问也没用。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
我哥结了账,临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倩倩买点营养品。”我没接。
“拿着。”他塞到我手里,“我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甥女的。”
“她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你说了算,给不给是舅舅说了算。”他说完就走了。
信封很厚,我捏了捏,没打开。
后来开了,里面是一万块。
我没花,全部存着,想给倩倩交明年的学费。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没注意到,隔壁桌有个人一直盯着我。
那个人,是张丽华。
02
张丽华是销售部的副主管,三十五岁,长得挺精神,就是嘴快,快得像刀子。
她在公司待了六年,业绩不错,就是人缘不怎么样,因为她谁都敢骂。
挨骂最多的,是我们财务科。
“你们财务科的人就是死脑筋,一张报销单卡半个月!”
“一点通融都没有,装什么清高?”这些话,我听过无数次了,每次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但那天早上,张丽华堵在财务科门口,不是来说报销的。
她身后站着五六个同事,都是销售部的人。
我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中间,愣了一下。
张丽华看见我,嘴角往上扬了扬:“韩淑英,我正要找你呢。”
“什么事?”
“什么事?”她声音提得老高,“你昨天下班后去哪儿了?”
办公室的人也全抬起头。我心里咯噔一下。“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张丽华笑得更欢了,“当然关我的事!”她转过头,冲周围的人说,“你们知道吗?咱们财务科的韩淑英,昨天下班后跟董事长在一块吃饭!”空气像冻住了一样,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说话。
张丽华继续说:“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街湘菜馆。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可亲热了。”
“你说什么?”有人小声问。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张丽华声音更大了,“一个寡妇,天天加班,天天装穷,手机屏幕都裂了也不舍得换。原来是有靠山啊!”她说得唾沫横飞,“怪不得每次报销都是她最快过,怪不得她年年评优,原来是这样!”
我想说,那些根本不是评优,是每个季度末的加班补贴,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一开口,就会露馅。
张丽华还在说:“你们说说,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一个女人,丈夫走了才几年,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周围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是这样。”我不敢看他们,低着头站着,手在发抖。
水杯里的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但我感觉不到疼。
韩淑英,你别哭,千万不能哭,我告诉自己,你哭了,就输了。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我硬生生把它憋回去。
张丽华见我不说话,更得意了:“怎么?没话说了?要不要我给董事长打个电话问问,你们俩是啥关系?”我抬起头:“张丽华,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她笑了,“我亲眼看见的,怎么是胡说八道?”
“是,我是跟董事长吃饭,但那是因为……”话到嘴边,我咽了下去。
我不能说,说出来,父亲会伤心。
张丽华看我不说了,笑得更欢:“因为什么?因为吃得好?”周围有人笑出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我没松手。
“张丽华,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她叉着腰,“该注意的是你吧?一个寡妇,跟董事长单独吃饭,还不让我说?”
“你……”
“我怎么啦?我说的哪句是假的?”
我张了张嘴,但我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的确跟我哥吃饭了,可那是我哥,我亲哥。
我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我不能,因为我说了,父亲会伤心。
“行了行了。”有人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上班吧。”
“上班?”张丽华不肯罢休,“今天的班会开不成了,我得把这事说清楚!”她转身对着围观的同事,“你们说,咱们公司是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是。”
“那她韩淑英跟董事长的关系,是不是该查查?”
“对!”我站在人群中间,像被人扒光了衣服,周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想逃,但我不能逃,我要是逃了,就坐实了。
我深吸一口气:“张丽华,我再跟你说一遍,我跟董事长吃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张丽华盯着我,“你说啊。”
“因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不能说,因为我答应过父亲。韩淑英,你千万不能说,说了,你就输了。
03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张报销单,我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小刘端了份饭进来:“淑英姐,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你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她把饭放在桌上,“别跟张丽华一般见识,她就那德性。”
“你没事吧?”
“没事。”小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她走了之后,我盯着桌上的饭发呆,吃不下,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张丽华那张笑脸,还有周围那些人的眼神。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丈夫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拉扯倩倩。
婆婆心疼我,想让我再找一个:“你还年轻,不能守一辈子。”
“妈,我不想。”
“傻孩子。”婆婆拉着我的手哭了,“妈知道你是为了倩倩。”
“不是。”我说,“我就是不想了。”不想再嫁人了,不想再让人戳脊梁骨,不想再让人说韩淑英是个寡妇,靠男人过日子。
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工作,加班最晚的是我,出差最多的是我,吃苦受累的都是我。
我以为这样,就没人会说什么了。
可我错了,张丽华那几句话,把我八年的努力全毁了。
在她嘴里,我就是个靠身体上位的女人。
我抹了把脸,手指上是湿的。
我什么时候哭的?
我不知道。
下午上班的时候,张丽华又来了。
这回她没堵在门口,而是站在我工位旁边:“韩淑英,我跟你说话呢。”
“你怎么还不吃饭?”她看着我桌上没动的饭,“不会是没胃口吧?”我没说话。“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你跟董事长的事啊。”她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她凑近我,“你要是识相,就把这事说清楚。董事长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什么你报销总是比别人快?”
我攥紧拳头:“张丽华,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她笑了,“你勾引董事长,反倒说我过分?”
“怎么?我说错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顶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张丽华,我再说一遍,我跟董事长吃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我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理由,那是我的全部。
我闭上眼睛。
韩淑英,你说吧,不说清楚,这事过不去。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说了,父亲会伤心,他会觉得,是他让我受了委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倩倩已经在写作业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眼睛……”她盯着我,“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倩倩没说话,她走过来,抱了抱我:“妈,你别哭了,倩倩会心疼的。”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倩倩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拍着我的背:“妈,没事的,都会过去的。”我哭得更厉害了,因为我知道,不会过去了。
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04
第二天早上,父亲打来电话。“闺女,吃早饭了吗?”
“吃了。”
“倩倩呢?”
“也吃了。”
“那就好。”父亲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几声,“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
“真挺好的?”
“你别骗我。”父亲声音低下来,“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哭了。”我鼻子一酸:“爸,我没哭。”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父亲叹了口气,“爸知道你苦。”
“我不苦。”
“傻孩子。”父亲说,“一个人拉扯倩倩,咋可能不苦?”我没说话。
“闺女,你听着。”父亲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别忍着。”
“爸……”
“你别管我定的那些规矩。”父亲打断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就回来。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差你一口饭吃。”我眼泪掉下来:“爸,你别说了。”
“行,不说了。”父亲说,“对了,我把那张全家福给你寄过去了。”
“什么全家福?”
“就是过年拍的那张。”父亲说,“你带着,受了委屈,就拿出来看看。”
“爸,你寄那个干啥?”
“让你带着你就带着。”父亲说,“别问那么多。”
“好吧。”挂电话的时候,父亲又说了一句:“闺女,你记住,爸永远是你靠山。”
我红着眼眶挂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我哥和我站在父亲两边,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蹲在父亲身边,正帮他系鞋带。
父亲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
我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红的。
那是我丈夫走后的第一个春节,那天我哭了很久,但照片上,我笑得很灿烂,因为父亲说,大过年的,不能哭。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建国,你妹妹苦。你当哥的,不能因为她不沾你的光,就真不管她。她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咋当的这个哥?”
我看了很久,眼泪落在照片上,把父亲的字迹晕开了。
我赶紧擦掉,然后把照片装进口袋里。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张丽华发来的微信:“韩淑英,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主动把辞职报告交上来。否则,我就把这事捅到公司领导那里,到时候,你谁都保不了。”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在发抖。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因为我口袋里有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是我亲哥。
05
第三天早上,张丽华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同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我认识,是办公室主任刘志伟。
张丽华站在财务科门口,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韩淑英,出来!”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门口。
我没动。
“韩淑英,你聋了?”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什么事?”
“什么事?”张丽华笑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没数?”
“注意?”她冲刘志伟说,“刘主任,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态度!”
刘志伟推了推眼镜:“韩淑英,你跟董事长的事,公司领导很重视。所以今天,咱们得把这事说清楚。”
“我跟董事长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张丽华冷笑,“那你跟他在湘菜馆吃饭是怎么回事?”
“那是私事。”
“私事?”张丽华笑了,“一个普通员工,跟董事长单独吃饭,你说是私事?”
“我说了,那是私事。”
“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私事?”我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我深吸一口气:“张丽华,你非要把这事闹大?”
“是我闹大?”张丽华指着自己,“你勾引董事长,反倒说我闹事?”
“我没有。”
“那你说说,你跟董事长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真想知道?”
“想知道。”
“行,那我告诉你。”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全家福。“但看完之后,你要为你说的那些话负责。”
“负责?”张丽华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一刻,整个走廊安静了。
所有人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张丽华看了半天,笑了:“就这?一张全家福?”
“你仔细看。”她凑近了些,突然,她的脸变了。
照片上,韩建国蹲在老人身边,穿着旧棉袄,在系鞋带。
张丽华愣住了,因为她认得那个人,那个人是董事长。
每天开会,她都坐在台下,那张脸,她熟悉得很。
可照片上的人,跟她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这是……”
“这是我爸。”我指着照片上的老人,“他叫韩大山,是我父亲,也是董事长的父亲。”张丽华的脸色白得像纸:“这不可能……”
“你自己看。”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在发抖。
照片上,韩建国蹲在地上,老人伸出手,摸着他的头,两个人都穿着旧衣裳。
张丽华看了又看,嘴张着,说不出话。
周围有人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董事长……跟照片上一样……这……”
张丽华的手抖得厉害,照片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张丽华,你现在知道了?我跟他,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是因为他是我亲哥,从小到大,都是。我不说,是因为我答应过我爸。他说过,做人要凭本事,不能靠关系。可你非逼我说。”走廊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06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照片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但我知道,这张照片此刻比什么证件都管用。
张丽华看着我,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围的人也看着我们,谁都不敢先开口。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摊平,重新装进口袋:“张丽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你觉得你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是不是?你觉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是不是?你觉得我不敢说,是因为心里有鬼,是不是?”我说一个字,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说吗?因为我答应过我爸。我来公司八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因为我爸说过,做人要争气,不能让人说闲话。这些年,我加班最多,拿钱最少,我从来没抱怨过,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可你呢?你看见我跟董事长吃饭,就断定我靠他?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张丽华低下头,没说话。
“我跟董事长吃饭,是因为我爸病了。他叫我出来,就是跟我说这事。那天晚上,我连饭都没好好吃,因为他跟我说,爸咳嗽得厉害,他怕我担心,一直没说。那天晚上回来,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就碰上你了。”我说着说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再哭了,哭,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心虚。
刘志伟在旁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韩淑英,你这事……”
“刘主任,你想说什么?”
“这个,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看着他,“没想到我跟董事长是兄妹?”他没说话。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没本事的人?我什么事都做得慢,但从来没出过差错。我加班加得最多,但从来没要过加班费。我女儿生病,我一个人背着她去医院,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觉得,这些都是我该做的。我不需要别人同情,也不需要别人帮我,因为我能靠自己。可你们呢?你们凭什么说那些话?凭什么觉得我是个靠男人的人?”
张丽华低着头,眼泪掉下来:“韩淑英,我……”
“你别叫我。”
“我……”
“我说了,你非要逼我说出来。现在你知道了,满意了吗?”她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说吗?不是因为我觉得丢人,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靠关系,不想让人说我在这里待了八年,是因为我哥。我宁愿加班,累到胃疼,也不想让人知道,因为这是我答应过我爸的。他跟我说,做人,争气最重要。可你呢?你一句话,就把我这八年的努力全毁了。”
张丽华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有人过来拉她:“丽华姐,走吧,别说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累了:“张丽华,这事到此为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记住,以后说话做事,先想想。不是所有人都跟你看到的一样。有些事,藏在心里,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说,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你能懂吗?”张丽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倩倩已经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父亲笑得很开心,我哥蹲在他身边系着鞋带,我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红的。
那是丈夫走后的第一个春节,那年,倩倩才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带着她,连年夜饭都是邻居送的。
父亲知道我难过,让我回去过年。
我回去了。
那天晚上,父亲坐在沙发上,我哥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父亲摸着哥哥的头:“闺女,你要好好的,日子再难,都会过去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但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哭,因为从那以后,我不会再为难过哭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是父亲写的:“建国,你妹妹苦。你当哥的,不能因为她不沾你的光,就真不管她。她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你咋当的这个哥?”我看着那行字,鼻子酸酸的。
父亲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一个人有多难,他知道我咬着牙撑着。
他从没说过什么,只是给我寄了这张照片,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我哥发来的微信:“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回他:“告诉你又能怎样?”
“我可以帮你。”
“不用。”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依靠别人?”我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我说:“我能扛,你照顾好爸就行。”他没再回复。
我把照片收好,放在床头柜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去公司,又会是什么样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董事长的妹妹了,他们会怎么看我?
会不会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会不会觉得我没本事?
我想了很多,但最后,还是闭上眼睛。
算了,爱怎么看怎么看吧,反正我没偷没抢,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早餐,包子,豆浆。
是小刘放的:“淑英姐,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正好,我买多了,你吃点。”我看着她,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我心里暖暖的,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还有人在关心我。
08
日子还是要过的。
一周过去了,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散了。
张丽华见了我,都是低着头绕过去,我也没再提那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志伟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要不要调岗:“财务科挺辛苦的,要不要换个清闲点的岗位?”
“不用。”
“你真不用?”
“真不用。”
“可你现在……”
“刘主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看着他,“但我不想换。因为我在财务科待了八年,习惯了,而且我真没觉得辛苦。”刘志伟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说了算。”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张丽华。她站在走廊尽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韩淑英。”
“那个,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没说话。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原谅我吧。”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张丽华,你不用道歉,因为你不了解我,我也没跟你解释过。但从今以后,你记住我是谁就行。”她点点头,转过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爸,照片我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父亲的声音有点哑,“怎么样,用上了?”
“用上了。”
“那就好。”
“爸,你咋知道我会用它?”
“因为我了解你。”父亲说,“你这孩子,就是死倔,啥事都自己扛。我不给你张照片,你怕是啥时候也不会说。”
“行啦行啦,不说你了。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
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但好在我们都还活着,还能继续往前走。
两个月后,父亲来城里检查身体。
我请了一天假,带他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肺部没问题,就是老了,功能退化,医生说注意保暖,别受凉就行。
父亲听了,笑呵呵的:“我就说没事吧,非让我来检查,浪费钱。”我没说话,心里却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从医院出来,我带他去后街湘菜馆吃饭,就是上次跟我哥吃饭那家。
老板看见我们,笑着过来说话:“哟,这不是韩叔吗?你儿子和闺女经常来我这吃饭。”父亲笑了一下:“麻烦你们了,两个孩子都忙。”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摆手,“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吃完饭,我给父亲叫了辆车。
他上车前,拉着我的手:“闺女,你记住,不管别人说啥,你都是我闺女。你过得好,爸就开心。你不用啥事都自己扛,爸还在呢。”我鼻子一酸:“爸,我知道。”他拍拍我的手,上了车。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眼泪终于掉下来。
09
那天晚上,我给倩倩讲故事,她躺在我怀里:“妈,外公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让我好好的。”
“那你为啥哭了?”
“妈没哭。”
“你骗人。”倩倩抬起头,看着我,“妈,你别难过,倩倩会好好学习,长大了照顾你。”我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倩倩乖,妈不难过。妈是高兴。”因为我知道,不管多难,还有人在乎我,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大年三十那天,我带着倩倩回老家过年。
父亲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我哥一家也回来了。
那年,是丈夫走后,家里最齐的一次。
年夜饭,父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我喜欢的红烧肉,有倩倩爱吃的排骨,还有父亲拿手的辣子鸡。
我哥给我倒了杯酒:“今年辛苦了。”我接过来:“没啥辛苦的。”
“你总是这么说。”我哥笑了一下,“但我都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举起杯子,“你一个人把倩倩带得这么好,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咱们一家人,都为你骄傲。”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但我知道,那是他说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吃完饭,父亲拿出相机:“来,拍张全家福。”我坐在父亲身边,倩倩靠在我腿上,我哥一家坐在另一边。
窗外,烟花升起来。
“咔嚓”一声,新年到了。
后来,我才看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我笑得很自然,不再是强撑。
倩倩靠在我身上,我搂着她,嘴角挂着笑。
父亲坐在中间,身体硬朗。
我哥一家,围在一起。
画面里,是我们一家人,没有烦恼,没有争吵,只有最简单最踏实的幸福。
那张照片,我后来一直放在钱包里。
每次遇到难处,就拿出来看看。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有多难,是为了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生活不会一直好,但也不会一直坏。
重要的是,你愿意往前走,愿意相信,天总会亮的。
10
过完年回公司,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张丽华调去了分公司,走的那天她没跟我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下头,她愣了一下,也点了下头。
后来听说她在分公司干得不错,业绩排在前头。
有人说那是因为她怕了我,也有人说她是真想通了。
我不想去猜,也没有那个必要。
日子一天天过,倩倩的成绩越来越好,父亲的身体也还算硬朗。
我还在财务科上班,偶尔加班,偶尔跟小刘她们一起吃午饭。
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这种平淡,我求之不得。
有一天,小刘问我:“淑英姐,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里人,就行了。”小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走过来,最难的就是问心无愧。
那些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日子,那些咬着牙硬撑的夜晚,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过去了。
就像父亲说的,日子再难,都会过去。
现在回头看看,那些难熬的日子,反而让我更明白了一些东西。
比如,亲情这东西,你藏得再深,它也不会消失。
它就在那儿,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像一张照片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你的口袋里。
有一天,我翻出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父亲还很精神,我哥穿着旧棉袄蹲在地上,倩倩靠在我身边。
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然后我把照片放回钱包里,该干嘛干嘛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而我,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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