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渊跪在父亲坟前,手在发抖。

三个月前,他亲手把父亲宋德水的骨灰盒放进宋家祖坟。可现在,坟被人刨了。

棺材盖掀到一边,骨灰盒不见了。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坟坑底部那三个字——用石灰写的,一笔一划透着诡异。

“趴下来看。”

宋渊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想起父亲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吃力地说:“老三要动祖坟……趴下来,看三个地方,草、土、人……

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可这“草、土、人”,到底怎么看?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宋渊咬咬牙,当着空坟,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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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德水是在清明前三天走的。

那天下午,老人精神突然好了,非要坐起来。宋渊把他扶到院子里,搬了把躺椅。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老人脸上,气色看着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肖玉怡从屋里端了碗小米粥出来,说:“爸,喝两口吧。”

宋德水摆了摆手。

他看着院子里的梨树,突然说:“渊啊,你叔家的健波,最近老往村里跑。”

宋渊愣了一下:“三叔家的健波?他不是在城里搞房地产吗,回来干啥?”

“你二叔给他透了消息。”宋德水咳嗽了两声,“说咱家祖坟那块地,风水好,他想开发……做养老山庄。”

宋渊没当回事:“他想开发就开发?祖坟是咱家的,谁还能动?

宋德水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那棵梨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渊啊,万一哪天……有人要动祖坟,你记着,趴下来,看三个地方。”

“哪三个地方?”

“草、土、人。”

宋渊等着他往下说,可老人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宋德水又昏迷了。送到县医院,抢救到凌晨两点,人还是没救回来。

临走前,他又醒了一次。攥着宋渊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宋渊把耳朵贴过去,只听到几个字:“趴下来……看……”

然后手就松了。

宋渊蹲在病床边,半天没站起来。

肖玉怡给他披了件外套:“人走了,别难过了。”

宋渊没说话。他脑子里一直转着父亲那几句话——草、土、人。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趴下来看?

丧事办完第四天,宋健波就来了。

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车门一开,一身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村里人围上去打招呼,他掏出一包中华,挨个儿散了一圈。

宋渊在院子里收拾父亲的遗物,听到门口有人喊:“大哥,在不在?”

抬头一看,宋健波站在门槛外,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宋渊没起身:“有事?”

“进来坐坐。”宋健波自己走进来,把酒放在石桌上,“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咱家祖坟那块地,你知道吧?六亩三分,荒了这么多年,太可惜了。”宋健波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我想开发一下,给村里建个养老山庄。老人住进去,有吃有喝有人照顾,多好的事。”

宋渊没接烟:“祖坟在那儿。”

迁了啊。”宋健波说得轻描淡写,“迁到村里的公墓去,我出钱。风水先生我都找好了,到时候选个好日子,风风光光地迁。大哥,你想想,咱爸刚走,去了公墓也算是跟村里老人做伴,不孤单。

宋渊把他的手挡回去:“祖坟不能动。”

“为啥不能动?”宋健波的脸色变了,“大哥,你是不是舍不得那块地?我跟你说,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你也有股份。一年几十万的收益,够你养老了。”

“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啥?就为了几座老坟?”宋健波站起来,声音有点高,“大哥,你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谁还在乎那些老规矩?有钱才是硬道理。

宋渊也站起来,看着他:“我爸刚下葬,你说这话合适吗?”

两人对视了几秒,宋健波把烟掐了,挤出个笑脸:“行行行,不急不急。你自己想想,想好了给我回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哥,我跟村委会都谈好了,这事,板上钉钉了。”

宋渊站在院子里,看他开着奥迪走了。

肖玉怡从屋里出来,小声说:“你别跟他硬顶。他那人,心狠着呢。”

“我知道。”

宋渊蹲下来,把父亲剩下的遗物一件一件往箱子里装。翻到抽屉最底层,看到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打开一看,是张地图。

画的是祖坟那一块,里面有个红圈,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趴下看。

宋渊心里一沉。

父亲早就知道了?

02

宋渊一夜没睡好。

那张地图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上面除了那个红圈和三个字,就什么都没写了。父亲到底想让他看什么?趴下看哪里?看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邓永财家。

邓永财是村里唯一还活着的老风水先生,跟宋德水从小一块长大,两人交情很深。

他今年六十八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神还行。

宋渊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

“邓叔,打扰您了。”

邓永财抬起头:“你爸走了,节哀。”

谢谢邓叔。”宋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我想问您点事。

“说。”

“我爸临走前跟我说了几句话,让我趴下来看祖坟的三个地方。草、土、人。我不太明白,想来问问您。”

邓永财手里的玉米粒撒了几颗在地上,鸡围过来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爸把这事托付给你了?”

嗯。

“那你自己去看吧。”邓永财又开始喂鸡,“有些东西,别人说不如自己看。你趴下来,慢慢看,能看到多少算多少。”

可我该看哪儿?

“你爸不是画了张图吗?”邓永财抬头看了他一眼,“图上的红圈,你趴在那儿看。”

宋渊愣住了:“您怎么知道那张图?”

邓永财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宋渊坐在院子里,心里翻来覆去的。父亲到底留了多少后手?邓永财又知道多少?

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邓永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别白天去,晚上去。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宋渊回头看了一眼,邓永财没出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回去了。

晚上十一点,宋渊拿着手电筒出了门。

肖玉怡追到门口:“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祖坟那边看看。

“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啥?”肖玉怡有点担心,“要不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宋渊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

肖玉怡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宋渊拿着手电筒,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走。

祖坟在半山腰,两边都是种了果树的坡地。

白天看着挺平常,可一到夜里,风吹树叶哗哗响,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祖坟。

宋家祖坟不大,拢共也就七八座坟,都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最上面的那座最大,是祖爷爷的;往下一排,是爷爷和奶奶的;再往下,就是他父亲宋德水的新坟。

新坟的土还是新的,上面压着几块石头,插了几根香。

宋渊站在坟前,手电筒的光照着坟头。

他想起邓永财说的晚上来,蹲下来,趴了下去。

地面有点凉,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手电筒搁在一边,光贴着地面照,把坟前的草照得清清楚楚。

宋渊趴了四五分钟,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又趴近了一点,几乎贴着地面。

这一趴,他看出了问题。

祖坟坟头周围的草,长势不太对。

按道理,新坟的草应该跟旁边差不多,乱长一气。

可这片坟周围的草,像是被人处理过——沿着坟身外三十公分左右,草齐根断了,断口整整齐齐,不是镰刀割的,更像是用剪刀一根一根剪出来的。

再往外三十公分,草长得又密又齐,跟里面完全两样。

宋渊用手摸了摸那截断口,枯了,不是新剪的。

他心跳加速了。这就是说,在父亲下葬之前,就有人来过这里,动了手脚。

为什么?

他趴在地上,又往前挪了挪。这次他看到了更多——那些断草的痕迹,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坟头两侧,留了个口子,像是人为的“通道”。

宋渊趴在地上,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扒开地面的草皮。

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草皮下,露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石灰粉画出来的线,沿着坟身的轮廓,一圈一圈绕着,绕了三圈,在“口子”那里开了个头。

手电筒照着那条白线,宋渊心里一阵发凉。

这不是什么风水布局。

这是标记。

有人把祖坟当成了一个“东西”,标好了范围,画好了线,等着哪天来“下刀”。

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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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渊蹲在坟前,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他没敢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直觉告诉他,这条线不能碰,碰了就出事了。

可让他就这么回去,他心里又不甘。

他绕着祖坟走了一圈,把坟头的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了一圈,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那些被人为处理的草,不止一处。

从坟头往后延伸,每隔三米左右,就有一块草被剪断过。

断口的位置不太一样,有的齐根,有的从半截剪。

但每个位置之间,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宋渊蹲下,用手量了一下——大概三步的距离。

三步一块,三步一块,整整齐齐的,跟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他蹲在那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这到底是谁干的?

干这个想干什么?

如果是宋健波,他要想迁坟,直接动土就好了,为什么要在地面上做这些手脚?

除非……

宋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除非,这不是宋健波干的。

是父亲。

父亲生前,在祖坟上做了这些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渊蹲在坟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父亲一辈子种地,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对祖坟的事特别上心。

每年清明,他都要亲自去上坟。

谁家的坟头草没清干净,他都要念叨两句。

可他从没说过,他在祖坟上动过手脚。

宋渊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站在黑暗中。月亮出来了,照在祖坟上,那些坟头在月光下白惨惨的。

他想起邓永财说的话:“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

对啊。

白天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吗?

他重新趴下去,贴着地面,这次把手放在眼前,挡住侧面的光线,只剩正前方。

月亮的光照在坟头的草上。

因为草被剪过,有的地方短,有的地方长,月光照下来,形成了明暗不同的影。

短的地方,影子短;长的地方,影子长。

宋渊慢慢调整角度,让月光正好照在那些长短不一的草上。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影子的轮廓,连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字。

一个“人”字。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趴在地上,慢慢转了个方向,看旁边的坟。月光下,旁边的坟也露出了同样的痕迹——那些被剪出来的草,在月光下拼出一个“人”字。

一个坟一个“人”字。

他从上往下看,祖爷爷的坟、爷爷的坟、父亲的坟……每一座坟上,都有这个“人”字。

宋渊趴在地上,心跳得像擂鼓。

“草、土、人。”父亲说了三个词。

草,他看出来了。是被人为剪过的,拼成了字。那土呢?

他看了看地面。这段时间没下过雨,地面干裂。祖坟周围的地面,好像也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宋渊伸手摸了摸地面的土。

不对劲。

坟头前面的土,比旁边的土松。不是那种翻整过的松,是被人踩过、又经过雨水冲刷,再干裂的那种松。

他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趴下去,从低处往上看。

因为地面不平,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

从趴着的角度看,那些高高低低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曲线。

曲线从最上面的祖爷爷坟头开始,沿着山坡往下,经过爷爷的坟、父亲的坟,然后往右一拐,绕到了旁边一处空地。在那片空地前,曲线断了。

宋渊顺着曲线走过去,蹲在断口处。

这片空地,不是坟。

是坟坑。

空坟。

有人在这里挖过一个坑,后来又填平了。

宋渊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土,跟旁边的确实不一样,是后填的。

填得多深?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月光下,那片空地平平整整,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他知道,这个地方,有问题。

04

宋渊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

肖玉怡还没睡,坐在床上等他。看他推门进来,赶紧下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宋渊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才开口:“祖坟那边,有人提前动过手脚。”

“谁?”

“不好说。”宋渊坐在凳子上,“地上的草被人剪过,拼成了字形。土也被人翻过,还有一口空坟。”

“空坟?”肖玉怡吓了一跳,“谁挖的?”

“不知道。”宋渊揉了揉太阳穴,“我爸临终前让我趴下看三个地方——草、土、人。草我看了,土我也看了。可这个‘人’,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会不会是让你看活人?”肖玉怡试探地问。

宋渊一愣:“活人?谁?”

“我也不知道。”肖玉怡想了想,“但你想啊,祖坟这东西,不光看方向,也看后面的人。是不是有人把祖坟的风水弄坏了,你应该看看是谁干的?”

宋渊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觉得肖玉怡说得有道理,但好像又不完全是这个意思。父亲说的“人”,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是“这个人”还是“所有人”?

天蒙蒙亮,他又去了邓永财家。

邓永财已经起了,在门口刷牙。看到宋渊来,漱了口,擦了把脸:“又来了?”

邓叔,有件事我要问清楚。”宋渊站在他面前,“我爸去世前,是不是跟您说过什么?

邓永财看着他:“你看到什么了?”

“草地上的字,还有空地里的坑。”宋渊压低声音,“草剪成了‘人’字,地面下的曲线,还有一口空坟。这些都是我爸生前做的?”邓永财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身往院子里走。

宋渊跟进去:“邓叔,您知道什么就说吧。我爸走了,可他留给我的话,我不能不弄明白。

邓永财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你爸跟我说过,祖坟的格局,被改了。”

“被谁改了?”

“不知道。”邓永财抬起头,“你爸发现的时候,格局已经动了。他查了好几年,也没查到是谁。”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邓永财看着他,“你从小就不信这些,告诉你,你会觉得你爸疯了。”

宋渊没说话。

邓永财接着说:“你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风水不在坟里,在活人的心里’。他心里有本账,你不在那个账上。”

宋渊沉默了。

邓永财站起来:“你去把那片空地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现在?”

“对,现在。”

宋渊回到家,拿了把铁锹,往祖坟走去。

现在是上午十点,太阳明晃晃的。地里干活的人看到他拎着铁锹往山上走,有人打招呼:“渊哥,去地里?”

走到那片空地,宋渊站住了。

昨天晚上月光下看不清,现在阳光一照,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块地在祖坟的右侧偏下,大概有两三平米的空档。

两边是坟,中间夹着这么一块空地,怎么看怎么别扭。

正常的祖坟布局,不会留这种空档,要么是连着埋,要么就是没埋人的地。

可这不像是“没埋人”。

因为空地的土色跟旁边不一样。

旁边是黄褐色的土,这片空地的土是偏黑的,明显是翻过的回填土。

宋渊抡起铁锹开始挖。

挖了三四锹深,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听到“当”的一声,他愣住了。

他又挖了两锹,从土里翻出一块青砖。

青砖很大,大概有三十公分长,十五公分宽。上面刻着几个字,被泥土糊住了。

宋渊把青砖擦干净,看清楚上面的字。

“第三穴·宋德水·第四代。”

他拿着青砖的手开始抖了。

第三穴?

父亲的名字?

第四代?

他蹲下去,把那片空地整个挖开。挖了将近一米深,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石板。青石板盖得很严实,四角都用石灰封住。

宋渊把青石板撬开。

里面是一个空的墓穴。

穴底铺着一层干石灰,石灰上放着一个小木匣。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上面是爷爷的笔迹。

“宋家坟地有三穴,三代人各安其位。上三代已满,中三代待填,下三代未知。德水当第四代,穴在祖坟右侧。待来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是父亲写的:“穴已备,人未入。何时入,看活人。”

宋渊拿着那张纸,蹲在空坟前,半天没动。

他总算明白父亲说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看谁动了祖坟。

是看谁“入”了这个位子。

他父亲给自己留了个位置——在自家祖坟的边角上。

不跟祖爷爷、爷爷在一起,而是单独占领了“第四代”的穴。

这个穴,不是在父亲下葬的那个坟里,而是在旁边,孤零零的。

宋渊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纸。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纸哗哗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父亲不葬在正坟里,那正坟里,躺着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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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渊当天下午就去了村委会,调了祖坟那片地的档案。

村里的地都是承包制,祖坟那块地从解放初就划给了宋家,登记的是宋德水的名字。他翻到八十年代初的资料,里面夹了一张原图。

原图上,祖坟区标记了四个位置,从高到低,依次排开。

最上面那个标着“祖”,下面三个标着“子孙”。

可这张图上的布局,跟宋渊实际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图上第三穴的位置,不是父亲下葬的那个坟,而是旁边那片空地。宋渊又仔细看了几遍,图上标记的“第三穴”,正好对着那片空地。

那他父亲埋在哪儿了?

父子俩的位置,是不是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他把档案拍下来,晚上回到邓永财家给他看。

邓永财拿着手机端详了一会儿,用老花镜盯着图片,隔着屏幕看了半天,终于放下手机:“你爸跟我说过,祖坟被人挪过。”

“挪过?”

“对。位子被人调换了。”邓永财指着他翻拍的图上“第一穴”说:“你爸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爷爷明确分过宋家的坟地,说老大上面位,老二下面位。但实际上,他分下去之后,过了没几年,你在爷爷下葬的时候……有一次,你爸是不是调整过祖坟的方向?”

宋渊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

有一年清明,父亲带着他上山,拿罗盘测了一下方位,说要改一下坟头的朝向。

当时他不理解,以为父亲是听了什么风水先生的话。

后来他没在意。

可如果父亲已经在那个时节发现了问题,他调整朝向可能不是为了风水,而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

“那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解释?”宋渊追问。

邓永财靠着椅子,闭了会儿眼睛:“你看到的草、土,还有那口空坟,都不是你爸一个人干的。他可能是发现了不对之后,才补的。他给你留这些话,是让你替他看看,坏的东西还在不在,好的东西有没有人动过。”

“那我爸到底埋对了地方没有?”

“你自己去查。明天天亮,你挖开你爸的坟,看看里面埋的是不是你爸。”

宋渊听到“挖坟”两个字,脸色刷白了。

“你让我挖自己亲爹的坟?”

邓永财盯着他:“你爸留给你的那句话,最后一层意思就是——‘土底下的事,要挖开了才知道’。”

宋渊一晚上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父亲临终前紧紧攥着他的手的那个下午。

想到了父亲那张平静而坚定脸。

想到了父亲说的“趴下来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挖,也不知道挖开了会看到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决定挖。

不是他不信父亲,而是他太信了。

父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一个真相——祖坟不是不干净,而是被人换过。

天亮后,他拿着铁锹,往祖坟走去。

到了父亲坟前,他站了很久。晨光里,父亲下葬还不到半年,坟头的土还没完全沉实,用手按压还软。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对不起。

然后他站起来,一锹插下去。

他挖得很慢。不是犹豫,是他需要时间。他需要一边挖一边想,如果里面的人不是父亲,那个人是谁。

挖了三十分钟,锹碰到了棺材板。

宋渊把棺材上的土清干净。

棺材盖是红色的,刷了两层红漆。

他看到棺材盖上有个缺口,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的痕迹。这不是下葬时留下的。这说明,在他下葬前和现在之间,有人来过,打开过棺材。

宋渊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撬,但他必须撬。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锹插进棺材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棺材盖掀开了。

宋渊往里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棺材里什么也没有。

空的。

骨灰盒不在里面。

宋渊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一片发白。

父亲的骨灰盒在哪儿?

他挖开的,是父亲的坟吗?

06

宋渊坐在坟边,浑身发冷。

他想不通。

父亲下葬的时候他全程都在,骨灰盒是他亲手放进去的,棺材盖也是他亲手盖上的。

从下葬到现在,他没有离开过村子,其他人也不可能在没惊动他的情况下挖坟。

可骨灰盒就是不见了。

他往棺材里又看了一眼,确认不是幻觉。

棺材底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印子——那是骨灰盒压出来的痕迹。

除了那个凹印,什么也没有。

宋渊蹲在那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昨天晚上,他挖开那片空地的时候,里面不是有个空穴吗?

那个空穴下面,有一个木匣子。

他以为是谁放的,现在想想,会不会……

他站起来,跑向那片空地。

空坟还在,青石板还盖着。他重新扒开,往下探了探。空穴还是空的,木匣还在原处。他打开木匣,里面还是那张纸。

骨灰盒不在这里。

那在哪儿?

宋渊蹲在那儿,想了很久。他想起邓永财说过的一句话:“你爸留这件事给你,是为了让你自己查出来真相。”

好吧,那真相在哪儿?

他从头梳理了一遍。草——标记;土——空坟;人——父亲说的“人”。三个地方他都看了,可“人”这个点,他还是没想透。

邓永财说的“活人”,到底是谁?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宋健波。

宋健波开着他的黑色奥迪,正往山上开。看到宋渊满身是土,他停下车,摇下车窗:“大哥,你挖坟了?”

宋渊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宋健波喊住他:“大哥,你是不是挖了祖坟?”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健波走下车,“祖坟是我们宋家的。你一个人把坟挖了,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宋渊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祖坟被人动过,知道位置被人换过。”

宋健波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宋渊盯着他,“祖坟的布局跟档案不一样。我父亲的骨灰盒不见了。你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宋健波沉默了。

他靠在车上,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突然笑了:“大哥,你要听真话吗?”

“你说。”

“祖坟的位置,是我爷爷让换的。”

宋渊愣住了。

宋健波吐了一口烟:“你爸没告诉你吧?当年分家的时候,爷爷说了,老大守祖坟,老二学手艺,老三跑四方。地契上写的这块地,其实是老爷子的意思,让你爸占着风水最好的第一穴,让二叔占边上的第二穴,你爸留着一个位置给我爸的,就是你爸下葬的那个位置。”

“你什么意思?”

“我爸没有占他该得的位,你爸埋到那边去了。后来我爸不甘心,找了风水先生调了调,把你爸原先的位子挪了一挪。你爸后来发现了,人已经在里面了。他没跟你说是怕你掺和进来。可你爸临走前,不是让你‘看人’吗?那个‘人’,说的就是这件事——我知道的事,你爸不知道。”

宋渊站在那儿,风吹着他的脸,冷飕飕的。

他知道真相了。

父亲的骨灰盒,不会是被二叔家弄走了吧?

“健波,我再问你一遍,我父亲的骨灰盒在哪?”

宋健波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烟掐了,说了三个字:“在二叔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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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渊坐在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二叔当年跟我爸说的。”宋健波靠在车上,“说你爸占了他爹的位置,把风水好的位子占了,害得二叔一辈子没发达。他恨了大半辈子。你爸下葬那天,他趁晚上没人,打开了棺材,把骨灰盒换走了。”

“换到哪儿了?”

宋健波没说话。

宋渊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我问你话!骨灰盒在哪儿?

宋健波被他抓着衣领,没挣开:“在我家的老屋,你二叔说等过几年人都不注意了,偷偷葬到旁边那个空地里去。你家那片空地就是二叔留的。

宋渊松开他,转身往山下跑。

他一路跑回村里,直接冲向二叔宋德厚的家。

宋德厚在院子里晒花生,看到宋渊气势汹汹地跑进来,手里的簸箕抖了一下。

“二叔,我父亲的骨灰盒在哪儿?”

宋德厚的脸白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宋渊喘着气,“健波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挖了我父亲的坟,拿走了骨灰盒,想埋到旁边那片空地去。你恨了我爸一辈子,就因为他占了‘你的位子’。”

宋德厚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花生撒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宋渊站在他面前:“二叔,我不怪你。你把骨灰盒还给我,我当我没来过。”

宋德厚还是没有说话。

他转身进屋,走到最里面那间小屋,推开一个老式的木箱子,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

最底下,露出一个红布包裹。

他一层一层解开红布,里面是白色的骨灰盒。

宋德厚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声音哑了:“渊啊,我对不起你爸。”

宋渊看着那个骨灰盒,眼眶红了。

他伸手去拿,宋德厚突然又攥住了他的手腕。

“渊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爸的骨灰盒,我打开看过。”

“什么?”

里面不是骨灰。

宋渊愣住:“什么意思?”

宋德厚深吸一口气:“你爸的骨灰盒,是空的。”

宋渊第一反应是宋德厚在骗他。他打开骨灰盒盖子,往里面看了看。

真的,空的。

除了底上一层白灰,什么都没有。

他父亲的骨灰呢?

宋德厚蹲下来,扶着桌子说:“我偷出来之后,当天晚上想看看骨灰盒上的名字对不对,打开一看,空的。我当时也懵了,以为是谁提前把骨灰拿走了。可我不敢问,也不敢声张。我只能把骨灰盒放在这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宋渊坐在椅子上,脑子彻底乱了。

父亲下葬的时候骨灰盒是他亲手放的。从殡仪馆接回来,骨灰盒就是封死的。没打开过,他也不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骨灰。

现在看来,从一开始,骨灰就不在盒子里。

父亲到底是用什么“葬”下去的?

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那几天的话:“老三要动祖坟……趴下来看三个地方,草、土、人。”

“人”,不只是宋德厚。

“人”,是父亲自己。

他把自己的骨灰,藏到了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