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喊到“肖祥”的名字时,我正要站起来解释。
组织部长郑盛突然抬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头传来肖祥的声音:“郑部长,纪委的谈话还没结束,走不开……”郑盛挂了电话,看向我:“那就你来吧。”我手心全是汗,根本不知道这是中央党校名额推荐会。
三天后,肖祥砸碎了家里的茶杯。
因为这个名额,他收了人家三十万。
01
我叫陈长明,在镇上当了十八年农业办副主任。
十八年,同一个办公室,同一张桌子,连桌角被烟头烫出的疤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同事走了一茬又一茬,最年轻的都调去了县里,唯独我像颗钉子钉在这儿。
不是不想走,是没那个本事。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
别人开会能讲半小时,我三分钟就词穷。
领导来视察,别人抢着往前凑,我就往后缩。
肖祥副镇长说得对,我就是个“踏实干活的人”。
这话听着像夸人,但杨心悦不这么想。
她是镇小学的语文老师,长得不算漂亮,但利索能干。当年嫁给我的时候,她娘家人都不同意,说她一个老师嫁个乡镇干部,图啥?她说图我老实。
可再老实的人,也架不住十八年不挪窝。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杨心悦在厨房里剁馅,刀落得特别重。
“财政所的老张,比你晚来五年,都调去县财政局当副局长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不咸不淡的。
我漱了口,擦了嘴,没接话。
“你那个同学郑盛,现在都是县委组织部长了,你还在镇里转悠。”她端着盆出来倒水,“人家当年还不如你呢。”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杨心悦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好像失望,又好像早就习惯了。
“吃饭吧。”她把包子端上桌,再没说话。
八点差一刻,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镇政府的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掉了几块也没人管。
我锁好车,上楼,路过肖副镇长的办公室时,他正在打电话。
“哎哟,老兄,这事儿我真没办法,纪委那边盯着呢。”他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我站在门口等他挂电话。
肖祥比我大不了几岁,去年提的副镇长。他这个人灵活,上面有人,在镇里混得开。平时对我还算客气,但这种客气是上级对下级的客气。
“长明,来,坐。”他挂了电话,递了根烟过来。
我接了烟,没点。
“今天有个会,你帮我去一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在县委党校,就是个例行学习会,走个过场就行。”
我接过通知单看了看,上面写着“全县基层干部理论学习会”,地点县委党校。
“我不太会讲话,万一……”我说。
“不用你讲话,”肖祥摆摆手,“你就坐那儿,听完了,散会,回来就行。我这边纪委约了谈话,走不开。”
我问:“几点?”
“上午十点。”
我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半,骑车过去来得及。
“行。”我说。
肖祥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啊长明。”
“没事。”
我转身准备走,他叫住我,又补了一句:“坐后面,别往前凑。”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下楼推自行车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肖祥刚才打电话说“纪委盯着”,这个我信。但一个例行的学习会,他非要找人顶班吗?
算了,懒得想。
骑了二十分钟到县委党校,我找到二楼那个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
我看了一圈,最后排角落有个位置,正好符合肖祥的要求。
我坐过去,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时候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深色夹克。
我认出来了,郑盛,当年一起在镇里干过,后来调去县委组织部。
十几年没见,他瘦了不少,鬓角白了。
他走到台上,身后的人递给他一份名单。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例行的学习会。”郑盛看了一眼台下,“是为了中央党校青年干部培训班的事。”
我拿着笔的手停住了。
“省里给了我们县两个名额。”郑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组织部把推荐权下放到今天这个会,各位都可以自荐。”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我手心开始冒汗。
02
推荐会进行得很正式。
郑盛先讲了中央党校这个班的意义,说这是县里难得的培养机会。
然后他让组织部的人宣读了推荐条件:副科级以上,从事实务工作五年以上,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下。
我都符合。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来顶班的。
郑盛开始点名,让各个单位推荐的人选上台发言。
前面上去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准备得很充分。
有的人手里拿着稿子,一字一句地念;有的人讲得慷慨激昂,说自己在基层如何如何辛苦。
我坐在后排角落,低着头假装记笔记。
郑盛又喊了下一个名字,台下很安静,没人应。他又喊了一遍:“肖祥,镇政府的肖祥同志到了没有?”
我懵了。
不是说不点名吗?不是说坐那听完就行吗?
全场的目光往我这个方向扫过来,因为通知单上写的座次就在这一片。我慢慢站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应。
郑盛看着我,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是肖祥。”他说。
“那个……”我的声音有点干,“肖镇长今天有事,让我来顶班。”
郑盛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当众拨了个号码。会议室很安静,我甚至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
“喂?”
是肖祥的声音。
“郑部长?”他的语气明显慌了。
“肖镇长,今天的推荐会你没来?”郑盛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那个,我这边纪委的谈话还没结束,实在走不开,就让陈长明过去顶一下,他……”
郑盛打断了他:“那这个名额你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肖祥的声音小了很多:“郑部长,我这边情况特殊,您看……”
“我知道了。”
郑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看着我说:“既然来了,那就坐吧。等会儿发言环节,你们农业办讲讲情况。”
我手脚发凉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流程我没怎么听进去。前面的人还在发言,侃侃而谈,什么“基层治理现代化”,什么“乡村振兴抓手”,说得一套一套的。
等十几个推荐名额都走完了,郑盛说:“还有没有自荐的?在座的谁想发言都可以。”
没人动。
郑盛扫了一圈台下,目光落在我这边。
“农业办那位同志,你说说。”
我脑子嗡嗡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台前。
站在台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我没拿稿子。
“我……我叫陈长明,在镇政府农业办干了十八年。”我说,“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我就说说我这些年做的事。”
我顿了顿,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我管农业,说白了就是帮农民种地。前些年搞扶贫,我们镇上有几个村种反季节大棚,但技术跟不上,有的村民连滴灌都不会用。”
台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就去县农技站学,学会了回来教他们。第一个冬天,我们试种了四棚黄瓜。那个姓杨的老汉叫杨老憨,他儿子在外面打工,儿媳妇跑了,他一个人带着孙子。他说要是这茬黄瓜种不出来,他这年就不过了。”
我停住了,鼻子有点儿酸。
“那年冬天,我们四棚黄瓜挣了六万多块钱。杨老憨蹲在大棚边上哭。我问他哭啥,他说,陈主任,我儿子不用出去打工了。”
会议室很安静。
我低下头:“我讲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我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瞥见郑盛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散会的时候,我夹着笔记本往外走,后背全是汗。
“陈长明。”
郑盛站在门口,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转过身。
“回头把你的工作履历补一份,送到组织部来。”他说得很随意,“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03
回到镇上已经快一点了。
我没回办公室,先去街边小面馆要了一碗面。面条端上来,我用筷子挑了两下就吃不下去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想郑盛说的话。
“来都来了,就试试吧。”
什么意思?让我报名参加推荐?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全县几十个乡镇,几百个干部,怎么可能轮到我?
吃完面回到办公室,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桌前发呆。窗外有人在喊“老陈”,我没应。
快两点的时候,电话响了。
“陈长明同志吗?我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小王。您今天下午方便的话,来组织部填个推荐表。”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喂?陈同志?”
“在,在的。”我说,“下午几点?”
“三点前都可以。”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踱了好几圈。然后决定去一趟。
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县委组织部。小王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填个人基本情况、工作经历、主要业绩。
我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很慢。
正写着,门开了,郑盛走进来。
“填表呢?”他看了一眼。
“嗯。”我说。
“上午讲得不错。”郑盛在对面坐下来,“你们农业办工作实不实,我听你讲那几件事就听出来了。”
我说:“我就是干了些本分事。”
“就是本分事,现在没人愿意干了。”郑盛看着我,“你在镇里干了十八年,一直副科?”
“对。”
“有想过往上走吗?”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郑盛没再问,站起来说:“表填完直接交给小王。能不能上,看考评组的结果。”
我点了点头。
从组织部出来,天已经暗了。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离那个位置这么近,但又觉得握不住。
回到家,杨心悦正在厨房炒菜。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她头也没回。
“今天开什么会了?”她问。
“县里一个推荐会。”我说。
“哦。”
“中央党校的名额。”
杨心悦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跟你有关系吗?”
“郑盛让我填了推荐表。”
杨心悦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什么?”
“郑盛说让我试试。”
她的表情很奇怪,半信半疑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放下铲子,擦了擦手:“那个名额,全县才几个?”
“两个。”
“那你想过没有,”她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机会?”
我说:“因为肖祥没去。”
杨心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熟悉,是那种“你看吧”的表情:“你顶了他一次班,反而得了他的名额。”
我没接话。
三天后,推荐会的结果下来了。
组织部公示了推荐名单,两个名额,其中一个是我。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电话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后来隔壁的小刘推门进来,说:“陈主任,你出名了。”
“什么出名了?”
“你去参加那个推荐会的事,全镇都知道了。肖副镇长那会儿不在,是他老婆来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闹什么?”
“她说你抢了她老公的名额,要他给你说法。”
肖祥那时候还不知道推荐结果。他还在纪委那边接受谈话,只是每次谈完都能听见一些风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杨心悦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怕什么?”她问。
“我怕这事儿办了,以后在镇上待不下去了。”
“那你就不办?”
我说:“我不知道。”
“你明天去见见肖祥。”杨心悦说,“把话说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肖祥办公室。他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烟灰缸满了。
“肖镇长。”我站在门口。
他没抬头:“来了?”
“那个推荐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他笑了一下,把烟头摁灭,“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拿到那个名额?”
我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用。”他摆摆手,“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陈长明,”他说,“这事我不怪你,怪我自己让你去顶班。但你也别得意,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04
推荐后的第二周,县里组织了第一次考察。
考察组下来的时候,肖祥主动配合。但镇里的人都知道,他心里不痛快。那天下午我去食堂打饭,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
“你说陈长明这人平时都没啥存在感,怎么突然就能去中央党校了?”
“运气好呗,肖副镇长让顶班,他顶出来了。”
“肖副镇长多亏,名额被抢了还不敢声张。”
我端着饭盒回办公室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晚上回家,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杨心悦端了杯水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这个名额是不是不该要。”
“为什么?”
“因为我都四十了,去了能学啥?学完了回来又能干啥?”
“你不是想调去县里吗?”
“就算调去了,又能怎样?我这人不会来事,到了上面也是干活的命。”
杨心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进屋,丢下一句:“随你吧,反正是你的名额。”
我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组织部通知我去谈话。到了郑盛的办公室,他正批文件,让我先坐。
他批完文件,抬起头:“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你说的话是真的。”郑盛看着我,“现在基层干部,会说漂亮话的人太多,会干事的人太少。你讲的那几件事,我让人去核实过了,全是真的。”
我说:“我不说谎话。”
“这就是你的优势。”郑盛递给我一份文件,“中央党校的学习时间是三个月。回来之后,组织上会根据你的表现和考察结果,统筹安排工作。”他说得很正式,“陈长明同志,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我双手接过文件:“谢谢郑部长。”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郑盛说,“你这次上来,有人心里不舒服。尤其是你们镇上的肖祥,这个人,你以后要多个心眼。”
我说:“他就是心里有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不止是有气。”郑盛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我走了。
从郑盛的办公室出来,我直接骑车回家。
杨心悦还没下班。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文件看了好几遍。中央党校,青年干部培训班,那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杨心悦回来,看见摆在茶几上的文件,愣了一下。
她拿起来翻了翻,抬头看我:“真成了?”
我点头。
她放下文件,忽然哭了起来。我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你哭啥?”
“我哭你终于开窍了。”她抹了一把眼泪,“陈长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心里酸酸的:“我知道。”
她走过来,抱住我,声音很小:“别让人抢走了,也别自己放弃。”
离开镇上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全。
我没让杨心悦送,自己背着包走到车站。路过镇政府门口,听见拐角有人在说话。
“陈长明走了?”
“走了,去北京。”
“啧,肖祥要气死了。”
我没停脚,径直走进了车站。
05
北京的三月,还冷得要命。
中央党校的培训班在城西郊,从住宿到食堂到教室,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我来报到的时候,前台递给我一张房卡和一份课程表。
培训的学员来自全国各地,大都是县处级干部或者后备干部。我这基层干部在里面,是最不起眼的。
开班的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我站起来,只说了一句:“我叫陈长明,从县上来的,在基层干了十八年农业。”
屋里响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坐我旁边的是个东北人,姓孙,叫孙光远,在东北一个县当副县长。他为人豪爽,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坐我旁边。
“你是乡镇副职?”他问。
我点头:“就一副主任。”
“那咋来的?”
我说:“运气好。”
他也没多问,吃饭的时候跟我聊东聊西。聊完东北的冷,又聊北京的干,然后话锋一转:“兄弟,你听我一句,这个培训班不是白来的。”
我问:“什么意思?”
“往后每节课、每次讨论,都得好好表现。”他压低声音,“下面的人会看。”
我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
培训班像一堵墙,把过去的一切暂时隔绝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吃饭,上课,讨论,写心得。
我没有手机依赖症,也没有应酬的烦恼,反而能静下心来。
我认真地听每一节课,记每一本笔记。有一次课上讲现代农业产业化,我听得特别认真,下课后追着教授问了半个小时。
孙光远在走廊里笑话我:“你这股劲留点回去跑官用。”
我说:“我不是那块料。”
他摇摇头:“你还挺有意思。”
那三个月,我活得像个学生。我不想别的,就想着把这三个月过完。但我不知道的是,离我一千多公里外,有个人时刻盯着我的消息。
肖祥在这三个月里,也没闲着。
他先是找了他那个在县城建局当局长的远房亲戚,想通过关系把推荐名额的事情搅黄。但推荐名单已经报到省里,县里也没法改,只得作罢。
他又找镇党委书记吕长兴,说陈长明去北京,镇里农业办的工作没人接。
吕长兴说:“我不是从小刘那里抽人顶上去了?”
肖祥脸色铁青。
他老婆王玉容问:“你这是何必呢?名额已经给了,你还要怎样?”
肖祥咬着牙,说:“我收了人家三十万。”
王玉容愣了。
“城建局老周他侄子,”肖祥说,“我跟他说好了,给他搞这个名额。老周的钱我都收了,现在名额没了,钱得退,人还得罪了。”
王玉容的脸白了:“三十万?”
“嗯。”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买卖名额是犯法的!”
“我知道!”肖祥吼道,“所以我退给他了!”
“那你还有啥好恨的?”
“那不是钱的问题。”肖祥沉下脸,“是面子。整个县城都知道我把名额搞丢给了自己下属,以后我在官场还有脸见人吗?”
王玉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肖祥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
06
培训结束回到县里,已经是六月了。
我刚到镇政府,就感觉气氛不对。以前跟我打招呼的同事,现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我。连小刘也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来我办公室坐。
后来我才知道,肖祥在我走之后,在镇上放话:谁跟陈长明走得近,小心他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这话传出去以后,没人敢跟我走得太近了。
我也不在意。反正培训完了,我十有八九要调走。
但肖祥不这么想。他在我回来第二天,就找了一个年轻干部,让他去县纪委举报我。
举报内容很具体,说我前几年搞扶贫项目时,虚报了大棚数量和种植面积,从中套取了一笔扶贫资金。
县纪委收到举报,找我谈话。
我坐在纪委的谈话室里,对面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干部。
老的那个姓王,说话很客气:“陈长明同志,我们收到了关于你的一些反映,请你配合调查。”
我说:“好。”
他们的问题很详细。从大棚的数量到面积,从资金的来源到去向。
我说:“我从来没有虚报过大棚的亩数。你们可以去村里问。”
老王的脸色沉了沉:“我们在调查。”
我回办公室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自己没干过那些事,但万一有人故意做假证呢?
回到办公室,我打电话给杨心悦。
“纪委找我谈话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啥?”
“说我虚报扶贫项目,套钱。”
“你干过吗?”
“没有。”
“那就不用怕。”她说,“咱们不干那种事。”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不安。肖祥既然出了这一招,肯定还有其他后手。
果然,三天后,纪委的一名副主任带着队伍去村里调查了。他们在村里待了两天,问了好几家种大棚的农户。
带路的是村主任老黄。
老黄这人实诚,直接跟纪委的人说:“陈主任没多报过一个大棚。他在的时候,每一笔钱的来去都有账可查。你要是查出问题,我老黄把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纪委的人查了一周,没查出任何问题。
但是但是,举报材料虽然假,但时间耽误了。原本定在七月份的提拔考察,因为这次调查,推迟了。
郑盛在电话里对我说:“陈长明,你得注意一下你们镇上的那个肖祥。他在背后查你。”
“你想怎么办?”
“我没什么办法,”我说,“我不跟他斗。”
郑盛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需要跟他斗。你只要把工作干好,把结果做出来,他就拿你没办法。”
果然,两个月后,县政府对一批干部进行了岗位调整。
我被提为县农业局副局长。
命令下来的那天,我站在镇政府楼下的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贴在上面。心里百感交集。
杨心悦知道消息以后,在电话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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