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说小叔子婚事吹了,就因为没有婚房。
她拉着我的手,指节冰凉,嘴里反复念叨:“你就帮帮你弟吧,住一阵就搬。”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一软,点了头。
钥匙交出去那天,弟媳摸着客厅的墙笑着说“真好”。
一个月后,饭桌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姐,这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空气像冰一样碎开。
我放下碗,慢慢说了句话。
全家人的脸,一瞬间全变了颜色。
01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哭声。
推开门,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我妈也在旁边陪着,脸上的表情挺不自在。我老公沈涵润站在阳台抽烟,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嘉欣回来了。”婆婆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厨房里飘出饭菜味,我妈做了四个菜,都没动过筷子。
“怎么了?”我问。
婆婆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小叔子邓健柏要结婚了,这事全家都知道。女朋友谈了大半年,女方家条件一般,但要求倒不少。上个月听说要买婚房,婆婆急得几天没睡好觉。
我们普通的工薪家庭,哪有钱再买一套房。
涵润从阳台走进来,把烟掐了,看着我:“嘉欣,我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话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什么叫“跟我商量”?跟他商量过了?
婆婆终于开了口:“嘉欣啊,你名下不是有一套房子吗?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先借给你弟住一阵子?”
我愣了一下。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的。
我结婚的时候,爸妈说那是给我的嫁妆,让我留个退路。
房子在市中心,三室两厅,一直空着,偶尔出租过两次,但租客都不太稳定,后来就一直空着了。
“住一阵子是多久?”我问。
婆婆赶紧说:“不长不长,就等你弟媳妇怀上孩子,他们就搬出去住了。你弟说了,结婚后就攒钱买房,不会赖着不走的。”
我没接话。
我妈在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她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得懂她的眼神:你自己拿主意。
涵润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嘉欣,我妈都这么求你了,你就答应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那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我不同意就是我不讲理。
“容我想想。”我说。
婆婆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嘉欣,你就帮帮你弟吧!他要是娶不上媳妇,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啊!”
我被她这一跪吓住了,赶紧去扶她。她不肯起来,拽着我的手不放,眼泪全蹭在我手背上。
“我求你了嘉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指缝里还有菜渍,是刚才做饭时留下的。她已经六十了,弯腰驼背的,为了小儿子的婚事急成这副模样。
我心里一软,点了点头。
“行,让他们先住着吧。”
婆婆立刻站起来,擦了一把脸:“那我明天就让你弟搬过去!”
她通知我,不是征求我同意。
我妈出门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嘉欣,妈劝你一句,房子的事不能太糊涂。”
“我知道。”我说。
可我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弟媳胡丽娜第二天就去看房子了。
我在上班,婆婆给我打电话,说弟媳对房子的朝向不太满意,说次卧的采光不好,问能不能换个房间住。
“你让她住主卧吧。”我说,心里想的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婆婆笑着挂了电话。
下班回来,涵润跟我说,弟弟他们已经搬进去了,速度之快让我有点意外。
我问有没有签个协议之类的,涵润摆摆手:“一家人签什么协议,你这不是见外吗?”
我没再说什么。
一周后,我抽空去看了趟房子。
打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家。
客厅的沙发换了位置,电视柜搬到了对面。
墙上贴了新的墙纸,浅灰色,确实比我之前那面白墙好看。
阳台上晾满了衣服,男女都有。
茶几上摆着零食袋子和手机支架,地上还有几双拖鞋到处扔着。
“姐来了!”弟媳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挺热情。
她穿着睡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看得出来在家挺随意。她手上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一股红烧肉的味道。
“我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我说。
“挺好的!”弟媳擦了擦手,“就是客厅的灯有点暗,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换一个亮一点的。”
“换吧。”我说。
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换了,不是我那张,换成了一张新的大床。衣柜也换了,乳白色的,和我之前用的那个深色衣柜完全不一样。
“那个……姐,我看你原来的床不太好睡,就自作主张换了。”弟媳跟在我后面说,“床和衣柜的钱我出的,没问你要钱。”
她说话的语气很爽快,好像在跟我解释,又好像在告诉我: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没占你便宜。
“没事,住得舒服就行。”我说。
临走的时候,我在门厅的鞋柜上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电费余额:12元
水费余额:9元
燃气费:欠费43元
下面写着:姐,麻烦你把之前的欠费结一下。
弟媳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很明确。
我没说什么,用手机把欠费缴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嘉欣,你这房子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不会的。”我说,“他们住一阵就走。”
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03
日子就这么过着。弟媳住了进去后,婆婆的电话突然变多了。
以前婆婆一个月都难得打一次电话给我,现在几乎两天打一次。
内容千篇一律,要么说弟媳怀不上孩子心情不好,要么说家里的东西不够用,要我添置一些。
“嘉欣啊,你弟媳觉得冰箱太小了,你之前那个冰箱旧了,能不能换个新的?”
“嘉欣啊,客厅的空调制冷不行,你弟媳怕热,能不能换一个?”
“嘉欣啊,你弟媳说……”
我听着听着,心里窝着一股火。
冰箱是我妈前年花五千多买的,空调是我结婚时新配的,怎么就都不行了?
但我还是忍了。每次婆婆提要求,我都说“行”,然后转钱过去。
涵润倒是挺高兴,说我这人大气,说他妈在亲戚面前夸我懂事。
“懂事”这个词,听着真刺耳。
一个月后的周末,弟媳说要请大家吃饭,庆祝他们搬新家。地点就在那套房子里,说是要热闹热闹。
我本来不想去,但涵润说不能不给面子,我只好去了。
那天去了不少人。婆婆、公公、小叔子、弟媳,还有弟媳娘家的两个亲戚,一桌子人挤得满满当当。菜是弟媳做的,味道还行,但大家都说好吃。
吃到一半,弟媳突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我笑了笑。
“姐,这杯我敬你。谢谢你让我们住这么好的房子。”
“不客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没急着放下杯子,手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开口问了一句:“姐,我想问一下,这房子什么时候能过户给我们?”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弟媳。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的笑意已经没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等待回答的表情。
“你说什么?”我问。
“过户啊。”弟媳像是没听出我的语气不对劲,“姐你反正也用不上这房子,不如直接过给我们。我们以后住在这里也踏实,你也不用操心了。”
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在和我说菜咸了淡了一样。
我看向小叔子邓健柏,他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我。
我又看向我老公涵润,他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正看着我,表情有点慌。
最后我看向婆婆。她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头都没抬。
“什么时候过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把筷子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房子,我还真没想过要过户。”
“可妈已经答应了。”弟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她从小叔子身边拿过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承诺书,上面写着:“本人邓月娥,自愿将邓嘉欣名下房屋一套,作为家中房产分配,归小儿子邓健柏所有。”
下面有婆婆的签名和手印。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婆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自己都能听见嗓子的颤抖。
婆婆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嘉欣,你就当帮帮你弟。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他们了,以后有人给你养老。”
养老?我用一套房子换养老?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冷。
“我不同意。”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承诺书,撕成两半,放在桌上。
“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谁说了都不算。”
全家人都愣住了。
弟媳脸上的笑容没了,她看着那两半的承诺书,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公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涵润站起来,拉我的胳膊:“嘉欣,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甩开他的手,“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我拿起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爆发了一声尖叫——
“她凭什么!”
是弟媳的声音。
我没回头。
04
那之后几天,我手机没停过。
先是婆婆打电话来,哭诉我“不讲亲情”。她说我结婚时没要彩礼,她一直觉得亏欠我,现在小儿子结婚有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
“你帮我?”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你帮我什么了?我结婚的时候你们家一分钱没出,我和涵润租房住了三年,你们说过什么?我现在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你们凭什么惦记?”
婆婆被我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邓嘉欣,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你们绝。”我挂断了电话。
涵润这几天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叫他吃饭就“嗯”一声,问他话就敷衍两句。
我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全是对我的不满。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嘉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那是我亲弟弟,你让我怎么办?”
“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放下正叠的衣服,“把那套房子送给他?”
“我没说送,就是……”他抓了抓头发,“就是先给他们住着,你也别把话说那么绝。”
“你妈都写了承诺书,要把房子过户给你弟了,你还说就是住一阵?”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失望,“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涵润被我说得脸红,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妈也是一时糊涂,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我理解不了一点。”
那天我们冷战了。
第六天早上,我去房管局查那套房子的状态。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邓女士,你这套房子,七天前被人申请了预告登记。”
“什么预告登记?”我不太懂。
“就是说,有人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申请了房子的产权变更。虽然审核没通过,但系统里已经做了锁定。你现在想卖这套房,暂时卖不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谁申请的?”
“申请人叫邓健柏,用的是你的旧身份证复印件和一份授权委托书。”
旧身份证复印件。我想起来了,弟媳搬进去那天,我在抽屉里翻东西,把旧身份证随手放在了书桌上。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原来不是弄丢了。
是被人拿走了。
我坐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攥在手心里,烫得像烙铁。我翻出涵润的电话,想了想又挂断了。
不能打。打了他也不会信。
我打给我妈,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妈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嘉欣,你现在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我知道。”我说,眼泪开始往下掉,“可是妈,我怕。”
“怕什么?”
“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妈没有安慰我。她只说了一句:“该散的就让它散了吧,总比你后半辈子后悔强。”
我擦干眼泪,去了律师那里。
05
律师姓王,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我带来的材料,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个情况不算复杂,但有点麻烦。”她把承诺书的照片放大,“你婆婆这份承诺书虽然没法律效力,但你小叔子用你的证件申请产权变更,这属于伪造文书。如果起诉的话,他要负刑事责任。”
“我不想他坐牢。”我脱口而出。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着:“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我就是想把房子拿回来,没想过把他送进去。”
“你拿回房子,他自然就没事了。”王律师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了法律程序,你们这层关系,怕是保全不了。”
我沉默了很久。
“先发律师函吧。”我说。
律师函发过去后的第三天,婆婆带着公公上门来。
公公邓林一向话不多,这次来却明显带着情绪。
他进门坐下后没说话,眼睛看着地板,两只老手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婆婆倒是话多。她从进门就开始哭,哭了十几分钟,见我没动容,又开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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