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海调走那天,我把他的茶杯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他走到楼梯口,头也没回。
八年的公文、接待、应酬,像这场雨一样,说停就停。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正在交接文件,王德胜主任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他手机响了一声,看一眼就说:“向东,市委组织部电话找你。”我接过手机,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陈向东同志吗?新来的肖书记要见你,请你现在过来一趟。”我愣住,手心全是汗。
肖卫东,这个被彭德海挡在秘书门外八年的大学同学,回来了。
01
我放下电话,王德胜盯着我看。他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才敲。
办公室还是那间,沙发换了方向,桌上多了个笔筒。彭德海的气味还没来得及散尽,新主人就来了。
肖卫东坐在那张老藤椅上,穿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抬头看看我,笑了。
“向东,坐。”
我坐在他对面,习惯性想掏笔记本。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不用紧张,”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翻开文件,脑袋嗡的一声。那是县财政去年的审计报告,上面有几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二百八十万的账对不上。彭县长昨天交接时跟我说,是历史遗留问题。他说你清楚。”
我没有接话。
肖卫东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
“我记得你以前抽。”
“戒了。”
“八年了,你是该戒不少东西。”他点上烟,吸一口,“向东,我现在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不是查谁,是把账理清楚。你能不能帮我干?”
我看着那根烧到一半的烟,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在县委办公室,彭德海问我同样的问题。
“我能。”
走出那间办公室时,阳光刺眼,走廊里有几个人低着头经过,不敢看我。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那杯凉了的水,一口也不想喝了。
彭德海的电话来得很快。晚上十点。
“向东,你见到他了?”
“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账,你别碰,那是彭玉琴的事。我女儿的事。”
“彭县长——”
“你要碰了,咱俩都不干净。”
电话挂断,我看着天花板发呆。彭德海从来没提过他女儿的事,八年,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心里开始打鼓,这一脚踏进去,到底能不能拔出来。
何晓燕端了杯水给我,看我脸色不对,没敢多问。
“明天还去上班?”
“去。”
“你咋想的?”
我没回答,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县政府大院,保安老周叫住我:“陈秘书,新书记上午让我转告你,那本账,你下午上班前放到他桌上。”我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02
那本账在档案室最里面一个铁皮柜子里。我翻了大半个小时才找到。
封皮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写着“工业园区专项资金”几个字。我掂了掂,不算厚,但翻开来,密密麻麻的数字让我头皮发麻。
园区的专项资金流水,从立项到完工,每笔都标了用途。
唯独有一项,“设备采购费”列了两次,第一次三百万,第二次又是三百万,但施工方实际只收到三百万。
多出来的三百万去哪了?
我拍了几张照片,把账本放回原位。
下午一点半,我拿着账本去肖卫东办公室。他正在吃饭,碗面加个荷包蛋。
“放那,我一会看。”
他把账本翻了五分钟,抬起头看我:“看出什么问题了?”
“三百万多支了一次。”
“不止这些。”他把账本合上,“东吴建设集团你知道吧?”
我知道,那个公司的法人叫陈和平,是彭德海的亲外甥。园区的工程,就是这家公司干的。
“我问过财政局的马志强,他说这笔钱是给东吴建设的材料款,但东吴建设说没收到。”
肖卫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所以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我摇头。
“我让马志强明天把原始凭证送过来。你替我盯着,看看有没有出入。”
我走出他办公室,后背全是汗。
彭德海的电话又来了。
“向东,我听说他让你查东吴建设的账?”
我嗯了一声。
“陈和平是我外甥,那孩子生意上让人坑过,有些账是乱的,不是他故意的。”
我打断他:“彭县长,那三百万的缺口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向东,有些事,不查对咱俩都好。”
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手在发抖。
何晓燕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就问我:“你又跟彭县长打电话了?”
“没有。”
“别骗我。你一着急就把领带扯开,跟了他八年,这毛病没改过。”
我解开领带,坐下来点烟——明明说戒了,现在又想抽了。
“向东,我不管你们那些事,但这个家,你别毁了。”
何晓燕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我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晚上睡不着,我翻出彭玉琴当年那份判决书的照片。贪污、挪用公款,判了三年。她那时候才二十五岁。
我查了判决日期,和园区那个“设备采购费”多支的月份,同一年,同一个月。
是同一个人做的,还是替人背锅?
我不敢往下想。
03
马志强第二天上午送来的原始凭证,装了两个牛皮纸信封。
我翻了四个小时,每一张发票都对应一个项目,但很多票据的开票时间、金额、收款方,和账本上的记录对不上。
东吴建设的发票上盖的章是“平阳县第三建筑工程公司”,但这家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
也就是说,用已经注销的公司的发票,去冲账。
我拨通马志强的电话:“老马,东吴建设那笔三百万的发票,开票单位写的是三建公司,三建十年前就注销了,这发票哪来的?”
他支支吾吾:“我……我也不清楚,都是会计做的。”
“哪个会计?”
“彭玉琴。”
我脑子里一根弦断了,压着声音说:“你再说一遍?”
“那段时间的账都是彭玉琴在管。”他的声音低了半截,“向东,我真的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盯着桌上的材料,心凉了半截。
彭德海让他女儿管账?然后她女儿因为这个账坐了牢?
肖卫东听完我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一个圆脸姑娘站在彭德海旁边,笑得很甜。
“那是彭玉琴出事前一年拍的。”他抽了口烟,“她入狱那年,我在乡镇当驻村书记,去探过一次监。她让我替她带句话给她爸。”
“什么话?”
“她说,爸,下辈子,我不想当你女儿了。”
我一阵发愣。
肖卫东把照片收回去,看着我说:“向东,我不是想翻旧账。我调回来,是想把老彭留下的烂摊子理顺。但你要想清楚,你帮谁,最后都要自己承担。”
我走出县委大院,天已经黑了。路过县政府门口,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彭德海的脸露出来。
“向东,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很低,冷得刺骨。
“你查了多少?”
“东吴建设的发票,是三建公司的。”
彭德海身体僵了一下,手捏了捏眉心:“陈和平那孩子不懂事,发票是找别人买的。这笔钱,反正……”
“那为什么彭玉琴会坐牢?”
他沉默了。
“向东,我对不起玉琴,但是……”
“但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这件事,我没办法说清楚,你先别查了。”
车停了,我们坐在车里,他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身子一阵阵发凉。彭德海从来没把这件事说清楚过,我该不该信他?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女儿的照片看了很久。何晓燕在卧室里念故事给我听,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走过来,把照片拿开:“别看了,陈向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给谁一个交代。”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百万和彭玉琴的笑脸。
04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市看守所。
彭玉琴出狱后,还在这边做临时工,做保洁。我打听到了她的地址。
那是个老旧的安置房小区,三单元六楼,没有电梯。敲门敲了两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来。
“你找谁?”
“我姓陈,是县政府的。”
门关上了,几秒钟后,又开了。
彭玉琴站在门口,穿着花布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她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皮肤粗糙,眼神警惕。
“我爸的秘书?你来我家干什么?”
“想问你一些事。”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侧过身子让我进门。屋里很窄,一张折叠餐桌占了大半个客厅,墙角堆着纸箱子。
“你别在我家乱翻。”
我坐在餐桌旁边,从包里的档案袋里拿出那份判决书复印件,还有那几张发票照片:“你认不认识东吴建设?”
她端水的手顿了一下:“认识,那是我表哥陈和平的公司。”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接手过后,有一次三百万的设备采购发票,开票单位写的是三建公司——三建十年前就注销了。”
彭玉琴把水杯放下来,两只手撑着桌面:“这些事,你不该来找我。”
“可你爸让我查。”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我爸?他让你查他的公司?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双手抱在胸前:“你查的东西,就是当年我入狱的原因。”
“真的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久。
“向东哥,你跟我爸干了八年,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妈说过一句话?”
“他说,玉琴的事,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眼眶没有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你走吧,别再来了,我爸那点事,查清楚也没用。”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楼梯口,感觉这房子像一团冰冷的铁块,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到县里,我直接去了肖卫东办公室,把彭玉琴家的事告诉了他。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我猜你会去找她。”
“你知道她出狱了?”
“知道,但我不敢去打扰她。”肖卫东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疲惫,“向东,彭玉琴不开口,这案子就永远是个悬案。”
我握紧拳头:“那三百万,到底谁拿了?”
肖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
“你信我吗?”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查到最后,可能是他自己。”肖卫东转身看我,“彭德海这条路,你走了八年,是该换条路走了。”
我走出办公室,手机震动,是彭德海的短信:“向东,我女儿的事,别查了,就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05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一进门,我妈就问我:“你咋瘦了这么多?”
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花开得正艳。我妈在后头说:“你爸前阵子跟我说,你在县里好像遇到事了,你要是干得不舒服,就别硬撑。”
我摇头:“没事。”
“向东,你一直不会撒谎。”妈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心就软,你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这次的事,你自个儿要撑着。”
我蹲在院子里,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发呆。
手机响了,是何晓燕。她的声音有点着急:“向东,你快回来,有人来家里了。”
“谁?”
“彭县长,他带了一个人,叫陈和平的,说找你有话说。”
我赶回去时,天已经黑了,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奥迪,一辆黑色帕萨特。
彭德海站在我家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东吴建设的陈和平。
彭德海看我一眼:“进屋说。”
客厅里,他们坐在沙发上,何晓燕端了茶过来,然后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陈和平先开口了:“向东哥,那天你查的发票,我来解释一下。”
他看了看彭德海,彭德海点了点头。
“三年前,我公司确实收了那三百万,但签完合同后,这笔钱被划到园区管委会账上,做征地补偿款用了。”
“那发票为什么用三建的?”
陈和平顿了一下:“三建是我借的壳,做账方便。”
方便?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怎么方便?
彭德海打断了他:“向东,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外甥说的,我希望你别再追查。”
我看着彭德海,看着陈和平,心里的弦一下子崩断了。
“彭县长,那句话你还是对彭玉琴说吧。”
他脸色刷地变了。陈和平猛地站起来,被我瞪了一眼,又坐下了。
“你查得太多了。”彭德海声音低沉,“向东,这八年,我就当没带过你这个秘书。”
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陈和平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人看不透。
门关上,何晓燕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什么也没说。她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了。
我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我决定去见一个人。
06
那是个周三,天飘着小雨。我开车去了市监狱管理局,想找当年审彭玉琴案的法官。他姓林,已经退休了。
他家在老城区,一栋两层小楼,种着桂花树。我敲门时,他正在院子里逗鸟。
“你是?”
“我是平阳县政府的,叫陈向东,想问一下关于彭玉琴贪污案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鸟笼:“你进来吧。”
屋子里光线暗,他招呼我在一张老红木椅子上坐下,泡了杯茶。
“彭玉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八年前判的,罪名是贪污公款,数额一百二十万,判了三年。我当时觉得量刑有点重。”
“一百二十万?”
“对,不是三百万。”
我愣住了:“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林法官摇摇头:“当时查的只有她,其他人没查。我只知道那笔钱是从园区账面上走的,但具体去哪了,没人问。”
我看他的眼睛,那是见过太多世面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意味。
“你觉得这案子有冤情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没直接回答:“当法官这么多年,判了很多案子,有多少是冤枉的?说不好。但有一点,你得自己明白,这个案子,你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被人知道。”
他站起来,送我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有一个人你该去找,当年负责审理这个案子的检察官,老周,他应该知道得更清楚。”
我记下了电话,转身走进雨里。
我没打老周的电话,而是直接去找了肖卫东。
“老周来不了,已经走了。”肖卫东说。
“去哪了?”
“两年前调到省里去了。”
“能不能查一下当年他经手的资料?”
“可以,但要等。”肖卫东看着窗外,“向东,你真的觉得这件事能查清楚?”
我看向墙上那张照片,我看到了什么都模糊,只看到彭德海的影子,八年了,一直跟着我,现在终于要翻开了。
两天后,肖卫东拿到了老周留下的卷宗。
我连夜看,那份文件里夹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日期和编号,记录的是东吴建设当年一笔从园区转出的一百八十万。
我查了一遍,这钱和彭玉琴账目、发票都吻合——但收款人写的不是彭玉琴,而是一个叫“吴桂兰”的名字。
吴桂兰是谁?
我又查了一遍,她竟然是陈和平的表姐,彭德海另一个外甥女?
不对,吴桂兰嫁给了陈和平的舅舅?
我理了两遍才理清楚:陈和平的母亲姓吴,吴桂兰是陈和平母亲那边的表亲。
彭德海这门亲戚,真是活络。
那这一百八十万去哪了,彭玉琴可能根本不知道。
我心里发凉,从头到尾,那彭玉琴坐牢,是替一个亲戚顶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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