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
她穿着十年前那件碎花裙,眼里藏不住的心虚。
昨天她还在饭桌上说:“公司避债假离婚,你签个字就行。”我盯着她手机屏保上那个男人,把笔握得很紧。
签完字,我没看她一眼。
冻结所有银行卡,收拾行李,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两个小时。
她以为我会忍,但我打了个电话:“美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01
凌晨四点,我照常起床。
二十年的习惯改不了,左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还是咔嗒响了一声。老周头总说我年轻时不注意,现在落下毛病。
我没吭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客厅灯亮着。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没转头看我,只是说了句:“冰箱里有粥。”
我嗯了一声,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她突然开口:“明天去民政局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我都跟丁皓轩说好了,他公司要避债,用我的单身身份挂名董事。”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假的,等事情办完再去复婚。”
我没说话,把粥喝完,站起来去拉货车的门。
车斗里塞满了快递包裹。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假的”。
结婚二十年,她第一次骗我吗?
不。
结婚第二年,她妈生病住院,她拿走了我攒了一年的三万块钱。
我问她钱去哪了,她说娘家急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丁皓轩做生意亏了,她借给他周转。
那年我蹲在天台上,一个人抽了半包烟。
后来我原谅她了。
因为她是我娶回来的女人,是我儿子他妈。
可这次不一样。
我从货车夹层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单,是前天帮她整理衣服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丁皓轩的住院缴费单,肠癌晚期,预计存活期三个月。
她已经去医院陪他了。
那个她嘴里“老同学的忙”,原来天天都在帮。
我把药单折好,塞进鞋垫底下。
送完最后一趟快递已经是中午。我在路边摊买了碗面条,坐在塑料板凳上吃。老板娘问我最近怎么瘦这么多,我说减肥。
林婉清打电话来:“你几点回来?”
我说六点。
“我做了红烧肉,你早点回来,咱俩把离婚协议拟一下。”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挂了电话,头也没抬。
傍晚回到家,她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菜心、玉米排骨汤,全是她拿手的。她穿着十年前那件碎花裙,袖子卷到胳膊肘。
“来了,洗手吃饭。”她笑得很温柔。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你要签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打印好的纸,桌面上铺开。我扫了一眼——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里写着“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丁皓轩说,这样比较稳妥。”她端起饭碗,开始夹菜。
我没动筷子。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马上又稳住:“你放心,就是走个程序,等他那边的债务处理完,咱就去复婚。”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件碎花裙。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她就爱穿这条裙子。十年过去了,裙子还在,人也在,但心早就不在了。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清晰,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连忙收起协议,放进包里,然后开始给我夹菜:“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没再吃。
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利索,没有磨蹭。我的衣服不多,平时穿的就那几件。叠好,装进编织袋,拉上拉链。
她从客厅跟过来:“你收拾衣服干什么?”
“搬回去住。”我说。
“不是说好的假离婚吗?”
“既然是假的,你一个人住不就行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在编织袋里翻出那张药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所有卡加起来,八万三千块。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手机银行,把所有账户全部冻结。
“你干嘛!”她急了。
“防诈骗。”我说。
她脸色变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丁皓轩那份赠予协议,需要她以“单身且无负债”的身份去接收。
冻结账户,代表她名下没资金去向可以解释,那份协议在法律上就是废纸。
她冲过来想抢我手机,我闪开了。
“周志强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丁皓轩……”
“我知道。”我打断她,“他只剩三个月了。”
她愣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我拎起编织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灯光下,碎花裙的下摆微微晃着。
“明天几点办手续?”我问。
“上午……九点。”
“好。”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老房子在城东,我爸妈住在那里。二十年前结婚后,我就搬出去了。现在又回来,老周头给我开了门,看见我背着编织袋站在那里,什么也没问。
“厨房有热饭。”他说完转身回屋了。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把腊肉带上,明天当菜吃。”
我放下编织袋,坐在老屋的床沿上,给王美琴发了条短信:“明天有空吗?”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
“陪我去个地方。”
“行。”
02
第二天八点半,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林婉清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件白色西装,化了淡妆,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旁边还站着个人——丁皓轩。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本人。
瘦,高,脸色蜡黄,撑着根拐杖。但西装穿得很体面,皮鞋擦得锃亮。看到我走过来,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志强哥,麻烦你了。”
我没搭腔,径直走进大厅。
办离婚证很快,签字、按手印、照相,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工作人员递来绿本子的时候,林婉清伸手来接,丁皓轩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这份授权书你看一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很清晰。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单身身份无偿赠与承诺书”,盖着丁皓轩公司的公章。
我把授权书翻过来,背面的一行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若受赠方在赠与协议签署前存在未结清的夫妻共同债务,赠与自动作废。”
林婉清没注意到这行字。
丁皓轩也没注意到。
我突然明白了。那份协议的真实目的:他是想把财产转给她,但她必须证明“单身且无负债”。我冻结的账户,正好打破了这个条件。
“志强,你把银行卡解开吧。”林婉清的语气软下来,“咱们说好的只是走个程序。”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点着急。
“你怎么证明你是单身?”我问。
她愣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的冻结界面。她急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既然离婚了,财产分割也清楚了,我的账户跟你没关系吧?”
“你……”
“好心提醒你。”我转身往外走,丁皓轩在后面喊了一句“等等”,我没停步。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王美琴的电话打进来:“你在哪?”
“民政局。”
她愣了几秒:“你真离婚了?”
“嗯。”
“那你让我陪你去哪儿?”
“岳父寿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好。”她挂了电话。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烟抽完。手机响了,是林婉清发来的短信:“志强,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老周头打来电话:“你妈炖了排骨,回来吃。”
我掐灭烟头,骑着电动车往回赶。
中午的太阳很毒,晒得胳膊发烫。但骑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蹲在地上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
就是胃里一阵阵抽。
三年没这么抽过了。上次是知道林婉清借钱给丁皓轩那天,我也蹲在天台上干呕。
我妈站在家门口等我。
她穿了件碎花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我,她没说离婚的事,只说了句:“排骨在锅里,给你留着。”
我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老周头把电视声音调大,播着午间新闻。我妈把排骨端上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
我低头扒饭,眼泪滴进碗里。
我没抬头,假装是被辣椒呛到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时突然问:“你那个朋友,叫王美琴的,干啥的?”
我愣了一下:“超市收银。
“好。”她点头,“明天让你爸把腊肉给你装一包。”
我没问她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妈在替我做打算。
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王美琴上班的超市。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红色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看到我,她笑了:“这么快就想我了?”
我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她听完,手里的扫码枪顿了一下:“那你明天真打算去?”
“去。”
“不带礼物?”
“不带。”
她笑了,笑得很爽朗:“那带我去就行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要做什么?”她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我旁边就行。”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口香糖丢给我:“拿着,嘴苦。”
我接住口香糖,没打开。
她低头扫码的时候,突然抬起头:“你那个岳父,长什么样?”
“矮,胖,头发花白。”
“好记下了。”她笑了笑,“明天我穿好看点。”
我心里一暖。
从超市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民政局时,看见林婉清站在门口张望。
她身边站着丁皓轩,拄着拐杖。
我想绕过去,但林婉清已经看到我了。
“志强!”她喊了一声。
我停下车,没熄火。
“你明天来吗?爸的寿宴。”
我看着她,看着丁皓轩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说:“来。”
“那你把卡……”她还想说。
“明天再说。”
我拧了油门,电动车的轰鸣声把她的声音盖住了。
回到家,老周头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他看见我进来,磕了磕烟杆:“明天去不去?”
“带上钱。”
老周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我坐在他旁边,递了根烟给他换着抽。爷俩就这么坐在院子里,太阳慢慢落山。
天黑了,我妈端出两碗面条。
我吃面的时候,手机亮了。王美琴发来一条短信:“明天穿白色还是红色?”
我回:“红色。”
“好。”她回了个笑脸。
03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
老周头站在院子里,递给我一件新衬衫:“你妈前天给你买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我接过来,看见吊牌还挂着。三百六十块。
我穿上,有点大,但很舒服。
“精神点。”老周头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点乱,脸有点黑,但精神还行。
手机响了,王美琴发的:“我到了。”
我走出院子,她站在胡同口,穿了件大红色针织衫,头发披下来,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起来比在超市年轻了好几岁。
“走吧。”她朝我笑了笑。
我骑电动车带着她,一路往酒店的方向去。
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风穿过她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到了酒店门口,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林婉清的白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旁边还有丁皓轩的宝马。
酒店大厅里摆了六桌。
岳父林建国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坐在主桌前,跟亲戚们寒暄。岳母刘翠花穿了件紫色旗袍,头发盘起来,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我,岳母的脸色立刻变了:“你来干什么?”
“爸寿宴,我该来。”
“你不是跟婉清离婚了吗?”
“离了。”我点头,“所以我来跟爸说清楚。”
岳母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王美琴,眼睛眯起来:“这位是?”
“我朋友。”
“朋友?”她冷笑一声,“周志强,你今天带个女人来,是想气死我们?”
“不是。”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离婚了,而且现在过得挺好。”
岳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林婉清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了一条水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精致,化了全妆。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看到了王美琴。
“志强,这是谁?”她问,声音有点紧。
“我朋友。”我说。
“朋友?”林婉清的眼神在王美琴身上扫过,“你在相亲?”
我没说话。
林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我看着她,“是你提的假离婚。”
“那是假的啊!”
“那我也是假的。”
林婉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母在旁边插嘴:“周志强,你要不要脸?离婚当天就带别的女人,你想让我们家在亲戚面前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我说,“是你女儿。”
“妈。”丁皓轩从里面走出来,拄着拐杖,“让他进来吧。”
林婉清看了丁皓轩一眼,又看了看王美琴,最终咬着嘴唇侧身让开。
我拉着王美琴的手走进大厅。
亲戚们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我选了靠角落里的一桌坐下。
王美琴坐在我旁边,小声说:“感觉他们都在看我们。”
“让他们看。”
“你不怕?”
“怕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没做亏心事。”
她笑了,伸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啧,味道还凑合。”
我看着她,觉得她这个人挺有意思。
宴会开始后,岳父林建国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他感谢亲戚朋友的光临,感慨岁月不饶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好几次扫过我这桌。
林婉清坐在主桌,旁边是丁皓轩。两个人不时交头接耳,看起来很亲密。
我低头吃菜,王美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到一半,岳母刘翠花端着酒杯走到我这桌。
“周志强,”她的语气很冲,“你来都来了,是不是该去敬爸一杯?”
我看了林婉清一眼。
她低着头,没看我。
“行。”我站起来,端着酒杯往主桌走。
王美琴跟在我身后。
主桌上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岳父林建国抬头看着我,表情淡淡的。
“爸。”我举杯,“祝你健康长寿。”
他没端杯,就这么看着我。
“周志强,”他开口,“你今天带这个女人来,是想给我上眼药?”
“不是,爸。”
“那是什么?”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婉清跟你是假离婚,你心里清楚。”
“假离婚?”我笑了,“爸,我跟你讲讲假离婚的真相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相册,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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