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下午,董雨萱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屏幕碎了,碎玻璃扎进她手指,血流出来,她没感觉似的。
她蹲在沙发边,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467分。
比去年还低12分。
我站在客厅中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北京的。
我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请问是董平先生吗?我姓李,是清华招生办的。我必须先跟您确认一件事——二十多年前,我们是不是曾经录取过你?”
我猛地攥紧手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萱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爸,你什么时候考的清华?”
01
高考前夜,董雨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翻身的声音很大,我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
我看了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下了床,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雨萱?”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爸,你别管我。”她闷闷地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我说话。她说我说话不好听,嗓门太大,像在吼人。
我讪讪地转身,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她的准考证。
我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拍得不好,她皱着眉,好像很烦的样子。
考点在城东的第三中学。
离家挺远的。
我回到房间,徐丹已经睡了,打着小呼噜。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出神。
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考。
这个词离我太远了。
远得我都快忘了,自己当年也考过。
而且考得不差。
不,不是不差。
是很好。
好到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个夏天。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徐丹。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早点起来,给闺女买早饭。”
“嗯。”
“买她爱吃的那个煎饼果子。”
“别加香菜。”
她又不说话了。
我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煎饼果子回来,雨萱已经起床了。
她坐在餐桌前,脸色很白,眼底下发青。
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把煎饼放在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徐丹从厨房里探出头:“吃一口,别饿着肚子考试。”
雨萱拿起煎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我问。
“吃不下。”她说。
徐丹急了:“吃不下也得吃,考试要考那么久呢!”
雨萱没理她,站起来回房间了。
徐丹冲我使眼色,让我去劝劝。
我跟着进了雨萱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抱着书包,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
“爸。”她说。
“嗯?”
“你说我这次能考上吗?”
我说:“能。”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信任。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你又没考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觉得,我一个在工地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有什么资格跟她说“放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出她的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她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没事,走吧,我送你去考场。”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我开着我那辆破面包车,拐了两个弯,到了考点门口。
考点外面已经堵满了车。
我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她从车上下来,背着书包,往考场门口走。
“雨萱。”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我。
“加油。”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考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好像长大了。
又好像还没有。
我在考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都散了。
一个卖卷子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老哥,给孩子买的?”他问我。
“不是。”我说。
“那你买不买?这是今年高考的模拟卷,做几道题热身用的。”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
数学卷子。
第一页,前面几道题不算难。
我翻了一页,看到后面的大题,手突然停住了。
我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老头问:“老哥,你还会做这个?”
我没搭理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把整本卷子买了下来。
然后我在考场外面的树荫下坐下来,翻开卷子,开始做题。
第一道大题。
我看了看题目,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数字和公式。
那些东西,我以为早就忘了。
但没有。
它们就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我从口袋里摸出笔,开始算。
越算手越抖。
这些题,我全都会。
都还记得。
二十分钟后,我做完了一道大题的三个小题。
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看:“大哥,你这是……”
我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继续做。
外面阳光很大,晒得我脑门冒汗。
但我停不下来。
手一直在写。
脑子里有个声音,像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在喊——
别停。
继续。
02
邻居老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算最后一道大题。
“老董,你在哪儿呢?你家雨萱不是考试吗?你咋不陪着?”老张在电话里喊。
“陪着呢。”我说,“在考场外面呢。”
“那你过来一下呗,我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弄了两瓶啤酒。”
“我不去,我等雨萱出来。”
“还有两三个小时呢,你等个屁!”老张说,“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手里的卷子。
最后一道大题还没算完。
我犹豫了一下,把卷子揣进兜里,往对面小卖部走。
老张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他看见我走过来,招了招手:“快点,酒快凉了。”
“这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我说。
老张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手里拿的啥?”他指着我的口袋。
“卷子。”
“啥卷子?”
“数学卷子。”
老张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买这玩意儿干啥?给你闺女做的?”
“不是。”我说,“我做的。”
“你做的?”老张愣住了,“你还会做这玩意儿?”
我没说话。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追问。
我们坐在小卖部门口,喝着啤酒,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
很多家长跟我们的年纪差不多,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汗衫,有的手里还拿着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老董。”老张突然说,“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一辈子在工地上干活,一辈子受那点苦。”老张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
我没接话。
老张又说:“我是觉得吧,咱们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但孩子不能跟咱们一样。”
“所以你闺女一定要好好考,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别像咱们似的。”
“你老是嗯个啥。”老张不高兴了,“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说。
其实我听到了。
但我脑子里想的是那最后一道大题。
它到底该怎么解?
我喝完一瓶啤酒,站起来:“我去解个手。”
老张摆摆手:“去吧去吧。”
我走到小卖部后面的公厕,进去蹲了一会儿。
蹲着的时候,我又掏出卷子,看了最后一道题。
它考的是导数与函数单调性结合的题目。
我盯着题目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
这道题我见过。
二十多年前,我见过。
那次模拟考,最后一道压轴题就是这个思路。
我当年做过。
做过完整的。
我站起来,把卷子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公厕,回到小卖部门口,老张已经喝完第二瓶了。
“老董,你闺女出来了。”他指着对面考场门口说。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场大门打开,学生们慢慢走出来。
雨萱走在人群里,低着头。
她看起来不太好。
我快步走过去,喊了她一声:“雨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发呆。
“考得怎么样?”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路,到了停车的地方。
她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还是不说话。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爸。”她突然说。
“数学好难。”
“我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她说,“完全不会。”
我握紧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觉得我完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忍。
忍着一滴眼泪都不掉。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
“雨萱。”我说。
“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她突然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次考试付出了多少?我每天都在做题背题,我连睡觉都在背公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我张了张嘴。
她又说:“你懂什么?你一辈子就在工地上搬砖,你懂什么是高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
我从来没想过,女儿会这样跟我说话。
但我不能说她说错了。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懂。
我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回家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过话。
03
晚上,徐丹下班回来,看见雨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考试没考好。”
“没考好就没考好呗,又不是上不了大学。”徐丹说。
“她说数学很难。”
“难就难呗,大家都觉得难,分数线会往下降的。”
徐丹说着,走到雨萱房门口,敲了敲门。
“雨萱,出来吃饭。”
“我不想吃。”里面传来雨萱闷闷的声音。
“多少吃一点,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不饿。”
徐丹回头看了我一眼,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雨萱坐在床上,抱着腿,头埋在膝盖里。
“雨萱。”我轻声叫她。
她没动。
“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不想听。”她说。
我在她床沿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你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我说,“我在考场外面,买了一份数学卷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做了一下。”我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
她愣住了。
“真的?”她问。
“真的。”我说,“很难。”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她。
“你骗人。”她说,“你连高中都没上过,你怎么可能看得懂那些题?”
我说:“我上过。”
“什么?”
“我上过高中。”我说,“而且成绩不错。”
雨萱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上过高中?”
“高二那年。”我说,“你爷爷病了,我就退学了。”
“退学了?”雨萱愣住了。
“退学了。”
“那你……你成绩真的很好吗?”
“还行。”我说,“有一次模拟考,考了全班第一。”
雨萱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爸。”她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都过去了。”
“可是……”她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爷爷供你上大学?”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站起来,走出她的房间。
雨萱在后面叫:“爸!”
我没回头。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徐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我。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她说,“你跟雨萱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家里的事,你从来不说。”徐丹说,“我现在才知道你高二就退学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徐丹说,“你从来不说你自己的事,你心里装了多少东西?”
我掐灭烟头。
“真的没什么。”我说。
徐丹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这人,就是藏着掖着。”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你也是,早点睡。”
“知道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这个城市很大,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
但从来没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我待着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可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一天,我拿到了一封信。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拿着它,站在县城邮电局门口,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把它收好了。
没跟任何人说。
因为我知道,我爸爸病了。
要花很多钱。
我家没钱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城外的河边。
把录取通知书撕碎了。
碎片扔进河里,顺着水流走了。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你完了。
你这辈子,完了。
回忆像一把钝刀,钝钝地割着我的心。
我闭上眼睛,吸了一口烟。
苦的。
04
后面几门考完,雨萱的状态一直不好。
每天晚上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徐丹急得团团转,但也帮不上忙。
她让雨萱对答案估分,雨萱不干。
“我不估。”她说,“估了又怎样?反正已经考完了。”
徐丹气得直跺脚。
但也没办法。
半个月后,出分数了。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看见雨萱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
徐丹坐在她对面,紧张地看着她。
“查到了吗?”我问。
雨萱点了点头。
“多少分?”
她张了张嘴:“467。”
徐丹愣了几秒:“多少?”
“467。”雨萱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我都觉得不正常。
徐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数学很难吗?别人也觉得难啊……”
“难是难。”雨萱说,“可我确实没考好。”
徐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爸,你说得对,没事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徐丹看着我:“怎么办?”
我说:“让她静一静。”
那天晚上,雨萱一直没出来吃饭。
徐丹去敲门,她也不开。
徐丹急得团团转:“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不会出事吧?”
我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不了解她……”
“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我说,“她需要时间。”
徐丹听了,没再说什么。
但她一整晚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发现雨萱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仔细一看,是课本。
她抬头看见我,说:“爸,我想复读。”
我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不想这样结束。”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行。”我说,“爸支持你。”
雨萱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谢谢你。”
我笑了笑:“谢什么,你是我女儿。”
那段时间,雨萱开始重新复习。
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做题。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还在学习,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时候我会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低头写作业。
她长得像她妈,眉清目秀的。
但性格像我,倔,不服输。
我想,如果当年我也有她这样的机会……
算了,不想了。
那几天,工地上的活不多。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开车去郊外,坐在那里发呆。
脑子里想的都是那最后一道大题。
那道题,我到底该怎么解?
我回到家,在雨萱的书桌上找了一本高中数学复习资料。
翻开一看,全是公式和例题。
我看了几页,觉得脑袋发涨。
但我没有放下。
我把它拿回房间,每天晚上翻。
反复看,反复算。
有一天晚上,我算出了一道题。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答案抄下来,又算了一遍。
还是对的。
我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脑子里乱哄哄的。
那些公式,那些数字,它们真的还在。
没丢。
05
查分那天下午,我正从工地回来。
雨萱坐在客厅里,抱着手机。
她的脸很白,手在发抖。
徐丹在她旁边,一直念叨:“别紧张,没事的……”
我洗了个手,走过去:“怎么了?”
“查到分数了。”雨萱说。
“多少?”
“467。”
我愣住了。
“比去年低了12分。”她说。
但我知道她在忍。
徐丹急了:“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错。”雨萱说,“就是467。”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徐丹突然站起来:“不行,我去找他们学校理论去!校长说了,你这次一定能考上……”
“妈!”雨萱喊了一声,“你别闹了。”
徐丹愣住了。
“我不想再考了。”雨萱说,“我认了。”
她站起来,往房间里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过头:“妈,你查一下爸的吧。”
“查你爸的干嘛?”徐丹说。
“我准考证上有一栏‘家长陪同考试情况登记’,我填了爸的身份证号。”雨萱说,“说不定系统里也有记录。”
徐丹看着我:“查不查?”
我犹豫了一下:“算了,有什么好查的。”
徐丹没听我的,拿过雨萱的手机,点开查分系统。
她输入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几秒钟后,页面刷新了。
雨萱走过来,看了看屏幕。
她也愣住了。
“爸……”她声音有点抖,“你考了685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
“你自己看。”雨萱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董平,语文128,数学149,英语139,理综269,总分685。
我傻眼了。
这是什么意思?
“爸!”雨萱突然喊了一声,“你是不是用我的准考证号查了你自己?”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你的分数会在我准考证上出现?”
“我不知道。”
雨萱冷笑着看着我:“爸,你在骗我。”
“我真的没骗你。”
“你没骗我?”雨萱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能考出685的分数?你不是连高中都没上过吗?”
我说不上来。
徐丹也在旁边问:“老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北京的。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董平先生吗?”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是我。”
“我姓李,是清华招生办的。我打电话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查了一下系统,发现考号尾数0990的考生,考出了685的高分。”她说,“而这个考号对应的,是董雨萱同学的准考证。但您女儿的成绩,我们查到的只有467分。”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确认一下,这个685的成绩,到底是谁考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是我考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董平先生。”她的声音有点迟疑,“二十多年前,我们是不是曾经录取过您一次?”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雨萱和徐丹都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董平先生?”对方又说,“您还在吗?”
“在。”
“我想说的是,系统里显示,1998年我们有一个叫董平的考生,成绩是678分,被机械系录取。但后来一直没有报到。我想确认一下,那个是不是您?”
我闭上眼睛。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说。
“确实是。”李老师说,“但我一直记得,因为那年,您是全省第七名。”
我没有说话。
“董平先生。”她说,“我想问问您,这次……您还打算放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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