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子卡在树根里的那一刻,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是那树根断面渗出的红色汁水,顺着裂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身后老婆的哭声和邻居们的惊呼混在一起,像炸了锅。

王大爷一把拽住我胳膊:“别锯了!这树底下不干净!”我没理他,咬着牙又锯了两下。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摩托车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村长撕心裂肺的喊:“徐卫东!你爹在地里刨出个死人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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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秋天,我从县城中学辞了职。

当了二十年老师,实在干不动了。

再说儿子也上了高中,老婆梁彩琴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家里没啥大开销。

我想着把村里老宅翻修一下,搞个民宿,清清净净过日子。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院子足有百来平米。

在村里算得上好地段,背靠山,面朝河,风景不错。

村里不少人都说这院子风水好,住着旺人。

我听了笑笑,没当真。我一个教物理的,信什么风水。

可梁彩琴不这么想。

“你回村搞民宿我没意见,但你得听我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院子里的树不能乱种,得讲究。”

我端着碗,没搭腔。

“我跟你说话呢!”她提高了声音。

我抬头看她一眼:“讲究什么讲究,不就是种几棵树嘛。

“你懂什么!”老婆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娘家那边有条规矩,桑树和柳树不能种在院子里。桑树谐音‘丧’,柳树谐音‘溜’,都是不吉利的东西。种了家里要出事。”

我听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忍不住笑了:“你们那套封建迷信,早过时了。”

“这不是迷信!”老婆急了,“我奶奶亲口跟我说的,她年轻时候隔壁村一家人在院子里种了棵桑树,第二年家里就死了两个人!你要不信,你问问你爸去!”

我爸徐永祥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在村里住。他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种树这事,我也打算问问他。

那天晚饭后,我开车回村。到了家门口,看见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火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爸,吃了没?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跟他说了种树这事。父亲听完,抽了半根烟,才慢慢开口:“你老婆说得对,桑树和柳树不能种在院子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啥?”

父亲摇摇头,没回答。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丢下一句话:“你爱种啥种啥,反正我不会拦你。”

我当时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既然不拦我,又为啥说不能种?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院子中间确实种着一棵老槐树

那树跟了我家好几代人,后来父亲嫌它太遮光,给锯了。

锯了之后,院子里就空了。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苗木市场。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一个熟人。

“徐老师!巧了巧了!”

我一看,是杨主任。他叫杨国良,在县园林局当技术科主任,算是我高中同学的姐夫。我跟他不算熟,但见面会打个招呼。

“杨主任,您也来买树?”我跟他握手。

“我是来指导的。”他指了指市场里面,“你呢?买啥树?”

我跟他说了想种树的事。

他听完,一拍大腿:“你来得正好!桑树和柳树最好不过了。桑树好活,几年就能成材,还能结桑葚卖钱。柳树长得快,夏天遮阴好。我建议你两种都种上。”

“可我听老人说,这两种树不太吉利。”

“那是老迷信。”杨主任摆摆手,“现在搞科学种树,谁还信那一套?我在园林局工作这么多年,种过的树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放心种,保证没事。”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

杨主任是专业搞这个的,总比我老婆懂。

我当场订了两棵树苗——一棵桑树,一棵柳树。

杨主任还帮我拍了板,说他把树苗送到我村里去。

从市场出来,我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以后院子绿树成荫,夏天坐在树下喝茶,别提多舒坦了。

可我没料到,这二十块钱一株的树苗,能给我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的来。

02

树苗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回村等货。

杨主任亲自开的车,后斗上载着两棵半人高的树苗。

他帮我把树苗搬进院子,还拿着卷尺量了量距离,给它们找了两个“好位置”。

“你这院子坐北朝南,这棵树种在东边,那棵种在西边。”杨主任指给我看,“以后成荫了,整个院子都凉快。”

我打心眼里感激他,非要留他吃饭。他推辞了几句,还是留下了。

吃饭时,杨主任话挺多,聊了不少种树的门道。

他说桑树根系发达,能固土;柳树喜水,能防涝。

又说他认识不少搞民宿的老板,以后要是我生意做起来了,可以给我介绍客人。

“徐老师,你是文化人,回村创业比我们强。”他端着杯子,笑呵呵地说。

我嘴上谦虚,心里挺美的。

吃完饭送走杨主任,我正准备动手挖坑,老婆打电话来了。

“树苗到了?”她的声音听着不对劲。

“到了,杨主任亲自送来的。”

“你真种了?”

“那当然,钱都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婆压着声音说:“徐卫东,我跟你说最后一遍。你要是敢种那两棵树,我就回娘家。”

“至于吗?”我有点烦了,“不就是几棵树嘛,你至于上纲上线?”

“你懂什么!”老婆的声音突然提高,“我前天特意问了我奶奶,她说桑树和柳树种在院子里,家里要发天灾!”

“你奶奶都九十了,说的话还能信?”

“你!”老婆气得说不下去,啪地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觉得她小题大做。可说实话,她这么一闹,我心里确实有点犯嘀咕。

但我转念一想,杨主任是搞园林的,人家专业,总不能害我吧?

我把心一横,拿起铁锹就开始挖坑。

刚挖了两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边上,看着我挖坑,一句话没说。

我喊了一声“爸”,他也没理我。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失望?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挖了两棵树的位置,花了一个多小时。等我把两棵树种下去,浇上水,抹平土,父亲还站在那里。

“爸,种好了。”我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到他消失在巷子尽头时,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里。窗外的风吹了一夜,院子里的两棵树摇摆着,树叶子哗哗响。我躺在床上,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

半夜十二点多,我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沙沙沙——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扫地。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看了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两棵新栽的树,在风里摇晃着。

声音消失了。

我躺回去,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一件怪事。

那两棵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桑树和柳树的叶子,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可昨天晚上种下去的时候,明明是枝繁叶茂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土壤还是湿润的,没有干枯的迹象。

“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

这时王大爷从外面路过。他叫王兴国,七十岁,住在隔壁,跟我父亲是几十年的老伙计。

“小徐,你种树了?”他隔着院墙问我。

“王大爷,你看看我这树。”我指了指那两棵光秃秃的树苗,“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叶子全掉了。”

王大爷走近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树……”

“怎么?”

这树不能种。”他压低声音说。

王大爷没回答,转身就走了。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我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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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下午,老婆真回了娘家。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都不接。我发短信道歉,她也不回。我知道她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我偏不信这个邪。种个树还能翻天不成?

第三天,村里的施工队来了。

领头的老张跟我认识,村上的老熟人。

他带着三个工人,开始帮我翻修老宅。

我打算把三间瓦房拆了重新盖两间小洋楼,再弄个厨房和卫生间,搞成标准民宿的格局。

工程干到第四天,出了点情况。

老张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院子西南角的地面下有个空洞。他用铁锹探了探,说是地下大概一米五深的地方,有一片空心区域。

应该是以前的粪坑,或者地窖。”老张猜测。

我没在意,让他继续施工。

可老张犹豫了一下,又说:“徐老师,你最好看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坑并不大,直径一米左右。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坑壁两侧的土色不一样。

一边是正常的黄土,另一边是发黑的土,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抓了一把黑土,捏碎了闻了闻,有股说不出的怪味。

“埋进去的树根到这底下没?”我问老张。

“差不了。一棵在东边,一棵在西边,正好把这块地夹在中间。”

我心里突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不管它,继续干。”

老张应了一声,带着工人们接着干。

可我心里老惦记着那个黑洞。我总觉着,那黑洞跟那两棵树有关系。

当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看到的黑土。翻到凌晨两点多,我终于睡着了。可没睡多久,我又被一阵声音惊醒。

沙沙沙——又是那个声音。

这次我没拉开窗帘看。我摸黑爬起来,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我把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听。

沙沙沙——没错,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我慢慢推开房门,探头往院子里看。

月光底下,有个黑影蹲在柳树底下。

那黑影一动不动的,像是低着头在扒拉树根。

我心跳一下子加速了。我摸了摸墙角,抄起一把铁锹,走了出去。

谁!”我大喊了一声。

那黑影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我追了两步,他不见了。巷子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回到院子里,去看柳树。树根旁边多了一个新翻的土坑,土坑边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那个坑不大,像是被人用手扒出来的。我蹲下来看了看,剪刀是那种老式的裁缝剪,锈得不成样子,看不出年代。

我心里发毛了。

这院子是我家的,谁大半夜来扒我家树?

难道是村里哪个想偷树苗的小子?可偷树也不用带剪刀啊。

我把剪刀收起来,回屋躺下,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大爷。

王大爷,问你个事。

王大爷正在院子里浇菜,听见我说话,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我昨晚看见一个人蹲在我家柳树底下扒土。”我说,“你说这人是干啥的?”

王大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看见他长啥样了吗?”

“天黑,没看清。”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院子底下可能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你爷在世的时候,那个院子是他亲手盖的。”王大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你爸说过,你爷在院子里埋过东西。”

“埋过什么?”

不知道。你爸从来不说。”王大爷摇摇头,“但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院子底下有东西,千万别动土。

“那为啥还要种树?”

“你爸不让你种,你不听。”王大爷直直地看着我,“你非要种,那麻烦就是你自己找的。”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04

从王大爷那里回来,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拿起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接了。

“彩琴,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回来吧,我不种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老婆轻轻说:“晚了。

啥意思?

我昨天打电话回家,我爸跟我说,那两棵树种下去三天了,你们家院子里出啥事了吗?

我把这几天的事跟她说了:叶子一夜掉光,半夜有人扒树,老张挖到黑洞。

老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卫东,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爸说了,你家那个院子下面有东西。要是你不把那两棵树挖掉,家里肯定要出事。”

“那到底是啥东西?”

“我爸也不知道。但你爷爷临终前跟你爸说过一句话——‘那院子底下埋着徐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

“对。他说了,谁要是动了那根东西,徐家就完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我现在就把树挖了。”

你别动。”老婆突然喊住我,“你先用塑料袋把树根罩住,别让人靠近。我明天请假回来。

“为啥要罩住?”

“我爸说,那两棵树的根,可能跟底下的东西长在一起了。”

我心里一紧,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我找了两只黑色塑料袋,把两棵树的树根都罩住了。又用绳子扎紧了口子,不让空气进去。

干完这些,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苗发愣。

这事太邪门了。我一个教物理的,这辈子没信过鬼神。可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离谱。

树叶一夜落光,半夜有人扒树,地下的黑洞,爷爷埋的“命根子”……这些事串在一起,让我不得不相信——老辈人说的那些话,也许真不是空穴来风。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老婆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彩琴。”

“别说了。”她摆摆手,“先把那两棵树挖了。”

我扛着铁锹,走到柳树边。我铲下第一锹土时,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我。

“别愣着,干!”老婆在旁边催促。

我一口气挖了十几锹。柳树的根系露出来了,粗粗细细的,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我继续往下挖,想连根拔起来。

挖到大概半米深时,铁锹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叮——一声脆响。

我心里一惊,放慢了手速。我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老婆也凑过来看,“底下有啥?”

我摇摇头,把石板四周的泥土都清理干净了。那石板不大,大约四十公分见方,表面什么都没有。

我用铁锹把石板撬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黑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

我伸出手,把铁盒子拿了出来。盒子不大,跟一本32开的书差不多。我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打开看看。”老婆低声说。

我用铁锹把盒盖撬开。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长袍,女人穿着旗袍。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脸上挂着笑。

那棵树的叶子很大,像是一棵桑树。

“这谁?”老婆问。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年轻女人,是我奶奶。那中年男人,是我爷爷。

我奶奶在我父亲十几岁时就去世了,我从来没见过她。我爷爷去世得也比较早,我记不太清他的样子。

“这是你爷和你奶?”老婆也认出来了,“他们怎么在桑树底下拍照?”

我不知道。

我翻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画着图。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到了最后一页,我看到一句话——

院子底下埋着的,不是我的命根子,是我欠下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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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看完笔记本,整个人都不好了。

笔记本里记着我爷爷的一桩旧事,一桩他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这事跟那两棵树有关,也跟杨主任的爷爷有关。

上世纪三十年代,我爷爷开了一家小杂货铺,杨主任的爷爷杨志远在隔壁开了一个茶水摊。两个人关系不错,常在一块喝茶聊天。

有一年夏天,村里发了大水。我爷爷的杂货铺被淹了,损失惨重。杨志远伸了手,帮了我爷爷一把。我爷爷感激不尽,说以后一定报答。

后来杨志远家里出了事。

他老母亲病了,需要钱。

他来找我爷爷借,我爷爷手里也没钱。

可杨志远说,他手里有一块古玉,是真东西,让我爷爷帮他抵押出去,换点钱给他母亲看病。

我爷爷拿着玉去了县城。结果他遇到了一个古董商,那古董商说这块玉值大价钱。我爷爷动心了,把玉卖了,拿了钱回了村。

可杨志远见他回来,问他玉的事。我爷爷说只卖了个零头,把钱给了杨志远。杨志远的母亲最终还是没撑过去,走了。

这事表面上过去了,可我爷爷心里一直不踏实。他拿着那笔卖玉的钱买了这块地,修了这个院子。

他怕杨志远知道真相,就编了一个谎言,说这块地上风水好,不能乱动。

后来杨志远死了,我爷爷松了一口气。可这块地下面埋着的,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这块地下。让他们把我的债也埋了。

我看了半天,浑身发冷。

“这是啥?”老婆见我脸色不对,把笔记本拿过去看了看。

她看完,也傻了。

“你爷把杨主任爷爷的玉卖了,拿钱买了这块地?”

我点点头。

“那这块地……”

“是我爷用赃款买的。”

我和老婆面面相觑,半天没说话。

“那杨主任知道这事吗?”老婆问。

“应该不知道吧。”我猜测,“我爷把这秘密藏了一辈子。”

“那他为啥帮你种桑树和柳树?”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杨主任是园林局的,他来家里帮我规划种树,是不是有别的目的?他推荐桑树和柳树,是不是知道树根能挖到我爷爷埋的东西?

我得去找杨主任。

我拿起手机,拨了杨主任的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怎么了?”

“没人接。”

我正准备再打,手机响了。

是村长打来的。

卫东,你赶紧来一趟村委会。

咋了?

“杨主任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出啥事了?

“他死了。”村长的声音很沉,“今天早上他老婆发现他死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地上全是挖过的痕迹。法医说可能是心脏病突发。”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他老婆说,他死前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啥话?

“他说他愧对你徐家人。”

我挂了电话,脑子嗡嗡响。

杨主任死了。他死前说愧对我徐家人。

他知道那件事。

他知道那两棵树下面埋着什么。

他种那两棵树,就是想把东西挖出来。

可他还来不及把话说清楚,就死了。

“走。”我拉起老婆,“去杨主任家。”

06

杨主任家住在县城西边,一个老旧小区。

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杨主任的老婆在屋里哭,几个亲戚在旁边劝。

我进了屋,看见杨主任的遗照摆在桌上。

那是他三年前拍的照片,五十岁的人,精神头很好,笑呵呵的。可现在,他已经躺在了殡仪馆。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主任的老婆哭得说不成话。我拍拍她肩膀,低声说:“嫂子,节哀。”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徐老师,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真的。”她抹了一把眼泪,“老杨走之前跟我说了件事。他说他对不起你,他不该听那些话,更不该给你种那两棵树。”

“嫂子,他种那两棵树,到底是为啥?”

“他……”杨主任老婆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才接着说下去,“他说你家院子底下有宝贝。他听人说,种桑树和柳树能吸引地下的东西,用树根把它们逼出来。”

“谁跟他说的?”

“他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听人聊天说的。他信了,就想着帮你种上树,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东西。”

我心里一沉。

“那杨主任知道那宝贝是啥吗?”

“他不知道。”他老婆摇摇头,“他只听人说,你家祖上藏了块玉,值不少钱。”

我没再问了。

杨主任死了,线索断了一半。可我的疑惑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既然杨主任不知道那块玉的来历,那他是从哪听说的?有人故意给他下套?

那人又是谁?他想干啥?

我回到家,把那本笔记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中间某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块玉,形状很怪,像是一只手,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旁边写着几个字——

此玉名‘掌心玉’,乃明代宫廷珍品。身价如山。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这块玉,比我爷爷以为的还要值钱。

可问题是——那块玉现在在哪?

我爷爷当年把它卖了,买了这块地。可卖的钱他拿去还了债,玉早就没了。那么杨主任要找的,到底是哪块玉?

我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手机响了。

是刘四儿。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三十多岁了,没正经工作,整天东游西逛。

“徐老师,我告诉你件事。”他很神神秘秘的,“我前几天在镇上见过杨主任。”

“啥时候?”

“就他死前两天。我跟他在镇上碰上了,他请我吃了碗面。”

“他跟你聊啥了?”

“他问了我几句话。”刘四儿压低声音,“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们家宅基地的情况。我说知道一点。他又问我,你们家院子底下是不是埋着棺材。”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是听人说的。还说他给你家种树就是为了把棺材找出来。”

“那个棺材里有什么?”

“他说里面有一块玉。是你爷爷留下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爷爷留下的玉?那不是我爷爷卖掉的玉吗?它怎么会在棺材里?

“他还说啥了?”

“没了。”刘四儿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院子里,脑子乱成一团。

我爷爷的笔记本里写着,他把玉卖了。可杨主任说,玉在棺材里。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翻出那本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是在我爷爷去世前几个月写的。字迹比以前潦草太多,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他写的是——

“那块玉,我没卖。我把它藏起来了。藏在那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怕有一天,有人会找到它。我怕它重见天日。因为那块玉,不是普通的玉。它底下,埋着一个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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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犹豫。

我决定把那两棵树挖了。不管里面有什么,我都要看看。

你真要挖?”老婆拉住我的胳膊。

“必须挖。”

“你不怕挖出啥祸事?”

“我已经不怕了。”我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苗,“这祸事,从一开始就在了。”

老婆没再拦我。她叹了口气,走到屋里去了。

我扛着铁锹,走到柳树边。从昨天挖到的地方继续往下挖。铁锹一下一下的,泥土往两边翻开。树根越来越粗,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挖到将近一米深时,铁锹又碰到硬东西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土扒开。又是一块青石板。但这次的石板比昨天的更大,表面刻着花纹。

我用铁锹撬开石板。

下面是一个黑洞。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黑洞里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大概四五十厘米长,三四十厘米宽。表面刷着黑漆,但因为年代久远,漆面已经裂开了。

我伸手把箱子提了出来。箱子很重,里面像是有东西。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用铁锹撬开锁扣。

木箱里放着几件东西:一件叠好的旧衣服,一把剪刀,一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我拿起那块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玉。

形状跟我爷爷笔记本里画的一模一样——一只手的样子,上面刻着精细的纹路。玉质温润,在我的手心微微发凉。

“这就是那块掌心玉?”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她看着我手里的玉,一脸不敢相信。

“应该是。”

“它怎么会在你家院子底下?”

“我也不知道。”

我把玉拿到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了看。玉的背面刻着三个字——“徐家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万历三十六年。”

我愣住了。

这块玉,是明朝的东西。

爷爷的笔记本里写的是明代宫廷珍品。可它背面刻着“徐家传”,说明它本来就是徐家的传家宝。不是杨志远的,是我们徐家的。

那杨志远的爷爷到底给了我爷爷什么?我爷爷又为什么说那块玉是他卖了杨家的东西?

账簿能解答这个问题吗?

我翻开那本旧账本,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目。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了几个字——

“民国三十七年,杨志远将掌心玉托我保管。我恩将仇报,谎称玉已售出。用这笔钱购买了徐家老宅的宅基地。”

“那块玉,终究姓徐。是我对不起他。”

我明白了。

那块玉,本来就是徐家的传家宝。

杨志远的爷爷当年只是帮忙保存。

后来杨志远的母亲生病,他来找我爷爷,想把玉还回来换点钱。

可我爷爷贪心,把玉卖了,拿钱买了这块地。

他骗了杨志远一辈子。

可杨志远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他以为那块玉是他家的,他来找我爷爷要。我爷爷说卖了,他就信了。

真相是——我爷爷把杨家的恩情揣在怀里,把徐家的传家宝也揣在怀里,可他欠下的这笔债,一辈子都没还上。

而杨主任,他也不知道真相。

他想挖出那两棵树,找到他爷爷说的“玉”,然后还给我。

可他没想到,他挖到的,是我爷爷藏起来的全部秘密。

还有他自己的命。

08

我把玉放在桌上,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老婆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一口没喝。

“卫东,你打算怎么办?”

“我……”

话刚出口,院门被推开了。村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东,这是县文物局的同志。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自我介绍道:“徐老师,我是县文物局的,姓周。我们接到举报,说是你家院子底下挖出了文物,需要鉴定一下。”

我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杨主任的死,已经传开了。

我没有隐瞒,把情况说了一遍。那块玉,那本旧账本,还有我爷爷的笔记本,都给他们看了。

老周翻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凝重。

“徐老师,这三件东西都算文物。特别是这块玉,应该是明代宫廷制品。按照规定,私人不能私自保存。”

“那你们要没收?”

“也不是没收。”老周解释,“这块玉价值很高,如果鉴定下来,国家可以给予一定补偿。你要是愿意捐赠,政府会给你发奖状和奖金。”

“那这块地呢?”

“这块地属于你们家合法产权,跟玉没关系。”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老周又说:“另外,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爷爷的笔记本上,写着‘那块玉底下埋着一个人的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

“我不知道。”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拿出一个袋子,把那块玉、账本和笔记本都装了进去。

“这些东西我们先带回去鉴定。出具正式鉴定报告后,再跟你谈后续。”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婆坐在我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卫东,你已经尽力了。”

“我没做好。”我摇摇头,“我要是早听你的话,不种那两棵树,就不会出这些事。”

“不怪你。”老婆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都怪那个杨主任,非要给你出馊主意。”

“不怪他。”我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真相。”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院子里的两棵光秃秃的树苗,沉默了一会儿。

“挖了。”

“挖了?”

“对。把这两棵树都挖了。把院子重新打理一遍。然后把这块玉的事,跟杨主任的老婆说清楚。”

“为啥要跟她说?”

“因为这块玉,原本是我爷爷欠杨家的债。现在事情水落石出了,我该还了。”

老婆听完,没说话。她站起身,拿起铁锹,走到柳树边。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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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们把两棵树都挖了。根连着根,扯出来一大片。

树根下面,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院子里挖出来的两个大坑,心里空落落的。

“这块地,你真的不要了?”老婆问我。

“不要了。”

“那杨主任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我去跟他老婆说清楚。”

中午,我去了县城。这次没开车,坐的中巴。一个多小时,到了杨主任家。

他老婆还守在灵堂里。看到我来了,她擦了擦眼泪。

嫂子。

徐老师。他走了,你来了。

嫂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

我把那块玉的事,跟她说了。从头说到尾,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老杨他爷爷当年帮了你爷爷,可你爷爷反了悔,骗了他们家?”

“对。”

“那块玉,本来就是你们徐家的?”

“那你爷爷为什么要撒谎?”

“他贪心吧。”我看着她说,“他心里头,一辈子都不踏实。所以他把那块玉埋在院子里,想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那老杨他……”

“杨主任不知道真相。他以为那块玉是他们家的,想把它挖出来还给我。他不知道……”

“他种那两棵树,不是害人,是想报恩?”

杨主任老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一直跟我说,他欠你们徐家的。从你们家老爷子那辈就欠下了。他想还,可他不知道怎么还。

“他种树,就是想帮你。可他没想到,那树底下,埋的是那些……”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嫂子,对不起。

“不怪你。”她擦着眼泪说,“你也是受害者。老杨也是。”

我离开杨主任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道一道的,像画上去的。

我走在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爷爷、杨志远、杨主任,还有我。

三代人的事,绕来绕去,绕成了一笔糊涂账。

谁能想到,那两棵不起眼的桑树、柳树,能挖出这么多陈年旧事?

谁能想到,老辈人说的“种树招灾”,竟然是真的?

不是树招了灾,是人心里头的贪念、愧欠和算计,埋在了土底下。树只是把它翻了出来。

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院子里亮着灯。老婆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

回来了?

“嗯。”

“事情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那玉呢?”

“给了文物局。他们会鉴定。”

老婆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爸刚才来过了。”

“爸来了?他怎么说?”

“他让我告诉你,那块玉的事,他早就知道。他不敢说,怕你觉得你爷不好。”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你爷藏了这块玉。也知道你爷对不起杨家的人。可他不想你掺和进去,所以从来不提。

“那这次……”

“这次是你自己挖出来的。他说,既然挖出来了,那就还了吧。把债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我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爸知道我爷爷的秘密。

他一直没说。

可他不让我种树。

他知道树底下有什么。

他知道种了树,那些事就瞒不住了。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爸说得对。”我闷声说,“把债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10

文物局的鉴定报告,两周后出来了。

那块玉确实是明代宫廷制品,属于国家二级文物。政府按照规定,给了我五万元的奖金,还发了一张捐献给国家的证书。

我没有犹豫,把那五万块钱,全部给了杨主任的老婆。

她不要。

“这不是我的钱。”

“你收下。”我跟她说,“这钱我爷爷欠杨家的。我替他还上。”

她看着我,眼泪滚了下来。

“徐老师,我心里不好受。”

“不好受就对了。”我跟她笑笑,“我爷爷欠了一辈子债,我今天替他还了,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最终收下了。

从她家出来那天,我去了趟杨主任的坟前。坟很新,土还是黄的。

我在坟前蹲下来,倒了杯酒。

“杨主任,对不住。”我低声说,“种那两棵树的事,错不在你。是我们两家的爷爷,把账算错了账头。你这么走了,我心里过不去。”

说完,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天气很好,远处的山青青的,近处的田里,庄稼长势不错。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那两棵树,到底该不该种?

要是我不种树,我爷爷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发现。那块玉也永远不会出土。杨主任也不会死。

可要是我不种树,那些债,就永远藏在土底下,一代一代地欠下去。

现在债还了,我心里踏实了。

可杨主任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家,我去了我爸那里。

他坐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看着天边的夕阳发呆。

“爸。”我站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块玉的事,我都处理好了。钱也给了杨主任的家属。”

他点了点头。

“以后,我再也不会种那种树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种吧。”他慢慢说,“能种啥种啥。往后,这院子是你的了。”

“爸……”

“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明白就行。”

他说完,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教你种桂花树。”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我跟爸去了苗木市场。买了一棵桂花树苗。不算大,半人高的样子。

爸教我挖坑,教我垫腐熟土,教我浇水。他手把手地操作,一句话不多说,可我全记在心里了。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那天,满院子都是泥土的香味。老婆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了笑。

“这下好了。”她说,“桂花吉利,寓意也好。”

“对。”我看着那棵小树苗,心里踏实了。

往后,这院子里再也不会种那种树了。

往后,那些债,也还清了。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个安心。

老辈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那个道理,要经历过的人,才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