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护士在我肚子上比划着什么,凉凉的。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婆婆那句话——俊楚那次精液检查,你也看到了结果,这个男人不能生,你这孩子是哪来的?
曾俊楚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拿来了手术同意书。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都是花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嗡响了三遍,我没力气接。
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本可以救下我七个月的孩子。
01
曾俊楚那天回来得很晚。
我靠在沙发上给他织小毛衣,已经织好了一只袖子。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脚,我拍拍肚子说,别急,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我抬头看钟,快十一点了。
曾俊楚进屋的时候没看我,直接把包扔在鞋柜上。他脸色很差,眼圈底下黑黑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他换鞋的动作很慢,一只鞋脱了半天才脱下来。
我觉得不对劲。他平时回来虽然话不多,但不会这样躲着我的眼神。
“你今天去医院了?”我又问。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单位体检。”
“哦。”我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织毛衣。
他走过去倒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不像普通体检会有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伸手摸了摸,凉的,说明他一晚上没睡。
我翻了个身,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曾俊楚从来不设密码,但从那天起,他手机开始上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觉得不对,就会四处找证据。我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可他那个样子,我没办法不多想。
下午我去买菜,路过银行取钱,顺便看了一眼他的银行卡账户流水。他有短信提醒,我记过他的登录密码。
那几笔转账让我愣了半天。
三笔钱,每笔六百多,加起来快两千块。收款方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名字,那家医院我听说过,全市最有名的生殖医学中心。
曾俊楚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他花两千块去了一家生殖医院。
我站在ATM机前,脑子里嗡嗡的。
他不是去体检了吗?
如果是体检,单位有定点医院,为什么要自己花钱去私立?
我拿出手机搜那家医院的官网,首页上写着——专业治疗不孕不育,精子质量检测,试管婴儿技术。
手开始抖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他可能就是去检查一下,有什么问题呢?
晚上曾俊楚回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他经过我身边,我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问他:“你们单位体检在哪个医院做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了个公立医院的名字。
“哦。”我给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那你有没有顺便检查下别的?”
“什么意思?”
“就是……你最近不是很累吗,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有。”他低头吃饭,不肯再多说一句。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骗了我。
那晚他洗完澡出来,我趁他去阳台抽烟的功夫,翻了他的包。
包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皮夹子,一包纸巾,两把钥匙,还有一张揉皱的收费单。
我把那张纸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精子常规检查,收费650元。日期是三天前。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地上。
三个月前他查出来精子质量不好,说严重到几乎不可能让我自然怀孕。那之后他就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经常很晚回家,有时候干脆睡在书房。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他为什么偷偷又去查了一次?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我赶紧把那张单子塞回他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脑里全是各种可怕的念头。
他是不是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可这孩子是他陪我去做的试管婴儿啊。
做试管之前,我们签了那么多协议,做了那么多检查,他是全程参与的。怎么会怀疑?
除非……他查出来我怀孕的时间,和他被诊断为不育的时间,对不上。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没错,时间对不上。
他被查出不育是四个月前的事,可我怀孕七个月了。也就是说,在他知道自己不能生的那会儿,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做的是体外受精,受精的时间是在查出他“不育”之前。
我以为他记得。
我以为他不会忘。
可现在看来,他可能真的忘了。
02
事情在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婆婆谢玉梅一大早就过来了。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鸡汤。
我挺着大肚子给她开门,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肚子,说“小孙子今天乖不乖”。
我心里觉得温暖,还以为她是真的对我好。
吃饭的时候,曾俊楚坐在旁边,头一直低着。
婆婆给我盛了碗汤,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佳莹啊,妈想问你个事。”
“您说。”
“你和俊楚,结婚也快四年了吧?”
“嗯,三年零八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她把勺子搁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们俩感情一直挺好的,是这个吧?”
我心里打了个寒颤,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婆婆笑了,笑得很慈祥,“佳莹,你是个好姑娘,妈一直很喜欢你。但是呢,有些话,妈今天必须说开。”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我看清了照片里的内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下来。
那是一张精液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曾俊楚的名字,结果栏里是四个字——无精子症。
“你翻俊楚的包了?”我看向曾俊楚。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佳莹,你别怪俊楚。”婆婆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平和得让人发毛,“俊楚这个病,你也是知道的。半年前查出来,就说是严重不育,妈心里也难受。可是你想想,你怀上这孩子的时候,俊楚已经查出不育了,那你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怀上的?”
“我是做试管婴儿怀上的!”我急了,声音都变了,“我们有做试管的合同和票据,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晚点再看。”婆婆抬手制止我,“我们先算算时间。俊楚查出来是四个月前,可你已经怀孕七个月了。也就是说,在俊楚知道自己不能生的时候,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佳莹,做试管婴儿之前,是不是要做很多检查?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妈查过了,你做试管是快一年前的事。”婆婆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东西,“你去年五月签的合同,八月做的胚胎移植,按时间算,应该是在去年底到今年初怀上的。可俊楚的出报告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也就是说,他在知道自己不育之前,你已经怀孕了。那我问你,他既然不能让你自然怀孕,你怎么会在查出他有问题之前怀上?”
“我……我是做试管怀上的,试管是十个月前做的……”
“可你今年才怀上啊。”婆婆笑了起来,“你去年八月做的移植,去年底该有结果了才对。为什么拖到今年才怀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我做的是体外受精,但胚胎移植后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移植的两个月前,曾俊楚才被查出问题。
可我该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线?我越着急就越说不清。那些协议和票据都被我放在娘家了,因为要搬新家,很多东西都打包送回了我妈家。
“我……我可以让我妈把协议拿来……”
“佳莹。”曾俊楚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告诉我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是你的。”
“那是怎么做试管有的?如果是做试管,你为什么一直都瞒着我?”
“我没有瞒你!当时你也去签了字啊!”
“我不记得了。”他冷冷地说。
“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们一起去医院,一起见医生,你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记性不好。”他打断我,“你拿出证据来,我就信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多的夫妻,他居然不记得陪我去做试管婴儿这件事了。
是故意的吗?还是一种自我保护?因为他承受不了自己是导致不能生孩子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他记不记得,他都不该这么对我。
“妈会查清楚的。”婆婆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佳莹,你先把孩子生下来,等生下来我们可以做亲子鉴定。如果真是老曾家的种,妈给你跪下认错。但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但那个眼神,我懂了。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如果是别人的,你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锁了。曾俊楚敲了半天门,我没开。他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刘佳莹,你心里最清楚。”
然后他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肚子,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曾俊楚彻底变了。
他不再跟我说话,吃完饭就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扔,然后钻进书房。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在电脑前坐着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婆婆来得更勤了,几乎天天来。
她不再给我带汤,每次来都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她翻我的衣柜,翻我的抽屉,翻我的化妆台,连我放在床头柜里的那本日记本都被她翻出来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我不敢跟她吵。我大着肚子,她手里攥着我所有的“把柄”,吵起来我讨不到便宜。
我只想先撑到孩子生下来。
做完亲子鉴定,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可他们没打算让我撑到那一天。
有一天晚上,婆婆带着两个女人过来了。一个是大姑子,另一个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婆婆的表妹。她们坐在客厅里开家庭会议,我被叫了出来。
“佳莹啊,”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是那两个女人,曾俊楚站在窗边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头,“妈想了很久,觉得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不能留。”婆婆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坚持要生下来,那可以,生下来之后立刻做亲子鉴定。鉴定结果如果是俊楚的,我们认。如果不是,你净身出户,孩子归我们。”
“凭什么?”
“凭这孩子的来路不明。”婆婆冷冷地说,“你想想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不是丈夫的孩子,你以后怎么活?孩子长大了也会被人说闲话。与其让他活受罪,不如趁着还没生下来……”
“不行!”我站起来,肚子撞到了茶几边角,疼得我直抽气,“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们有。”大姑子开口了,声音尖细,“我们家俊楚不能生,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这叫骗婚。你要是不同意引产,我们就去法院告你。”
“我没有骗婚!我也没有出轨!”
“那你拿出证据来啊。”婆婆摊开手,“协议呢?合同呢?你说有,可你什么都拿不出来。”
“在我娘家,我去拿……”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婆婆说,“她说她家没放这些东西。”
我愣住了。
我母亲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婆婆一把夺了过去,“佳莹,你听我说完。你妈不是不帮你,她也是怕你走错路。她说了,孩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忍不住在想,我妈真是这么想的吗?她真的不帮我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早就跟我妈通过电话了。
她跟我妈说,我可能是出轨了,孩子不是曾家的,如果坚持生下来,两家都会丢人,不如趁着还没生下来,偷偷处理了。
我妈是老实人,一听“丢人”两个字就怂了。
她给我打过电话,但我的手机被婆婆控制了,根本接不到。
我就这样被困死在这个家里,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像一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
那天晚上,我趁曾俊楚去洗澡的功夫,偷偷用他的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短信——“妈,帮我把做试管婴儿的协议和票据拍下来发给我,急!”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赶紧删掉了。
可曾俊楚洗完澡出来,还是察觉到手机被动过。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手机翻了翻。
我心跳得很快,以为他发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进了书房。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根本没收到那条短信。曾俊楚在我发出消息之前,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那一刻我有多孤立无援,这辈子都忘不了。
04
转机出现在周三。
婆婆和曾俊楚都出门了,我偷偷翻出藏在枕头里的三百块钱,换上自己的衣服,挺着肚子慢慢走到门口。门被反锁了,我试了好几次,打不开。
我走到阳台,二楼,不算高。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跳下去。
两层楼摔不死,顶多摔断腿。摔断腿也比被她们强行引产好。
我踩着洗衣机的顶部,翻上了阳台栏杆。晚风吹得我头发乱飞,我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但一想到肚子里这条命,我咬咬牙,跳了。
落地的瞬间,我右脚一阵剧痛,整个人摔在花坛旁边的泥地里。我撑着地爬起来,右脚疼得不敢着地,但我不敢停下来,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门口跑。
跑到派出所,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我穿着拖鞋,右脚肿得穿不进鞋,浑身是泥,头发散乱,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派出所大门。
“我被人非法拘禁了!”我大喊,“我婆婆和我丈夫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他们要逼我引产!”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赶紧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他仔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然后打电话联络曾俊楚。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见曾俊楚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警察同志,我妻子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一直在吃药。这次是她的病情发作了,自己偷跑出去的。我们全家人都在找她。”
民警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有精神病史吗?”
“没有!”我急得快哭了,“他在撒谎!他是为了逼我打掉孩子才这么说的!”
“那孩子是谁的?”
“是他的!是他亲生骨肉!”
民警的眼神变了,他看了看我的大肚子,又看了看电话那头的信息登记记录,犹豫了很久。
“这样吧,”他说,“你丈夫马上就来接你。你先坐一会儿。”
“他来了我就逃不掉了!”我抓住民警的手,“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精神病,是他们非法拘禁我!”
十分钟后,曾俊楚和婆婆赶到了派出所。
婆婆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闺女啊!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妈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这个病得好好吃药!你不吃药就跑出来,你让妈多担心啊!”
她演得太像了。声音都在发抖,眼泪说掉就掉。我不禁开始怀疑,难道我真的是在发疯?
曾俊楚站在旁边,眼圈也是红的,对着民警连连道歉,“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我妻子精神一直都不太好,这次是我们没看住她。”
“我没有精神病!”我吼道,“我没有吃过任何精神类药物!你们可以查我的病历!”
“对对对,没有没有。”婆婆赶紧拦住我,“闺女,咱回去说,啊?别在这里闹,让警察同志看了笑话。”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外拖。我挣扎着看向那个民警,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他信了。
他信了我有精神病。
他信了我是一个疯疯癫癫、到处乱跑的病人。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只剩下自己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人会帮我。
我被婆婆和曾俊楚拖上了车。
车开动的瞬间,我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路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不是我家,而是一家妇产医院。
“你要干什么?”我警觉起来。
“明天早上手术。”婆婆淡淡地说,“既然你不听话,妈也不想跟你耽误时间了。”
“什么手术?”
“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弄干净。”
我疯了,伸手去开车门,车门锁死了。我砸车窗,砸得手都出血了。曾俊楚一把拽住我,把我按在座位上,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个懦弱的他。
“你放我走!放我走!”
“别闹了。”他的声音很轻,“做完就没事了。”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不挣扎了。
“俊楚,你信我吗?”
他没说话。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信我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闭上眼睛,不问了。
05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里,门口有个护士守着,怕我再跑。
一晚上没睡着。
我反复想了很多事——我是怎么嫁到这个家的,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回忆起曾俊楚追我的时候,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学校门口,周围的学生起哄,他耳朵红得发紫。
那时候多好啊。
可什么时候,那个会为了我一句话跑遍半个城市买小吃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站在我床边,等着我签字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手术同意书。我不用看就已经知道内容了。
“签字。”他把笔和纸放在我面前。
“我不签。”
“你不签,我签。”他说,“我是你丈夫,有代签的权利。”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孩子是你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
“我没有出轨。我没有精神病。我没有骗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还是没有回答。
“俊楚,”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算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去做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杀我的孩子。”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看到了。
我知道他心里在动摇。
可就在这时候,婆婆推门进来了。她瞪了曾俊楚一眼,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俊楚,你看看这个。”
是曾俊楚在另一家医院做的精液检查报告。
结果和第一次一样——无精子症。
“两次检查,两家不同的医院,都是这个结果。”婆婆把报告拍在我面前,“你还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曾俊楚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放下报告,看着我。
那一眼,我读懂了。
他信了那张纸,不信我。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说:“签了吧。签了,我们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他说得轻松。
可我的孩子,回不来了。
我握着那支笔,握了很久。
笔杆硌得手心生疼。
最后我低下头,在那张纸的最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刘佳莹。
不是刘佳莹。
是——我认了。
他拿起那张纸,转身走出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护士进来给我打针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嗡嗡嗡。
三遍。
我没接。
护士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接?”
我摇了摇头。
它又响了第四遍。
第五遍。
护士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不接。”
“那我就给你关机了?”
“嗯。”
护士拿起手机,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
我永远不知道,那个电话,来自一个叫宋峰的医生。他要告诉我——化验单弄混了,曾俊楚有生育能力,孩子是他的亲骨肉。
可我没接。
我亲手,断送了那个孩子的最后一线生机。
06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我眯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灯管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推床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的脚步声。
进了手术室,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麻醉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跟我确认了好几遍个人信息。
“姓名?”
“刘佳莹。”
“年龄?”
“二十八。”
“孕周?”
“二十八周。”
“有没有药物过敏史?”
“没有。”
“以前做过手术吗?”
他点了点头,开始准备麻药。
我看着他把药抽到针管里,透明液体晃来晃去。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疼吗?”我问。
“打针那一瞬间会有点疼,之后就没感觉了。”麻醉师的声音很温和,“放松一点,很快就结束了。”
可我不要“结束”啊。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两个护士同时按住我的肩膀。
“放开我!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刘女士,手术同意书已经签了,您放松一点……”
“我后悔了!我不签了!”
麻醉师看着我,叹了口气,“已经来不及了。”
针扎进了我的脊椎。
一阵冰凉,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意识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越来越刺眼,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光点,像星星一样在旋转。
我听见一个护士说:“医生,刚才有个电话打进来了,说是泌尿科的宋峰医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马上告诉我们,关于这个病人的手术。”
“现在没空,等手术结束再说。”
“可是他说……”
“我说了没空。”
护士的声音消失了。
我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我感觉到肚子被什么东西触碰,凉凉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
肚子空了。
很空。
那种空不是饿,是身体的一部分被人拿走了。里面空荡荡的,风吹得进骨头里。
我的肚子不再鼓鼓的,不再有踢腿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了。
我伸手摸了摸,平的。像一块被犁过的地,种子已经被人挖走了。
我哭了。
哭不出声。
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打湿了枕头。
我要我的孩子。
我要我七个月的孩子。
可是他不在了。
永远都不在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刘女士,你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是一个叫宋峰的医生打来的,已经打了很多遍了。你要不要回一个?”
宋峰?
我不认识姓宋的医生。
“他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马上联系到你。”
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未接来电的提示,心里突然很慌。
我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是刘佳莹吗?”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急。
“是我。”
“我是宋峰,泌尿科的主任。你听我说,你丈夫曾俊楚的精液检查报告弄错了!他做的是两次,第一次的结果被送到另一个病人的档案里了,那个病人是无精症!第二次的报告又被我们实验室的人贴错了标签,贴到了另一个病号的名字上!他根本没有问题!他有生育能力!是完全正常的那种!”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说话。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可是大脑处理不了。
“刘女士?你在听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丈夫曾俊楚的精液检查报告,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他没有任何不育症!他完全可以自然怀孕!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亲生的!我们医院愿意负全责,给你所有赔偿!你一定要来医院一趟!”
“可是……”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已经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小时前。”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引产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不一样,是那种彻底的、绝望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的沉默。
最后还是我开口了。
我说:“宋医生,你们医院,欠我一条命。”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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