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月份看子女的命运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王明芳端着刚出锅的饺子进了堂屋。饺子冒着热气,她手里还攥着一碟醋。
王建国坐在八仙桌旁,头都没抬:“放那吧。”
她刚把盘子搁下,王建国伸手端起来,放在了明轩面前。
“你先吃。”
明轩坐在对面,看看面前的饺子,又看看王明芳。她站在那,手里还端着醋碟,没动。
过了几秒钟,她把醋碟放在桌上:“我再去盛一碗。”
明轩突然站起来,一把掀翻了盘子。
饺子滚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别演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不就是想让我当那个旺家的儿子吗?”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摔上的时候,墙上的挂历震了一下。
李玉珈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满地碎饺子皮,说了句:“碎碎平安,碎了好。”
王明芳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
王建国站在旁边,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天晚上,卢桂芳在厨房收拾,王明芳进来倒水。
她突然说了一句:“妈,我爸是不是从来没抱过我?”
卢桂芳手里的碗“啪”地掉进水槽里,碎了。
01
王明芳三岁那年夏天,腿上留了块疤。
那年六月份,卢桂芳烧了一壶开水准备泡茶,转身去拿茶叶的工夫,王明芳伸手拽了壶把子。水壶翻了,开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
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整条巷子的人都惊动了。
王建国从学校跑回来,看了一眼女儿的腿,抱起她就往门口冲。
刚迈出门槛,李玉珈拄着拐杖堵在门口。
“不能去。”
王建国愣在那:“妈,孩子烫伤了。”
“我知道。”李玉珈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但今天不能去医院。今天是芒种,芒种出门见红,一年不顺。”
“她疼得不行了。”
“疼是她的命。”李玉珈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堵住门,“熬过去就好了,这是她命里的劫。”
王建国站在那,怀里抱着女儿,女儿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看看怀里的人,又看看门口的人。
他说了一句让卢桂芳记了三十年的话。
“那就听妈的。”
卢桂芳后来才知道,那天王建国没去学校,抱着明芳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女儿哭累了睡,睡醒了又哭,王建国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
他没去医院。
也没敢看女儿的腿。
明芳自己扛过来了。烧退了,伤口结了痂,但腿上留下一块巴掌大的疤痕。
王建国从此再也没抱过女儿。
卢桂芳跟他吵过,骂过:“你是不是被你妈吓破胆了?你自己的女儿你都不敢碰?”
王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你倒是说话啊!”卢桂芳气得踹了他一脚。
他抬起头,说了句:“我妈说的,也许没错呢。”
卢桂芳愣住了。
她突然发现,王建国不是在说女儿,他是在说他自己。
她想起李玉珈说过的话:“老三那孩子,克我的命,从他生下来我就没消停过。”
那是王建国三十年前听到的话,到现在他还记得。
明芳三岁之后,王建国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还会把女儿举过头顶,带着她去田埂上捉蚂蚱。后来不去了。
以前明芳摔倒了,他会跑过去扶。后来他只远远看一眼,确认摔得不重,就转身走了。
卢桂芳问他为什么。
他说:“克不克的先不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抱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根烟,烟头烫了手都没松开。
王明芳从小就知道,爸爸跟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别家孩子摔了,当爹的冲过去抱着哄。她摔了,爸爸站着看,看到她爬起来,点个头就进屋了。
她六岁那年问过卢桂芳:“妈,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卢桂芳正在切菜,刀停了停:“别瞎说。”
“那为什么他从来不抱我?”
“他忙。”
“可是弟弟一哭他就抱。”
卢桂芳没说话,把刀重重剁下去,菜板上的葱段碎成几截。
明芳后来不问了。
她学会了看人眼色。进门先观察李玉珈在不在,不在就喊一声“爸”,在就低着脑袋直接钻进厨房。
她八岁就会蒸馒头了,十岁能炒一桌子菜。
李玉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还行,能吃了。”
王建国跟着夹了一筷子,没说话。
卢桂芳看不下去,把菜往明芳那边推:“你自己尝尝,好吃。”
明芳夹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眼睛有点酸。
那个味道她记到现在。
那盘菜,太咸了。但那是她第一次炒菜给全家人吃,王建国吃了两口。
两口。
她数着的。
02
王明芳十八岁那年没考上大学。
分数差了一截,卢桂芳想让她复读一年,王建国没同意。
“读不出来就别硬读了,找个事儿做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看报纸,头都没抬。
卢桂芳急了:“她才十八,不上学能干什么?”
“她姥姥不是认识裁缝店的王师傅吗?去学个手艺也行。”
王明芳站在门口听了全程。她没进屋,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落得很稳,一片一片的,大小一样。
她跟自己说:没事,不读就不读,反正我本来就笨。
后来她去了裁缝店,学了两年。出师之后自己开了个小门脸,最开始只做改裤脚、换拉链的活,后来慢慢学着做整件。
二十岁那年,她接了第一笔大单子——一个婚庆公司要订五十套旗袍。
她在店里熬了三个通宵,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卢桂芳去送饭,看见她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针还扎在布料上。
卢桂芳把饭盒放在旁边,没叫醒她。
回去之后跟王建国说:“你闺女真行,比你强。”
王建国在看新闻联播,嗯了一声。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她能干,我知道。”
“知道你说出来啊。”
王建国换了台,没接话。
明轩倒是来看过姐姐几次。
他那时候刚上高中,周末骑车穿过半个县城,到明芳的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姐姐干活,他就蹲在旁边看。
“姐,你这手真快。”他说。
“练出来的。”明芳头也不抬。
“姐,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开个店?”
“你好好读书,别跟我似的。”
“读书有什么用?爸读了那么多年,不还是窝在县中学。”
明芳停下活,看他一眼:“别这么说爸。”
“我说错了吗?他自己窝囊一辈子,还拿奶奶的话当圣旨。”
明芳没接话,手里的针继续在布料上穿梭。
明轩又说:“姐,我觉得这个家对你不公平。”
“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一家人不说这个。”
“那你恨不恨爸?”
明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扎进指头里。她吸了口气,把指头放在嘴里抿了抿。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爸。”
明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姐,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以后我有出息了,把你接走。”
明芳笑了笑:“行。”
那个笑是假的,明轩看得出来,但他没戳破。
王明芳二十四岁那年结了婚。
丈夫叫程秋生,是隔壁镇上的,在县城工地上包活干。人老实,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一面,吃了一顿饭,程秋生就说了句:“我看行。”
王明芳回了一句:“我也行。”
程秋生家里穷,拿不出彩礼,王建国也没要。
他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只有一个字:“随她。”
卢桂芳气得在屋里转圈:“随她?你闺女要嫁人了你就说这个?”
“她愿意就行。”
“那你这当爹的总得有点表示吧?”
王建国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给她买点什么吧。”
卢桂芳接过信封,打开一看,眼泪就下来了:“五千?你给明轩报补习班一花就是两万。”
王建国没吭声,转身去了阳台。
婚礼那天,王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角落里坐着。
别人敬酒他跟着喝,别人说恭喜他就点头。
王明芳穿着自己做的婚纱,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
“爸。”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那件婚纱是明芳自己熬夜做的,白纱配着碎钻,领口绣了十几朵小花。
他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不是今天才长大的,是很久以前就长大了,只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你穿这个……”他张了张嘴,“挺好看的。”
“谢谢爸。”
王明芳端着酒杯,等了一会儿,王建国没有举杯。
她又说了一句:“爸,我敬你一杯。”
王建国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端起杯子,酒都洒出来半杯。
“好,好,你也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王明芳一饮而尽。王建国只抿了一口。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和父亲碰杯。
后来她跟程秋生说起这个事,程秋生问她:“你爸是不是不喜欢你?”
她想了想,说:“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什么意思?”
“他怕。”
“怕什么?”
“怕对我好了,那些算命的就会找上门来。”
程秋生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他搂住王明芳的肩膀,说了句:“没事,有我呢。”
03
李玉珈七十八岁那年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就再也下不了床了。
卢桂芳在堂屋里支了张折叠床,白天把老太太抱到轮椅上推出来,晚上再抱回去。
李玉珈躺在床上,话越来越少,但眼神越来越亮。她总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王建国有空就会坐在旁边陪她,也不说话,就坐着。
有一天他问了一句:“妈,你说那些东西,你都信吗?”
李玉珈没回答,翻了个身,面朝里。
王建国又说:“你以前说的话,我都信了。”
“信就信了。”李玉珈声音闷在枕头里,“信了就别想那么多。”
“可是我现在老了,想得多了。”
李玉珈没再出声。
王明芳每周回来两次,给老太太擦身子、换衣服。
李玉珈从来不跟她说话。明芳给她擦脸,她就闭着眼睛;明芳给她翻身,她就配合着转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却像是隔着一道墙。
有一次王明芳给她擦完身子,端着水盆要走,李玉珈突然说了句:“你要是再大两岁就好了。”
王明芳转回头:“什么意思?”
但李玉珈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明芳端着水盆站在那,站了有一分钟,然后走出去了。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王明轩那时候已经在省城站稳了脚跟。
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跟人合伙做软件外包。几年下来,公司从三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每年流水上千万。
他买了车,换了房子,把女朋友带回来过一次。
女朋友叫赵美琳,广东人,做财务的,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李玉珈躺在床上看了一眼,说了句:“广东的姑娘,不能娶。”
赵美琳听不懂本地话,还在笑。
王明轩脸一下子黑了。
“奶奶,你再说一句,我就不回来了。”
“我说不能娶就不能娶。”
“你凭什么管我?你连我爸都管不了,你还想管我?”
这话说得太重了。李玉珈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建国站起来:“明轩,怎么跟奶奶说话的!”
“我说错了?她管了一辈子,把这个家管成什么样了?姐姐被她冷落了几十年,爸你被她困了几十年,妈你夹在中间受了几十年的气。你们还觉得她说的都对?”
屋子里安静了。
李玉珈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王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桂芳抹了抹眼泪:“明轩,别说了,你奶奶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也不是她说那些话的理由。”明轩拎起外套,“我走了,以后逢年过节我打钱回来,人我就不一定回来了。”
他走到门口,王明芳拦住了他。
“弟弟。”
“姐,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王明芳看着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
明轩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姐,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懂事?”
“我一直都懂事的。”王明芳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三岁就懂事了。”
明轩走了以后,王明芳进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王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端着茶盘经过的时候,王建国突然说了一句:“明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当爸的,不称职?”
王明芳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她把茶盘放下,看着王建国,“你没有不称职,你只是……没那么敢。”
王建国听懂了。
他坐在那,很久没动。
04
那年二月底,王明芳决定把老宅重新装修一下。
老宅是王建国小时候住的,后来分家的时候分给了他。房子是土坯结构,住了几十年,墙皮都掉了。
王明芳找了几个人,把堂屋和偏房的墙面重新粉刷了,房顶上的瓦片也换了一批。
她收拾李玉珈床底下的时候,翻出一个鞋盒子。
鞋盒子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封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盒子抽出来,摇了摇,里面像是有什么硬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没拆,又把盒子塞了回去。
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鞋盒子的边角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老二”。
王明芳不知道这跟她的生日有什么关系,但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去了老宅。
李玉珈睡着了,呼吸很沉。
王明芳轻手轻脚地翻出那个鞋盒,用小刀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老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着碎花布,嘴巴瘪着,像是刚哭过。
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腊月二十三,生了。”
她往下翻,有几张医院的单据,字迹都模糊了。
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邮戳是1991年3月,寄信人地址是县医院。
收信人写的是王建国的名字。
她把信抽出来,里面是几页方格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但她还是看清楚了一句话。
“大哥,那个闺女我抱回来了,在县医院,你帮我问问能不能改日子。”
落款是三个字:“刘大平”。
王明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盒子原样封好,塞回床底下。
她坐在李玉珈床边,听着老太太的呼吸声。
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光发白,才站起来走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她开始查自己出生时的记录。
她跑了两趟县卫生院,第一次去说自己是来补办出生证明的。档案室的人翻了半天,告诉她说,她那一年的档案不全,很多资料都遗失了。
第二次去,她提了两兜水果,跟管档案的大姐聊了半天。
大姐姓郭,叫郭芹,在卫生院干了三十年,马上就要退休了。
王明芳问她记不记得李玉珈。
郭大姐愣了一下:“李玉珈?那不是你奶奶吗?”
“对,她以前是不是在卫生院干过?”
“干过,她是打杂的,专门整理档案。她干活仔细,把那些老档案都理得清清爽爽的。”郭大姐想了想,“不过她后来好像出过什么事,没干多久就走了。”
“出过什么事?”
郭大姐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老人说,她跟档案室的老刘闹了点不愉快,然后就走了。”
“老刘是谁?”
“刘大平,以前管档案的,早退休了,现在在邻县住着。”
王明芳心里咯噔一下。
她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我奶奶走了之后,我出生的档案是谁理的?”
“应该还是你奶奶自己,她走之前把那一年份的档案都整理好了。”郭大姐说着,看了王明芳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王明芳回到家,从手机里翻出那张信的照片。
“大哥,那个闺女我抱回来了。”
她是腊月二十三生的。
腊月二十三出生的孩子,会怎么样?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弹出来的结果是:腊月出生的女孩,命硬克亲,克父克母。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原来不是她克亲。
是她的亲,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她了。
05
四月初八,王建国在讲台上倒下了。
那天他讲的是中国近代史,讲到鸦片战争,讲到甲午海战。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准备往黑板上写字,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
粉笔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侧边倒下去。
学生们吓坏了,班主任跑进来打了120。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CT做出来,脑溢血,出血量不小。
卢桂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收银,听到消息手抖得连车钥匙都拿不稳。
王明芳赶到医院的时候,王建国已经进了手术室。卢桂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妈。”
卢桂芳抬起头,看见明芳,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爸他……”
“我知道,我知道。”王明芳搂住她,“没事的,会没事的。”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王明芳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多小时。程秋生来了,让她坐下,她摇摇头。
“站着好,站着能看见手术室的灯。”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命保住了,但左边身体可能会受影响。
王明芳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建国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左边半条腿动不了了。
他想说话,嘴巴歪了,话也说不清楚。
他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卢桂芳坐在床边,给他擦眼泪:“行了行了,活着就不错了,哭什么哭。”
王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门口。
卢桂芳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在等明轩。
她掏出手机,打了明轩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通了,明轩的声音很疲惫:“妈,什么事?”
“你爸住院了,脑溢血,你回来看看他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这边有个项目,走不开。”
“项目重要还是你爸重要?”
“妈,你不懂,这个项目几百万的合同,我得盯着。”
“那你爸呢?你爸就不是你的合同了?”
又是沉默。
“我看看吧,尽量安排时间。”
“你——”
电话挂了。
卢桂芳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王明芳接过手机:“妈,别打了,他不会来的。”
“他凭什么不来?这是他爸!”
“他怕。”王明芳说得很平静,“他怕回来看到爸这个样子,他会觉得自己欠了这个家。”
“他本来就欠!”
“他知道。”王明芳看向病房里那个躺着的人,“所以他更不敢回来了。”
王明芳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王建国看见她,歪着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别说话了。”王明芳在床边坐下,“你好好养病。”
王建国用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王明芳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攥得很紧。
王明芳愣了一下,没有抽回来。
她就让父亲那样攥着。
那天晚上,王明芳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王建国已经醒了,正用那只能动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什么。
她坐起来:“爸,你要什么?”
王建国摇摇头,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王明芳打开抽屉,里面是医院发的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
王建国接过笔和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不太好,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但意思很清楚。
“闺女,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我没抱过你,长大了我没帮过你。我这个当爹的,不称职。”
王明芳看着那张纸条,手抖了一下。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爸,别说这些了。”
王建国又写了一句:“我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
王明芳没接话。
她坐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灯光昏黄,打在地上,照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想起三岁那年被烫伤的事。
“疼是她的命。”
“熬过去就好了。”
她想,她确实熬过去了。没有退烧药,没有医院,没有爸爸的怀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