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芹进门那天,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身后跟着她儿子何景浩。

何景浩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从客厅扫到走廊,停在我那间朝南的卧室门口。

他推开虚掩的门,探头看了看,扭头冲邓芹喊了一句:“妈,这间好,我要住这间。”

邓芹笑着朝我走过来,声音软绵绵的:“佳慧啊,你看你一个姑娘家,住小点也没关系,先搬出来吧。”

我下意识看向我爸。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手在发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把住了二十年的房间腾出来,搬进了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整理东西时,我在我妈留下的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你爸老实了一辈子,不会算计别人。你得替他想。”

我攥着那张纸,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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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邓芹是赵姨介绍的。

赵姨是我家邻居,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

我妈走后,她一直张罗着给我爸找老伴。

说一个人过日子太难了,有个伴儿总归是好的。

我爸起初不愿意,嫌麻烦。后来架不住赵姨三天两头地劝,才松了口。

邓芹在县城待了大半辈子,离婚好多年了,带着一个儿子过。赵姨说她人挺勤快,性格也随和,跟我爸挺般配。

俩人见了几面,我爸说还行。邓芹也满意,说马建民老实本分,靠得住。

就这么着,领了证。

领证那天我爸穿了一件新衬衫,邓芹也收拾得利利索索。俩人站在一起拍了张合照,看着还真有点老夫老妻的样子。

可这好日子还没过一天,就变了味。

邓芹搬进来那天,带了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个帆布包。何景浩跟在后面,两手空空,嘴里叼着根烟。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喊叔叔,而是扭头问他妈:“我住哪个屋?”

邓芹朝主卧看了一眼:“那个朝南的大房间,光线好。”

何景浩走过去推开门,往里瞄了一眼:“这间不错,我的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倒水,听到这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是我的房间。从小住到大。窗台上还摆着我妈买的绿萝,墙上贴着我上中学时得的奖状。

邓芹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佳慧,你看你也大了,住小点的房间也方便。景浩他刚来城里,不太习惯,你让让他。”

我放下杯子,看着我爸。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他没有往我这边看,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好像根本没听见我们说话。

可我看得出来,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我只说了一个字。

邓芹笑得更灿烂了:“我就知道佳慧懂事。”

当天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

何景浩搬进来的时候把他的行李往床上一扔,又把我的箱子往外搬。

有个箱子我没拿稳,东西撒了一地。

里面有我妈给我织的毛线手套,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我妈笑着,抱着小时候的我。

何景浩看了一眼,没帮忙,扭头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手套上沾了灰,我拍了拍,放回箱子里。

住进储藏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个房间本来是放杂物的地方,堆着我爸的老书、旧衣服,还有我妈留下的一些东西。

我收拾出来一小块地方,把床垫铺在地上。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够亮。

我坐在床垫上,看着这间逼仄的小屋,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储藏室的墙角有一排旧柜子,里面放的都是我妈生前的东西。我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张纸。

是我妈写的字。点着一盏小台灯,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我妈的字迹我认得出。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撇捺拉得很长,有点向右歪。

这封信我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又是什么时候塞进这个铁盒子里的。

我看了很久。那盏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泛着微微的黄。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里,然后盖上了柜子的门。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储藏室里堆的旧书有股发霉的味道,墙角还有蟋蟀在叫。

我听着外面何景浩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邓芹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动静,还有我爸咳嗽的声音。

我一直瞪着天花板。

那行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得替他想。

可我怎么做?

02

邓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点我得承认。

她进门第三天,就把家里的摆设重新归置了一遍。沙发挪了个位置,茶几上新铺了一块碎花布,餐桌上的老桌布也换了。

我爸下班回来,看着家里变了样,愣了一愣。邓芹笑着迎上去:“马哥,你看看,家里是不是亮堂多了?”

我爸点了点头:“还行。”

邓芹又接着说:“有些东西太旧了,该换的得换。还有那冰箱,制冷不好,也该换了。”

我爸没接话,坐到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邓芹没有罢休,晚上吃饭的时候又提了一次:“马哥,我看中了一个冰箱,双门的,三千多块钱。”

我爸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我就下单了?”邓芹追着问。

“买吧。”我爸放下碗,起身去了阳台。

邓芹坐在餐桌边,嘴角翘着,拿着手机开始上下划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在的时候,家里也用过一张碎花桌布。但她会先问我爸喜不喜欢,从来不会自作主张把什么东西都换了。

不过我没说什么。这些摆设,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我妈留下的那些东西。

搬家那天,我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储藏室,但我妈留下的东西我没有动。老柜子、梳妆台、还有一些小物什,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我的旧房间——现在已经变成何景浩的房间了。门半开着,我看到何景浩正蹲在地上,用一把螺丝刀在撬什么。

我凑近了一步。

他在撬那个梳妆台的抽屉。

那是我妈的梳妆台。核桃木的,不大,抽屉的把手是一个铜环,已经有些发黑了。

“你干嘛?”我问了一句。

何景浩抬头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说:“这抽屉锁着呢,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那是我妈的东西,你别动。”

“你妈的东西?现在这房间是我的,这里面的东西也是我的。”何景浩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冲我咧嘴笑了笑,“你妈都死了,留着这些也没用。”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把梳妆台还给我。”我说。

“凭什么?”何景浩往梳妆台上一坐,“这房间都归我了,一个破桌子算个啥?”

我说了,那是我妈的。

那你搬走呗。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妈的梳妆台,看着那个被撬过的抽屉,心里堵得慌。

可我没有闹。

我知道,如果我闹了,难受的只会是我爸。他有心脏病,医生说受不得刺激。

那天下午,我等何景浩出门以后,自己把那把锁撬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把梳子,一把牛角梳子,上面刻着几朵梅花。

我认得这把梳子。

我妈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都会用这把梳子梳头。她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梳的时候总是从头顶梳到发尾。

我攥着那把梳子,在储藏室里坐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邓芹又提冰箱的事。她说已经在网上下单了,过两天就到。

我爸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何景浩,他正在埋头吃饭,吃得很香。

“我想把我妈留下来的东西搬到储藏室。”我放下筷子,说。

邓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硬:“佳慧,你那些东西放在储藏室多不好,潮气重,容易坏。”

那也比被人撬了强。

“撬了?”邓芹飞快地转头看向何景浩,“景浩,你动佳慧的东西了?”

何景浩抬起筷子,嘴里还含着饭:“我没动,冤枉。”

他把饭咽下去,冲我笑了笑:“姐,我怎么可能动你东西呢?我是那种人吗?”

邓芹也笑着打圆场:“佳慧,你误会景浩了。他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绝对不会碰别人的东西。”

我看着我爸。

他低着头,一直在吃饭,好像没听见我们说什么。

“那我自己搬。”我说。

邓芹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我开始把梳妆台往外搬。梳妆台是实木的,很沉。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我推了推,梳妆台纹丝不动。又推了推,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我来。”一个声音说。

是我爸。

他走过来,弯腰抱起梳妆台的一头,说:“我跟你一块搬。”

我愣了一下。

搬储藏室去。”我爸没有看邓芹,直接抬着梳妆台往外走。

我妈的梳妆台就这样搬进了储藏室。

我爸放下梳妆台的时候,喘了几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说:“委屈你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妈的梳妆台,还是我住在这里。

他说完就走了。

储藏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把梳妆台靠在墙边,那把牛角梳子放回了原来的抽屉里。

然后我又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我妈写的那张纸还在。我看了又看,手指在那行歪斜的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摸。

可我怎么替他想?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赵姨来串门。

她在我家厨房里坐了没多会儿,就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佳慧,你爸那个媳妇,我在县城打听过了。”

“怎么说的?”

赵姨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她离过两次婚。每次离婚都闹得鸡飞狗跳的,原因都差不多——因为房子。”

“她以前为了房子,把第一任老公告上过法庭。虽然没赢,但名声坏了。第二任老公也是,离婚的时候她逼着老公把房子过户给儿子,逼到最后两个人撕破了脸。”

那她还来找我爸……

“你爸老实巴交的,看上的就是他这套房子。”赵姨拍了拍我的手,“你妈留给你的那套房子,你可得看紧了。那女人进了这个门,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心里一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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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邓芹越来越勤快。

她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顿顿不重样。我爸爱吃面食,她就做的面条、饺子、馅饼,忙得脚不沾地。

何景浩也被她指挥着,每天给我爸端茶倒水,递拖鞋,开电视,殷勤得不像话。

“马哥,来尝尝这个,我特意在网上学的。”邓芹端上一碗党参鸡汤。

我爸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喝不?”

“嗯。”

那以后我经常给你炖。

何景浩也凑过来:“叔叔,你上班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膀。”

邓芹在旁边笑着:“看看这孩子多懂事。”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要演戏,那就让他们演。

可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把戏演到那个房子上。

果不其然。

周四的晚上,邓芹吃饭的时候,突然把话题扯到了买房子上。

“马哥,我跟你说个事。”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我爸,“我有个远房亲戚,他们在城里买了一套房,首付才二十万,挺划算的。”

她顿了顿,又说:“景浩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老在咱们家住着也不是个事。要是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娶媳妇也好说。”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邓芹又接着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佳慧她妈不是留下了一套房子嘛,空着也是空着。景浩要是住进去了,还能帮你们搞搞卫生、看看房子,多方便。”

我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句话都没说。

何景浩在旁边帮腔:“妈,人家那房子是留给姐姐的。”

“留给姐姐?”邓芹看了一眼我,“佳慧一个姑娘家,以后嫁人了,房子不还是你叔叔的?都是自家人,你叔叔还能让别人住去?”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问我爸,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擦了擦嘴,说:“我吃饱了。”

然后起身回了储藏室。

我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邓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道门还是能隐约听到。

“马哥,你看这孩子怎么这样,我说一句她就走。”

我爸的声音:“她有她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一个女娃子,以后嫁了人,男人还能没房子?她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景浩住一段时间怎么了?”

“再说吧。”

“再说就黄了。马哥,你想想,我嫁给你,连个安顿儿子的地方都没有?你说得过去吗?”

我听到我爸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然后阳台的门被推开了,又关上了。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晚上,赵姨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佳慧,你爸那个媳妇,又跟她那儿子嘀咕什么呢?”赵姨在电话那头语气不高,“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她儿子,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神神秘秘的。”

“什么信封?”

“不知道。他见了我,赶紧把信封藏到背后,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我,那信封里装的,不是好东西。

“赵姨,麻烦您帮我留心一下。”

“放心吧,你妈不在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挂了电话,我在储藏室里待了很久。

墙角堆着的旧书散发着霉味,窗外的蟋蟀叫个不停。

我打开那个铁盒子,拿出我妈写的信,放在台灯下看了又看。

可他们已经开始算计了。

04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班。

理由很简单——身体不舒服。邓芹倒也没多问,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我总觉得她在提防我。

他们不知道,我早就不打算靠等。

我去了县城。

我妈留下的房子在县城的老城区,是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以前租给一对老夫妻,住了好几年,去年才退租。

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在我手里。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太阳明晃晃的,老城区的街道坑坑洼洼。房子在三楼,楼梯扶手都生锈了。

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老家具都搬走了。墙上还有之前租户贴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边了。

我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邓芹那天的表情。

“空着也是空着,让景浩住进去怎么了?”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我总觉得,她不是想让何景浩住进去那么简单。

她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如果今天我把房子让出去了,明天她就会惦记我爸的存款。后天,她可能连这套老房子都惦记上了。

我把门重新锁好,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邻居。

是个老大爷,戴着顶草帽,蹲在楼下抽烟。他认出了我:“哎,你是老马家的闺女吧?”

“是我,张叔。”

“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租出去还是卖了?”

“先放放。张叔,我问你个事。”我蹲下来,“你认识一个叫邓芹的吗?”

张叔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她儿子,叫何景浩的。”

“哦,那个人啊。”张叔皱了皱眉,“有点印象。以前这附近住过一个叫何景浩的年轻小伙子,游手好闲的,整天叼着根烟,歪歪扭扭地在街上晃荡。后来听说跟他妈搬走了。怎么,你认识他?”

“他现在跟我爸住在一起。”

“跟你爸?”张叔愣了一愣,然后摆了摆手,“哎哟,姑娘,你可长点心吧。那小伙子不老实。以前在县城,借了人家几千块钱不还,被人追上门过。后来他妈给人赔了钱,才摆平。他妈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家怕是摊上事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下午,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孙永昌的公司。

孙永昌是我爸的老战友,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两个人关系最好。这些年他做房地产生意,在城里混得不错,偶尔还会来我家坐坐。

他见到我,有点意外:“佳慧,你怎么来了?你爸还好吗?”

“孙叔,我来找您打听件事。”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