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
苏医生在电梯口拦住张秀兰，递过去住院清单：“大姐，可以办出院了。”张秀兰一把抓过清单，盯着那一长串数字看了两遍。
手机响了，是菜市场老姐妹发来的语音：“秀兰啊，我早跟你说了，这医院黑心得很，我外甥女在里面当护士，内部价只要外面一半！你傻不傻啊！”张秀兰攥着清单的手发抖了。
再抬头，苏医生已经走远了——白大褂在走廊尽头一闪，干净的背影，像从不心虚的人。
张秀兰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卫健委的投诉电话。
01
菜市场里乱哄哄的。
张秀兰站在自家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干辣椒，正跟一个大妈掰扯。
“这辣椒你摸摸，多干！”她把辣椒举到大妈眼皮子底下，“我进价都十三一斤，卖你十五，就赚两块钱的辛苦钱。”
大妈捏了捏辣椒，又闻了闻，最后还是放下：“我再转转。”
“转呗转呗，转一圈回来还是我家的好。”张秀兰笑着摆手，等大妈走远了，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她擦了把汗，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上丈夫孙明打了三个未接电话。
张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你咋不接电话？”孙明声音有点虚，“我肚子又疼了。”
“疼疼疼，天天疼，你疼能咋办？”张秀兰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嘛，明天带你去医院。”
“今天疼得厉害，浑身冒冷汗。”
“那你先躺床上歇着，我这摊子还不能收。”
张秀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旁边卖豆腐的老韩凑过来：“秀兰啊，你家老孙那肚子疼可不像是小事，你得上点心。”
“上啥心？”张秀兰撇撇嘴，“他就是嘴馋，顿顿吃肉，胆能不出问题？少吃两口啥事没有。”
“你还是带他去看看吧，别拖出毛病来。”
“看，肯定看。”张秀兰低头整理干货，“我打听好了，有个熟人介绍的医院，内部价，划算得很。”
老韩皱了下眉头：“内部价？靠谱不？”
“咋不靠谱？我老姐妹说的，她外甥女在那儿当护士，能坑我？”
张秀兰说话间，已经收拾好了摊位。
她麻利地把干货一袋袋封好，塞进三轮车，骑着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孙明正蹲在客厅沙发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你咋成这样了？”张秀兰吓一跳。
“疼了一天了。”孙明咬着牙，“去诊所打了针也不管用。”
“打什么针？钱多烧的？”张秀兰气不打一处来，“诊所都是坑人的，打个消炎针收你一百多，屁用没有。”
孙明没吭声，只是缩着身子，手捂着肚子。
张秀兰看他那样，心里也有点软了。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那个内部价的医院。”
第二天天刚亮，张秀兰就拉着孙明出门了。
孙明坐三轮车后面，一路颠簸，脸色越来越白。
“慢点慢点，颠得我难受。”
“颠颠把石头颠碎了就能省手术钱了。”张秀兰头也不回。
到了医院，是个私立医院，装修得挺气派。
张秀兰拽着孙明进了挂号厅，掏出手机给老姐妹打电话。
“喂，丽蓉啊，我到了，你外甥女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卢丽蓉的大嗓门：“你等着，我让她下来接你。”
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下来了。
“阿姨，跟我来吧。”
护士领着他们上了三楼，安排到一个诊室。
坐诊的医生四十多岁，看了看孙明，问了几句，就开了单子：“先做个腹部CT，再查个血。”
“ct多少钱？”张秀兰问。
“八百多，加上血常规，一共一千左右。”
“这么贵？”张秀兰眼睛瞪圆了。
“阿姨，ct检查都这个价，医保能报一部分。”
张秀兰不情不愿地交了钱，心里盘算着，这内部价也不便宜啊。
做完检查，医生看了片子，表情严肃：“胆囊结石，而且有炎症，建议住院观察。”
“住院观察？”张秀兰急了，“观察能看出个啥？你们就想多收床位费！”
医生愣了一下，耐心解释：“阿姨，他这情况比较严重，有穿孔的风险，住院观察放心些。”
“不住不住，开点药就行。”张秀兰摆手。
孙明在旁边疼得直冒冷汗，嘴唇都白了。
“秀兰，要不就住吧，我真疼。”
“住什么住！一天好几百，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医生看这情况，也没办法，开了药就让他们先回家。
张秀兰拿着药，领着孙明往回走。
刚出医院大门，孙明就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你咋了？别吓我啊！”
“疼……比昨天还疼……”
张秀兰慌了，赶紧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不知道该往哪家医院送，脑子里乱成一团。
司机回头问：“去哪家医院？”
“市……市人民医院。”张秀兰咬牙说。
02
出租车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
张秀兰扶着孙明下车，往急诊室走。
孙明已经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张秀兰身上。
“快来人！我丈夫不行了！”
护士推着轮椅跑出来，把孙明接过去。
“什么情况？”
“肚子疼，胆囊结石。”张秀兰上气不接下气。
护士量了血压，又查了脉搏，赶紧安排到诊室。
坐诊的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戴着眼镜，看着很清秀。
她翻了翻孙明带来的片子，又摸了摸孙明的肚子。
“疼了多久了？”
“三天了。”孙明声音发虚。
“之前去哪看的？”
“私立医院，说让住院，我没住。”张秀兰抢着答。
医生看了张秀兰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检查。
“情况比较严重，胆囊明显肿大，有穿孔风险。”医生站起来，“必须马上住院手术。”
“手术？”张秀兰嗓门又提高了，“手术多少钱？”
“医保报完，自费部分大概七八千。”
“七八千？这也太贵了！”
医生看着张秀兰，语气平静：“阿姨，他现在的情况，再拖下去，胆囊穿孔引起腹膜炎，那就不止七八千了，而且有生命危险。”
“可是……”
“先住院吧。”医生打断她，“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再算账，能报销的都会给你报。”
张秀兰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孙明躺在病床上，捂着肚子，眼泪都疼出来了。
“秀兰，求你了，住吧。”
张秀兰看着孙明那张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行行行，住。”
办完住院手续，孙明被推进了病房。
张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算账。
钱包里就剩下三千多，还要交押金。
她咬了咬牙，给老姐妹卢丽蓉打了个电话。
“丽蓉，借我五千块，急用。”
“咋了？”
“老孙住院了，市人民医院，要手术。”
“市人民医院？”卢丽蓉声音变了，“那贵得很，你咋不早说，我外甥女那医院便宜。”
“别提了，那医院检查就花了一千多，屁用没有，还是市人民医院靠谱。”
“那行吧，我微信转你。”
挂了电话，张秀兰坐在椅子上发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熏得她头晕。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心里莫名慌得很。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张秀兰一大早就守在手术室门口。
苏医生换了手术服出来，看了看她：“阿姨，你放心，小手术，很快就出来。”
“医生，你可得好好治。”张秀兰拉住苏医生的胳膊，“我家就这一个顶梁柱。”
“会的。”苏医生抽出手臂，转身进了手术室。
张秀兰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漫长得像两年。
她坐不住，站不住，就在走廊里来回走。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苏医生先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结石取干净了。”
“真的？没事了？”
“没事，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张秀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她扶着墙，看着孙明被推出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术后第一天，孙明就能喝水了。
术后第二天，能喝稀饭了。
术后第三天，精神头好多了，还能跟隔壁床的病人聊天。
张秀兰每天守在病房里，看着孙明的脸色一天天变好。
她心里感激苏医生，每次苏医生来查房，她都笑着说谢谢。
苏医生总是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术后第五天，苏医生开了出院通知。
“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苏医生递过去清单，“大姐，去一楼大厅办出院手续就行。”
张秀兰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总费用一万二，医保报了七千多，自费四千多。
她心里还挺满意，毕竟私立医院光检查就花了一千多。
正想下楼办手续，手机响了。
是卢丽蓉打来的语音电话。
“秀兰啊，你家老孙出院了？”
“今天出。”
“花了多少钱？”
“自费四千多。”
“四千多？”卢丽蓉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我外甥女说那个苏医生，跟药厂关系好得很，开的药都是最贵的，而且根本不用住那么久，三天就能出院。”
“不能吧？”张秀兰心里一紧。
“咋不能？我外甥女在里头干过，门清。你想想，为啥不让你多住几天观察？为啥药开那么少？肯定有猫腻。”
“可是老孙恢复挺好的。”
“好啥好？你傻啊！”卢丽蓉急了，“你想想，私立医院收费高，但人家检查全面。公立医院收得便宜，但好多项目都不查，等以后出问题了再收钱。”
“这……”
“听我的，你去投诉，就说她过度医疗，肯定能退钱。”
挂了电话，张秀兰看着手里的出院单，手开始发抖。
03
张秀兰攥着出院单，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脑子里乱得很。
卢丽蓉的话像把小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
凭什么让我住五天？私立医院只要三天就行。
凭什么才收四千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越想越气，回到病房，把出院单往床上一摔。
孙明正收拾东西，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
“没事。”张秀兰没理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膀子。
孙明看出她不对劲，也没再问，自顾自地收拾。
张秀兰掏出手机，翻到苏医生的微信——那是护士站给的随访群。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苏医生，我想问下，为啥让我家老孙住五天院？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没回。
张秀兰心里更火了。
看看，心虚了，都不敢回我消息。
她又找到投诉电话号码，是市卫健委的。
电话打通了，那头是个男声：“你好，这里是市卫健委投诉科。”
“我要投诉市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的苏紫寒医生。”
“请问投诉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她过度医疗！我丈夫胆囊手术，本来三天就能出院，她硬让住五天，而且药开得特别少，肯定跟药厂有啥猫腻。”
男声很平静：“请问您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张秀兰愣了一下，“不用证据，我凭感觉就知道。”
“女士，没有证据的话，我们很难立案。”
“咋没证据？我老姐妹的外甥女在那医院当过护士，她都知道。”
“那您能提供外甥女的联系方式吗？”
“这个……”张秀兰噎住了，“她不想掺和，但跟我说了内幕。”
男声有点无奈：“女士，建议您先收集证据再投诉。”
“那我不管，反正我投诉了，你们去查。”
挂了电话，张秀兰坐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孙明收拾完了，小心地问：“秀兰，你给谁打电话？”
“单位的事，你别管。”
孙明没再吭声，低头继续忙活。
当天下午，张秀兰办完出院手续，领着孙明回了家。
回到家，张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卢丽蓉的话。
凭什么苏医生能拿回扣？
凭什么我花了冤枉钱？
她越想越冒火，凌晨两点又爬起来，打开手机，找到投诉网站。
填了投诉单，写了一大段话，什么“态度傲慢、过度医疗、勾结药厂”全写上去了。
提交完，她心里舒坦多了。
第二天早上，苏医生的电话打过来了。
“大姐，我看到投诉了，能聊一下吗？”
张秀兰愣了一下，心有点虚：“聊什么？”
“关于你说我过度医疗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有啥好解释的？你做了啥你自己清楚。”
“大姐，你丈夫的病情确实需要住五天院。”苏医生语气平静，“他的炎症指数比较高，术后观察期不能少于五天。至于药开得少，是因为手术后感染期过去了，不需要大剂量用药。”
“你少给我说这些，我听不懂。”张秀兰声音拔高，“反正我知道，别的医院三天就能出院，凭啥你非得五天？你是不是多收了床位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姐，床位费一天才三十块，五天下来一百五，我不会为一百五去冒风险。”
“一百五也是钱！”
“行，您说完了，我就挂了。”
“等一下。”张秀兰急了，“你那投诉你打算咋办？”
“医院会按流程调查。”苏医生声音很淡，“到时候会有人跟您联系。”
说完，电话挂了。
张秀兰拿着手机，心里有点发毛。
她感觉苏医生好像一点都不慌，这让她有点意外。
但这反倒激起了她的斗志。
越是淡定的人，越说明有问题。
张秀兰决定再打一次投诉电话，加一条：苏医生态度傲慢，无视患者家属诉求。
电话打完，她坐在床边，心里痛快极了。
孙明从厨房探出头，问她在跟谁打电话。
“没事，你看看你的菜。”张秀兰白了他一眼。
她心里盘算着，这次投诉下来，医院肯定得退钱，说不定还能多赔点。
省了这笔钱，够买好几年的干货了。
04
三天后，医院的调查通知下来了。
张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摆摊。
手机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您好，是张秀兰女士吗？我是市人民医院医务科的。”
“是，咋了？”
“关于您投诉苏医生的事，我们这边调查完了。”
张秀兰心里一紧，赶紧问：“结果咋样？”
“经过调查，苏医生在手术和用药方面没有违规操作，但术前沟通存在不足，我们已对苏医生进行口头警告，并扣除当月绩效奖金。”
张秀兰听得有点懵：“就这？”
“是的，医院已按规章制度处理完毕，感谢您的反馈。”
“等等，那退钱呢？”
“退钱？女士，没有发现过度医疗，所以不存在退款的情况。”
“那我这投诉不是白投了？”
“女士，投诉的目的是监督医疗质量，不是为了获取赔偿。”
张秀兰气得不行：“你们就是一伙的！包庇自己人！”
“女士，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向上级部门继续反映。”
“反映就反映！”
挂了电话，张秀兰把手机往菜摊上一摔。
旁边卖豆腐的老韩看她的样子，问：“秀兰，咋了？”
“没事。”张秀兰气鼓鼓地收拾辣椒，“这些医院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别瞎说。”老韩劝她，“那苏医生不是把你家老孙治好了吗？”
“治好是治好了，但肯定多收钱了。”
“多收多少？”
“四千多。”张秀兰说，“我老姐妹的外甥女说，内部价只要一半。”
“内部价？那能信吗？”老韩摇头，“公立医院哪有内部价，都是明码标价的。”
“你不懂。”张秀兰摆手，“这医院黑得很，医生跟药厂合作，拿回扣。”
“你咋知道？”
“我外甥女告诉我的。”
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张秀兰那副样子，也懒得说了。
张秀兰心里憋着一股火。
她觉得自己被坑了，但又找不到证据。
投诉完，苏医生被扣钱了，但她一分钱也没退回来。
这不等于白投诉了吗？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越想越亏。
晚上收摊回家，孙明已经把饭做好了。
“秀兰，吃饭了。”
“不饿。”张秀兰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看网上那些医疗纠纷的案例。
孙明把饭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别整天瞎想，苏医生把咱治好了，就够意思了。”
“你懂个屁。”张秀兰瞪他一眼，“你是没吭声花了钱，我可是亲眼看到清单的。”
“清单咋了？”
“正常手术费加药费，最多两千多，她收四千多，这不是多收是啥？”
孙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了解张秀兰，一辈子穷怕了，花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
二十年前，张秀兰去菜市场买菜，被商贩坑了五毛钱。她回来哭了半天，说那五毛钱够买两个馒头。
从那以后，她买东西从来不马虎，每分钱都得算清楚。
这些年，她靠这种精明劲儿，确实没怎么吃亏。
但也养成了个毛病：看谁都觉得要占她便宜。
孙明端着碗，看着张秀兰低头翻手机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做了个手术，保住了命，张秀兰却只惦记着那几千块钱。
“秀兰，我不吃。”孙明放下碗，“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咋了？”张秀兰放下手机，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就是有点胀，过会儿就好了。”
张秀兰这才松了口气：“别吓我，刚出院几天，别再出啥毛病。”
孙明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马路上的车声传进来。
张秀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孙明，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省下来的钱，不还是花在自己和孙明身上？
她咬了咬牙，拿起手机，又翻出投诉网站。
这次，她写得更详细了。
把苏医生的门诊过程、手术过程、出院清单，全部写了一遍。
最后还加了一句：医生态度恶劣，拒绝跟家属沟通。
写完提交，她心里才踏实了。
不就是投诉吗？谁不会啊。
05
苏医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
那行备注已经写好了。
“建议适当谨慎沟通，家属存在医患纠纷倾向。”
她敲完这几个字，鼠标停在“保存”键上，犹豫了一下。
还是按了下去。
护士长梁翠霞推门进来，看到她在写病历，问：“老孙头的那个？”
“嗯。”
“听说家属投诉了？”
“对。”苏医生靠在椅背上，“理由是我过度医疗。”
梁翠霞撇撇嘴：“那个家属我见过，一看就不好惹。你咋不跟她解释清楚？”
“解释了。”苏医生笑了，“她把电话挂了。”
“这种人你拿她没办法。”梁翠霞叹气，“好在你手术没问题，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算了。”苏医生站起来，“反正被投诉了，扣奖金是难免的。”
“扣多少？”
“这个月绩效没了，大概两千多。”
“两千多？”梁翠霞瞪大眼睛，“就为了一百五的床位费？”
苏医生没说话，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梁翠霞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苏医生是全院肝胆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技术好，态度也认真。
去年省里的肝胆外科手术比赛，她拿了第一名。
结果现在被人投诉，就因为病人嫌住院时间长了点。
这人啊，真是不能太好心。
“行了，我回去上班了。”梁翠霞转身要走。
“梁姐。”苏医生叫住她。
“嗯？”
“那个备注的事，先别告诉家属。”
“我知道。”梁翠霞点头，“这种人知道了，肯定又得闹。”
苏医生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脑屏幕发愣。
备注这种东西，本来只是个提示。
但她也知道，一旦写上去，就留了案底。
以后张秀兰再来，不管挂谁的号，系统都会弹出来。
“该患者家属存在严重医患纠纷倾向，情绪不稳定，需谨慎沟通。”
这不是针对张秀兰，而是为了保护其他医生。
好心的医生，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把自己搭进去。
苏医生叹了口气，关了电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夜班的护士在值班台前低头玩手机。
苏医生走过去，跟护士打了个招呼：“小刘，晚上值班辛苦。”
“不辛苦，苏医生。”小刘抬头笑了笑，“你咋还没走？”
“刚看完病历，准备走了。”
“对了，苏医生。”小刘叫住她，“那个老孙头的家属，又打投诉电话了。”
“又打了？”
“对，说您态度恶劣，拒绝沟通。”
苏医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吧。”
她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踩在脚下。
她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心累。
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病人。
有人感恩戴德，有人翻脸不认人。
她早就习惯了。
但每次遇到这种事，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不过她也知道，这就是医生的命。
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交给老天爷了。
张秀兰投诉她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肝胆外科群里。
“听说了吗？苏姐被投诉了。”
“因为啥？手术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嫌住院时间长。”
“就这？也投诉？这人脑子有病吧？”
“我听说那个家属以前是菜市场卖干货的，精得很。”
“精？我看是贱，治好了就翻脸。”
“算了别说了，苏姐都认了。”
群里的声音，苏医生没去看。
她知道，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还不如多睡会儿觉呢。
06
半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张秀兰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摆摊，跟人讨价还价。
孙明也活蹦乱跳的，能吃能喝。
张秀兰觉得自己那四千多花得不算太冤。
至少老孙的命保住了。
她甚至有点庆幸，幸亏当初没去私立医院。
不然就老孙那病情，估计真给耽误了。
那天傍晚，张秀兰正收摊，手机响了。
是老孙的电话。
“秀兰，肚子又疼了。”
张秀兰心里咯噔一下：“疼？咋又疼了？”
“跟上次一样，但没上次那么厉害。”
“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张秀兰骑着三轮车，一路飞奔到家。
进门就看见孙明蹲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你咋样？要不要去医院？”
“应该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别逞能。”张秀兰掏出手机查医院，发现市人民医院的夜间急诊还在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120。
等救护车的功夫，张秀兰心里乱得很。
她想着，会不会是上次手术没做好？
要不就是医生隐瞒了什么病？
她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把孙明接上车。
张秀兰跟着上车，一路攥着孙明的手。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查了一遍。
又做了CT，结果出来了。
“胆囊切除术后，新发了胆总管结石，需要二次手术。”
张秀兰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新发了结石？
上次不是取干净了吗？
医生解释：“胆囊切除术后，有一部分患者会新发胆总管结石，跟体质有关。这个情况需要尽快处理，不然容易引起胰腺炎。”
“那……那要再手术？”
“对，我们建议尽快安排。”
张秀兰脑子一片空白。
又要手术，又要花钱。
家里哪还有钱？
孙明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看着张秀兰。
张秀兰咬了咬牙：“做，必须做。”
手术的事，张秀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医生。
上次是苏医生做的手术，效果挺好。
这次还得找她。
她让护士帮忙挂苏医生的号。
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抬头看她：“阿姨，您要找苏医生？”
“对，肝胆外科的苏医生。”
“请问您是患者家属吗？”
“是我丈夫，半年前做过胆囊手术。”
护士看了看电脑屏幕，表情有点不对。
“阿姨，您稍等一下，我去跟护士长说一下。”
护士转身进了后面办公室。
张秀兰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还要找护士长？
几分钟后，护士长梁翠霞走出来。
她看了看张秀兰，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本，沉默了。
张秀兰急了：“护士长，我丈夫要手术，你倒是快点帮我安排啊！”
梁护士长抬起头，看着她：“大姐，您之前是不是投诉过苏医生？”
张秀兰愣了一下：“是……是啊，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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