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吴爱华大晚上敲开我家门,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牵着小姑子杨梦瑶的儿子。

她眼眶红着,声音却理直气壮:“你妹妹跟永强闹离婚,没地方去,带孩子来你这住几天。”我手里还攥着抹布,厨房水龙头没关,哗哗响。

杨梦瑶站在门外,抱着胳膊,眼神躲闪却嘴角撇着——一点求人的样子都没有。

我正想答应,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来住那半个月的糟心事。

我把抹布往水池一扔:“住可以,但得按我家规矩来——摊生活费、轮流干活。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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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哄孩子睡着,正坐在沙发上歇口气。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心里还犯嘀咕:这大晚上的,谁来串门?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婆婆吴爱华站在门外,左手拎着一个大红行李箱,右手牵着小姑子杨梦瑶的儿子浩浩。浩浩六岁,揉着眼睛,一脸困相。

婆婆身后站着杨梦瑶,抱着胳膊,脸色不大好。

“桑榆啊,你妹妹跟永强闹离婚了。”婆婆一开口,声音就发颤,“没地方去,我先带她来你这住几天。”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个月前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杨梦瑶也说要住几天,结果一住就是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还要伺候她。

她倒好,每天睡到中午,吃完饭碗一推就往沙发上一躺,还嫌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对。

我那会儿刚怀了二胎,孕吐反应重,也没跟她计较。

后来她自己搬走了,连句谢都没有。

“嫂子。”杨梦瑶叫我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耐烦,“就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

我看她一眼。

她穿着件名牌卫衣,头发烫了大卷,指甲涂得通红。说是离婚,脸上却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倒像是来度假的。

浩浩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我困了。

“困了就睡。”杨梦瑶没好气地说,“跟你嫂子说去。”

我心里那个火啊,蹭蹭往上冒。

但我没发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扔,说:“住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婆婆愣了一下。

杨梦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什么条件?”婆婆问。

“住我家,得按我家的规矩来。”我看着杨梦瑶说,“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煤气平摊。家务轮流做,一人一天。接孩子送孩子也各管各的。”

婆婆的脸当场就垮了。

杨梦瑶的嘴角往下撇,哼了一声:“嫂子,你至于吗?我可是你妹妹。”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我语气没软,“但这是我家。”

杨高畅出差了,一个星期后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做饭做家务带两个孩子,已经够累了。她要是再跟上次一样白吃白住还挑三拣四,我受不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埋怨:“桑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妈。”我打断她,“一家人就更该把话说清楚。要不然到时候又闹得不愉快,你说是不是?”

婆婆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杨梦瑶站在门口气鼓鼓的,半天没吭声。

婆婆扭头拽她胳膊:“梦瑶,你说句话呀。”

杨梦瑶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行。”

我侧身让开门口:“那就进来吧。”

婆婆把行李箱拎进来,又牵起浩浩的手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婆婆低声跟杨梦瑶嘀咕了一句:“先住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说什么。我把她们领进客房,铺好床单,又去厨房给浩浩热了杯牛奶。

浩浩喝完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婆婆坐在床沿上,拉着浩浩的手,眼圈又红了:“你说这孩子也可怜……”

“妈,您别难过。”我给她倒了杯水,“事情总会解决的。”

婆婆接过水杯,叹了口气:“桑榆,你妹妹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点。”

我没接话。

我只是说:“妈,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婆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桑榆,你刚才说的那个条件……

“不是针对谁。”我说,“就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了。”

婆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摆滴答滴答响。

我看了看客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家这四个房间的格局。

当初买这套房时,杨高畅说:“三室两厅,以后孩子有地方住,来了亲戚也有地方落脚。”我当时还挺高兴的。

现在想想,多出来的那间房,根本不是给亲戚住的,是给自己添堵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杨高畅发条微信。

打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他出差在外,跟他说了也是白说。

上次杨梦瑶来住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嘴。他说:“她是我妹,你就当帮帮我。”这句话,他说了好多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放下手机,走进房间,看了看睡着的女儿朵朵。朵朵三岁半,睡着的样子特别安静。

我摸了摸她的脸,关上灯,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心里总惦记着杨梦瑶的事。她答应得那么痛快,我总觉得不对劲。

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乖乖分摊生活费?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好了。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朵朵穿衣、刷牙、洗脸、做早饭。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早饭端上桌,去敲客房的门。

“梦瑶,吃早饭了。”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梦瑶?”

还是没动静。

我拧开门把手,往里一看。

杨梦瑶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睡得像头死猪。

浩浩倒是醒了,坐在床角揉眼睛。

“舅妈……”浩浩小声叫我。

哎。”我应了一声,“浩浩乖,跟舅妈出来洗脸刷牙吃早饭好吗?

浩浩点点头,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领着浩浩洗漱完,带他到饭桌边坐下。

杨梦瑶的房门还是关着的。

早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到了快九点,她才裹着睡衣慢悠悠地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嫂子,有咖啡吗?”

“没有。”我说,“早饭在桌上,你自己吃。”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稀饭、鸡蛋、咸菜,撇了撇嘴:“就吃这个啊?”

“你想吃什么?”我压着火问。

“算了。”她一屁股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咸菜,“反正也住不了几天。”

我把朵朵送到幼儿园,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杨梦瑶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人。

我进厨房一看——碗筷没洗,稀饭还剩大半碗,咸菜洒了一桌子。

那顿饭,我给她热了两次,她也没说一声谢谢。

我想起昨天婆婆说的那句“你多担待点”,心里头堵得慌。

担待?我还不够担待吗?

中午十一点多,婆婆打来电话。

“桑榆,梦瑶起床了吗?”

“起了。”我说,“刚吃过早饭。”

“她有没有说中午吃什么?”

还没。

“你多问问她。”婆婆说,“她这几天心情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婆婆又补了一句:“她毕竟是高畅的妹妹,你当嫂子的,多照顾照顾。”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盯着手机出神。

我知道,这事才刚刚开始。

杨梦瑶来住的第一个上午,已经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往后这一个星期,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筷洗了,又擦了一遍灶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杨高畅,你快点回来吧。

02

第二天早上的情况跟前一天差不多。

杨梦瑶还是睡到快九点才起。浩浩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说他饿了。我给他热了包子,倒了牛奶。

杨梦瑶出来的时候,浩浩已经吃完了。

“你怎么不等我?”杨梦瑶冲浩浩嚷了一句。

浩浩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把浩浩拉到身后:“他饿了,我就给他吃了。”

“嫂子,你别老惯着他。”杨梦瑶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在外面什么都吃,到家里就挑嘴。”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我抱起浩浩进了房间,哄他玩玩具。

上午十点左右,蒋永强来了。

门敲得砰砰响。我打开门,见他一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

“杨梦瑶呢?”他问。

“在客厅。”

他跨进来,鞋都没换,直接走进客厅。

杨梦瑶见他来了,放下手机,冷着脸:“你来干什么?”

“来办离婚。”蒋永强把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拍,“协议我写好了,你看一眼。”

“看什么看?”杨梦瑶站起来,“你写的东西能有什么好?”

“总比你欠的那些钱好。”

“你少翻旧账!”

“旧账?”蒋永强笑了,“你欠网贷两万三,这事能叫旧账?”

我心里一沉。

两万三?

“那是我自己的事。”杨梦瑶声音拔高,“不用你管。”

“你自己?你自己拿我的货款去填窟窿,这叫你自己的事?”蒋永强吼道,“你没钱就别乱花!买那些名牌包、出去吃吃喝喝,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挣的那点钱,够花吗?”杨梦瑶冷笑道,“我嫁给你,是图你有钱?你倒好,天天说我花钱多。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不重要,你欠债的事总得说清楚。”蒋永强把那沓协议往前推了推,“签字吧。

“我不签。”

“你不签也得签。”

两人越吵越凶。

浩浩吓哭了,跑过来拉着杨梦瑶的手:“妈妈,别吵了……

杨梦瑶甩开他:“一边去!

浩浩被甩到一边,差点摔倒。我赶紧接住他,抱进怀里。

“行了。”我开口,“要吵出去吵,别当着孩子的面。”

蒋永强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些:“嫂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她欠了钱,我替她还了一万多。剩下的她还不上,还跟我闹离婚。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看向杨梦瑶。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但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永强,你先回去。”我说,“她现在在气头上,你们冷静冷静再说。”

蒋永强看了看杨梦瑶,又看了看那份协议,最终还是扭头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梦瑶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地板。

浩浩还在我怀里哭。

我没安慰她,抱着浩浩进了房间。

哄好浩浩后,我出来的时候,杨梦瑶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欠了两万多?”我问。

“他自己欠的账,往我头上推。”杨梦瑶没好气地说。

“那他说的网贷是真的?”

杨梦瑶没说话。

我心里有了数。

你也真是……”我想说她两句,又觉得没必要。

“嫂子,你懂什么?”杨梦瑶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结婚这几年,想买什么东西都得跟他商量。他天天嫌我花钱多,我自己花我自己赚的有问题吗?”

“你赚的?”我问,“你上过班吗?”

杨梦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吭声了。

她结婚后就没上过班。蒋永强开个小店,一个月挣七八千,一家人勉强够花。她非要买名牌、下馆子,钱不够就去借网贷。

你要真想过好日子,就去找份工作自己挣钱。”我说,“不是靠着别人养活,还嫌别人给得少。

杨梦瑶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也想赶我走?”

“我没赶你。”我说,“但你住在我家,就得按规矩来。”

杨梦瑶哼了一声,站起来,走进了客房,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晚上,我给杨高畅打电话。

“你妹欠了两万三的网贷,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杨高畅说,“你怎么知道的?”

“蒋永强今天上门,俩人吵起来了。”

杨高畅叹了口气:“我妹从小就爱花钱,我也没办法。”

“那她住在这,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她住着吧。”杨高畅说,“等我回去再说。”

“杨高畅。”我叫了他全名,“你要是站在她那边,那咱俩的事也该说说了。”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你妹住在我家,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桑榆,她是我妹。”杨高畅说,“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又是这句话。

每一次,都是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后天。”

“行。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灯昏黄黄的,窗帘没拉,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的窗户透出暖光。

那户人家也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孩子,偶尔能看到他们一家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浇花。日子平平淡淡的,却让我羡慕。

我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去厨房准备明天早饭的食材。

手伸进冰箱,摸到一盒鸡蛋,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一千块。

我问自己:那钱,会是谁拿的?

那一夜,我没睡好。

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话:你妹、你妹、你妹。

那两个字,像一根绳子,一圈一圈绕在我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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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杨梦瑶破天荒起了个早。

我准备出门送朵朵上学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嫂子,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一愣:“你去干嘛?”

“带浩浩出去走走。”她说,“老闷在家里,他也待不住。”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出了门。朵朵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浩浩跟在后头。杨梦瑶走在最后,低着头看手机,也没怎么跟浩浩说话。

到了幼儿园门口,朵朵挥了挥手跟我道别,跟老师进去了。

我转身准备回家,发现杨梦瑶没跟上来。

她站在路边,一边刷手机,一边发语音。

“嗯……我知道了。”她对着手机小声说,“你就帮我再拖几天……”

我没走过去。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假装跟老师说话,耳朵却竖着听她那边。

“……他这几天不会查账……你就先别催了。”

她口里的“他”,不是蒋永强,就是杨高畅。

我没让她发现我听到了。

等她挂了电话,我才转身走过去:“走吧。”

“哦。”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牵着浩浩跟我往回走。

一路上,我心里都在想那句话:“先别催了。”

催什么?催债吗?还是催别的事?

回到家,她照例往沙发上一倒,开始看电视。

我去厨房收拾了一下,顺便把昨天晚上剩下的饭菜热了热。

“嫂子,中午吃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你想吃什么?”

要不点外卖吧?我看附近有家烤肉店评价挺好的。

“家里有菜,不用点。”

“天天吃自家做的,没意思。”她嘟囔了一句。

中午,她还是自己偷偷点了外卖。烤肉饭、烤串、还有一杯奶茶,花了七十多。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也没说“一起吃吧”,自己端着回房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端着外卖盒回房间的背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下午两点多,我进客房拿东西,发现杨梦瑶把浩浩一个人扔在房间里看电视,她自己在阳台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笑得很甜。

“……你别生气嘛……我知道……”

我站在客厅里,假装没听见。

但心里头已经泛起了波澜。

杨梦瑶不是来家里躲婚的。

她根本没打算跟蒋永强复合。

她想离婚,而且早就有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墙站着,心跳砰砰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杨高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当面说比较好。

下午五点多,杨梦瑶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朋友找她,出门了。

走的时候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浩浩又扔给了我。

我一边做饭,一边带孩子。浩浩跟朵朵在地板上玩积木,两个小孩玩得挺开心。

晚上七点多,杨梦瑶才回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披着件外套,脸上的妆补得挺精神。

浩浩听见门响,跑过去喊“妈妈”。

“嗯。”杨梦瑶蹲下来抱了他一下,“妈妈有事出去了,乖不乖?”

浩浩点点头。

杨梦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嫂子,我吃过了,你管浩浩就行。”

说完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九点多,我收拾完厨房,正准备洗澡,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有一千块钱。

那是我前天放进去的,留着这几天买菜用的。

我拉开抽屉,翻了一下。

钱还在。

我松了口气。

但翻第二下的时候,我愣住了。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千块,现在变成了零的钱。有五块、十块的零钞,也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数了数,刚好一千。

有人把整钱换成了零钱。

我握着那些零钞,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换钱的人不可能是外人。

只能是杨梦瑶。

她为什么要换钱?是想留着自己慢慢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没声张,把零钞放回去,关上抽屉,锁上房门。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杨高畅回来之前,我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

04

第四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六点,我把早餐做好,把朵朵叫起来,送她去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把门锁。

店老板问我装在哪,我说:“卧室。”

他笑了一下:“防贼?

“对。”我说,“防贼。”

回到家的时候,杨梦瑶还没起床。

我拿着锁和螺丝刀进卧室,把门内锁装好。

正装到一半,杨梦瑶起床了,走到我卧室门口,看见我在拧螺丝,皱起眉头:“嫂子,你在干嘛呢?”

“装个锁。”我说,“这边晚上睡觉不太踏实。”

装锁有什么用?”她问。

“安安心。”我拧紧螺丝,站起来,试了试锁芯,“挺好用的。”

她撇撇嘴,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觉得我有病,装什么锁。

但我没解释。

我心里清楚,这锁不是防外贼的,是防内贼的。

装好后,我洗了手,去厨房煮了壶水。

杨梦瑶坐到餐桌前,掰了个包子,吃了两口放下了。

“嫂子,家里有饮料吗?”

“冰箱里有水。”

“我想喝点甜的。”

“冰箱里还有牛奶。”

“算了。”她站起来,打开冰箱翻了一遍,“你也不买点果汁什么的。”

她拿出牛奶,倒了一杯,端回房间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没关紧的房门,想起抽屉里那一千块。

我走到客厅,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里面的一千块还在,但换成了更零的钱——全是十块二十的,整整齐齐叠着,跟她昨天换的不一样了。

她今天又翻了一遍。

我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又疼又闷。

我关上衣柜,走到窗前,盯着外面的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昨天她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你先别催了。”

是啊,她欠了钱,急着填窟窿。

她住在我这里,图的是方便。

但我不是她妈,也不是她哥。

我不能替她还钱,也不能让她一直赖着不还。

下午,我去了婆婆家一趟。

婆婆家在老小区,住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择菜。

“妈。”我叫了一声。

“桑榆来了。”婆婆抬头看我,“梦瑶怎么样?”

“还行。”我说,“她昨天出去了。”

“去哪了?”

“她说见个朋友。”

婆婆手里的青菜顿了顿,没接话。

“妈,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坐到她对面,“梦瑶欠网贷的事,您知道吗?”

婆婆手里的菜叶子掉在盆里,水花溅到我手上。

“我知道一点。”她说,“但她没说多少。”

“欠了两万多。”

婆婆沉默了。

“这事您跟高畅说过吗?”

“没有。”婆婆摇头,“她不让说。”

“为什么?”

“她说怕高畅骂她。”婆婆叹了口气,“你也知道,高畅从小特别管她,她不想让他知道。”

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杨梦瑶不是怕杨高畅骂她。

她是怕杨高畅知道了,就不让她住在我们家里了。

“妈,这事我还是要跟高畅说。”我说,“她住在我们家,我得替她着想。”

婆婆抬头看着我:“你是当嫂子的,多担待着点不行吗?”

“妈,我已经担待很多了。”

婆婆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婆婆忽然叫住我。

“桑榆,这件事……你别太为难梦瑶。”婆婆说,“她也不容易。”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结实的矛盾上。

我走到楼下,看见小区的花坛里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她们笑的轻松,聊着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活得那么轻松。

回到家,杨梦瑶不在客厅。

浩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舅妈……”他扭头看我,“妈妈又出去打电话了。”

“嗯。”我摸摸他的头,“舅妈给你削个苹果好不好?”

我走进厨房,拿出水果刀,削着削着,手停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杨高畅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杨高畅接起来。

“你明天能回来吗?”

“应该能。”

“那好,你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妹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她又怎么了?”杨高畅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冰凉的。

我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杨梦瑶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正在笑。

笑得很甜,很轻松。

那笑容,在她嘴里说出“我是来躲婚的”那几天里,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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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高畅是那天晚上八点多到家的。

他进门的时候,杨梦瑶正在客厅看电视。浩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哥。”杨梦瑶叫了一声,也没站起来,“出差辛苦了。”

杨高畅嗯了一声,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鞋进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端着洗干净的碗。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等你吃饭。”

“我吃过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那你坐,我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这么急?”他坐下来,解开外套拉链,“你电话里不是说了吗?”

我看了杨梦瑶一眼。

她正盯着电视看电视剧,好像没注意我们这边。

“你妹的事。”我压低声音,“她欠了网贷,你知道吗?”

杨高畅的表情僵了一下。

“知道。”他说。

“你知道多久了?”

“前两天才知道。”

“她告诉你的?”

“妈跟我说的。”

“她欠了多少?”

“两万三。”

“你打算怎么办?”

杨高畅挠了挠头:“能怎么办?她是我妹,总不能看着她出事。”

“你替她还?”

“我想先跟她谈谈。”

“她不会听你的。”我说,“她已经打算离婚了。”

“离就离呗。”杨高畅说,“她跟永强本来就不合适。”

“不是离不离婚的问题。”我看着他说,“她现在住在咱家,天天不出门,不干活,还把浩浩扔给我。你觉得这样下去,咱俩的日子还能过吗?”

杨高畅的脸色变了变。

“她住几天而已,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三天。”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一直忍下去?”

“我没那个意思。”

我们俩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杨梦瑶转过头来:“你们在吵什么?

“没吵。”杨高畅说,“你嫂子问我出差累不累。”

杨梦瑶嘴角一撇,又转回去了。

我看着杨高畅,心里头那个疙瘩又大了一圈。

他不敢当着妹妹的面说实话。

也不敢当着我的面拒绝妹妹。

他夹在中间,像根两头都挨打的棍子。

“行。”我站起来,“既然你不想说,那我来说。”

“你干嘛?”杨高畅拉住我胳膊。

“我说清楚。”我甩开他的手,“你妹的事,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我走向客厅,站到杨梦瑶面前:“梦瑶,把电视关了,我有话跟你说。”

杨梦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干嘛呀嫂子,电视正精彩呢。”

“关掉。”

她见我脸色不对,撇了撇嘴,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键。

“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你欠网贷的事,你哥知道了。”我说,“他觉得应该替你还钱,你觉得呢?”

杨梦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她扭头看了杨高畅一眼:“哥,你跟她说了?”

“我没说。”杨高畅心虚地低下头,“她自己查出来的。”

“呵。”杨梦瑶冷笑一声,“嫂子,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你的东西。”我说,“是你跟蒋永强吵架的时候说出来的。”

“那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你住在我家,吃我的穿我的,你的手机催债短信我看见了,你的钱换了我抽屉里的现金我也知道。”我一口气说完,“你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杨梦瑶愣住了。

杨高畅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你……你翻我包了?”杨梦瑶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没翻你包。”我说,“是你把整钱换成了零钱,我才知道的。”

杨梦瑶脸一下子白了。

杨高畅看看她,又看看我:“什么换钱?”

“她把我抽屉里的一千块,换成了零的。”我说,“你问她,换了干嘛。”

杨梦瑶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高畅看着她:“你真拿嫂子的钱了?”

“我没拿!”杨梦瑶急了,“我只是换了零钱而已!我又没多拿!”

“那你换零钱干嘛?”我追问。

“我……我出去买东西方便。”

“买东西?你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

杨梦瑶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杨高畅的脸沉下来了:“说清楚。”

“我……”杨梦瑶咬着牙,“我欠了点网贷,急用钱。”

你不是说只有两万三吗?

“后面又……又多了五千。”

杨高畅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他站起来,“三万块,你拿什么还?”

“我……我会还的。”杨梦瑶声音越来越小,“哥,你别告诉妈。”

“不告诉妈?”杨高畅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住在这儿,还偷嫂子的钱,你还想瞒着妈?”

“我没偷!”杨梦瑶大声叫起来,“我只是换了零钱!而且我以后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我盯着她,“你没有工作,没钱,连住的地方都是我借给你的。你觉得你拿什么还?”

杨梦瑶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那你要我怎么办?把我赶出去?”

杨高畅也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像压了一层厚厚的铁板。

浩浩被吵醒了,从沙发上爬起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杨梦瑶抱起浩浩,冲进客房,砰地关上门。

我和杨高畅站在客厅里,面对面站着。

她欠了那么多钱。”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杨高畅没回答。

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我盯着那扇刚装好的房门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6

第二天早上,杨梦瑶没出房间。

我看了一下客房的门,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字:“嫂子,对不起。钱我会还的。”

我拿着纸条,看了好几遍。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叹气。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杨高畅也没去公司,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请假了。”他说,“这事得处理。”

“怎么处理?”

“谈什么?”

“谈谈她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替她还钱吗?”

杨高畅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杨高畅。”我坐下来,“我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替她一次性还清,那我没意见。但她得搬走。我们不欠她的。”

“可她是我妹。”

她是你妹,不是你女儿。”我说,“你帮她,我支持。但你让她赖在这里不走,还把浩浩扔给我,这个不行。

杨高畅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敲了敲门。

“梦瑶,开下门。”

里面没动静。

“梦瑶。”

门开了。杨梦瑶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浩浩。

“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杨高畅语气低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离婚。

“离了婚住哪儿?”

“我……我可以租房子。”

“房租呢?”

杨梦瑶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高畅叹了口气:“你欠的钱,我帮你还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想办法。”

杨梦瑶点了点头。

“还有。”杨高畅接着说,“你住这儿,不能再白吃白住了。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浩浩的学费你也不能全指望嫂子。”

杨梦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看着杨高畅,心里五味杂陈。

他说这些,听起来是在帮我说话。

但我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你妹的事,我管了,你就别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那她什么时候搬走?”

杨高畅愣了一下。

杨梦瑶也愣住了。

“你……你要赶我走?”杨梦瑶的声音发抖。

“不是赶你走。”我说,“是给你一个期限。”

“你凭什么?”杨梦瑶声音一下子大起来,“这是我哥的家!”

“这套房,首付是你哥出的,月供是咱俩一起还的。”我看着她说,“你不是房主,也不是租客,你是客人。”

“你!”

“你住到月底。”我说,“这段时间,你可以找房子,也可以找工作。但你不能再白吃白住,不能再跟我要钱,也不能再让我帮你带孩子。”

杨梦瑶气得脸都白了,扭头看向杨高畅:“哥,你就看着她说?”

杨高畅皱着眉,没说话。

“你说话呀!”杨梦瑶急了。

“别吵了!”杨高畅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个的,还嫌不够乱?”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浩浩被吓得缩在杨梦瑶怀里。

杨高畅看着我,又看着杨梦瑶,咬着牙说:“住到月底。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杨梦瑶眼眶一红,转身抱着浩浩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杨高畅站在原地,扶着额头,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前,盯着流出来的水,忽然觉得特别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吵架,不想再管这些破事。

那天下午,蒋永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吵,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张纸。

“离婚协议。”他说,“她签了,我就走。”

我把纸接过来,看了看。

财产分割清单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浩浩归她。

我走进客房,把协议递给杨梦瑶。

她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他就这么想离?”

你签不签?

“签。”她咬着牙说,“签就签。”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了名字。

“拿去给他。”她把纸丢给我。

我拿着协议走到门口,递给蒋永强。

“她签了。”我说。

蒋永强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揣进兜里。

“嫂子。”他看着我,“谢谢了。”

我没说话,目送他下了楼。

关上门,我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一会儿。

从今天起,杨梦瑶就是离了婚的女人了。

她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工作,欠了一屁股债。

她住到月底,能去哪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她住下去了。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我自己。

这个家,不能变成她随随便便进进出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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