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把天都下白了。我妈把剁好的饺子馅往我手里一塞,使劲推了我一把:“去,把村口那小寡妇请来过年。”
我爸撂下筷子站起来:“你疯了是不是?大过年的招晦气?”
奶奶攥着拐杖,一句话没说,像尊泥菩萨。
我缩着脖子冲出门,雪已经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
等我敲开村口那扇破木门,周晓雯接过饺子时,指尖冰凉,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我手心。
“七天后,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雪越下越大。
我攥着纸条往回走,脚下打滑,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爬起来时,纸条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写的地址在县城,老槐树底下。
我妈这辈子,最远就去过镇上赶集。
县城?她连县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周晓雯说,这纸条是我妈写的。我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
01
雪下到小腿肚的时候,我总算把那碗饺子送到了。
周晓雯开门时,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身上穿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几根棉絮。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有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
“婶子让你送来的?”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嗯,我妈说让你去我家过年。”我站在门口,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冻得我直哆嗦。
她住的那间破屋,窗户糊着纸,风一吹哗啦啦响,像随时会散架。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根柴火垛都是空的,墙角堆着几块烂砖头。
这哪里像个家?
连个窝棚都不如。
“跟你妈说,谢谢她。”周晓雯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馅,眼神空洞,像在看一样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我想转身走,又觉得不踏实。“那你到底去不去?”我追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我手心。“拿着。”
“这是什么?”
“回去看。记住,别丢了。”她的手缩回去,门就关上了,咔嚓一声落了闩。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低头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正月初七,县城老槐树底下见。
是女人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张都划破了,能看出写字的人有多使劲。
我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把纸条塞进棉袄内兜,紧紧贴着胸口。
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滚进了路边沟里。
沟里全是雪和泥,我挣扎着爬起来,全身都湿透了,棉裤黏在腿上,冰凉刺骨。
回到家的时候,我爸赵长荣坐在灶台边抽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烟呛得满屋子都是味。
奶奶陈秀贞在炕上纳鞋底,手抖得厉害,针都拿不稳。
我妈端着热了又热的菜进屋,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
“人呢?”
“她说谢谢,不来。”
“为啥不来?”
“不知道。她塞了张纸条给我。”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湿透的纸,纸已经洇开了,但字还能认。
我妈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把纸条飞快地塞进自己兜里,转身进了里屋,门砰地关上。
我爸把烟袋往地上磕了磕:“看看你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奶奶没说话,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年夜饭端上来的时候,我妈又提了一次:“明天早上你再跑一趟,把她请来。”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像打雷:“你到底想干啥?那女人克死了她男人,村里人都避着她,你非往家里招。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是不是?”
“她就是个孤女,大过年的一个人冷冷清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全村那么多孤寡老人,你怎么不挨个请?你怎么不去请村东头的刘瘸子?你怎么不去请王寡妇?偏要请她?”
我妈没吭声,把一盘饺子放在桌子正中间,手微微发抖。奶奶突然说了句:“让她来吧。”
我爸愣住了,张着嘴看着奶奶。
奶奶没抬头,继续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大过年的,别让一个人孤零零的。都是女人,谁没个难处。”
我爸没再说话,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搁在桌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纸条还在我妈兜里,写的什么我清楚,但我不明白,她跟周晓雯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妈这个人,平常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跟村里人都处得不冷不热。
她主动跟周晓雯搭话,还写纸条约她去县城,这事越想越蹊跷。
周晓雯递纸条时的表情,不像是不好意思,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像一潭死水下面藏着东西。
半夜,风停了。雪也停了。我听见我妈在里屋翻柜子,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想爬起来去看,又怕被她发现。翻了个身,装睡。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02
大年初一清早,我趁我妈去倒水的工夫,翻了她兜。
纸条还在。
我掏出来看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行字,什么也没有。
我把纸条放回去,心里那团疙瘩越缠越紧。
早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周晓雯:“妈,那小寡妇是哪儿的人?娘家在哪?”
“隔壁村的,嫁过来才半年她男人就没了。”我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咋认识她的?”
“年前她来村里买盐,在供销社碰上的。看她可怜,多聊了几句。”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你咋知道她住村口?”
“村子里传闲话的人多了,听得见。左邻右舍都在说,想不听都不行。”她说完就低头扒饭,不再看我。
她说得很自然,但太自然了,像背课文。我妈这个人,嘴笨,平常说话结结巴巴的,今天怎么回答得这么顺溜?我心里犯嘀咕。
大年初二,镇上赶集。
我爸一大早就去了,我妈让我跟着,说是长长见识。
我骑着破自行车上路,链条哗啦哗啦响,像随时会断。
路上碰见周晓雯,她手里拎着个包袱,也在往镇上走。
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你去哪儿?”
“回娘家看看。”她低着头,走得很慢,脚步拖拖拉拉的。
“你娘家远不远?”
“不远。”她没多说。
“那你咋不坐车?”
“没几个钱,走走路就当锻炼了。”她说完,又加了一句,“你妈对你挺好的。”
我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片,风吹过来,棉袄紧贴着身子,能看见她瘦得可怜的脊梁骨。
我突然想起纸条的事。
县城老槐树,离镇上还有二十里路。
她一个穷寡妇,去县城干啥?
去县城的路费都没有,走都要走半天。
大年初三,我去供销社打酱油。碰见村里两个老太太在门口嘀嘀咕咕,见了我,立马住嘴,脸上挂着那种“我们刚在说你”的表情。
“婶子,你们说啥呢?”
“没啥没啥。”一个老太太摆摆手,另一个用眼神示意她别说了。
“真没啥?”
“对了,你家昨天请那小寡妇吃饭了?”其中一个岔开话题。
“没有,她没来。”
“听说她娘家人前几天来闹过,说她嫁过来就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好好过日子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
“找啥人?”
“谁知道呢。反正她婆家那边不待见她,说她克夫,说她八字硬,把她男人克死了。”老太太撇撇嘴,“这种人,离远点好。”
我拎着酱油瓶子往回走,脚下踢着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周晓雯嫁到这个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她说是隔壁村的,但从来没听她提过娘家在哪。
她来买盐,我妈就主动跟她搭话。
我妈这个人,不是那种好管闲事的人,她的性子冷淡,跟村里人都不怎么来往。
除非她们之前就认识。
回到家,我把酱油瓶往桌上一放。我妈正在灶台边做饭,热气腾腾的,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买酱油咋去这么久?”
“碰见村里人,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说周晓雯是来找人的。”
我妈手里的锅铲停了。只有两秒钟,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她又开始炒菜,铲子在锅里哗啦哗啦响,但动作僵硬得很,像不会炒菜了。
“你少听村里人嚼舌头。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就爱编瞎话。”
“妈,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啥给她写纸条?”我盯着她的背影。
我妈猛地转过身,锅铲差点掉在地上。“你翻我兜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眼神很凶,像要咬人。
“我看见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张纸条还在你兜里。今天早上你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刮得刺啦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句:“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已经长大了。”
“十六岁也算大?”她没回头,“等你成年了,我自然会说。现在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她说完就不再理我,自顾自地忙活。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她把菜盛进盘子里,手有点抖,菜汤洒出了好几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晓雯,我妈,还有那张纸条。七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像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
03
大年初四,我去隔壁村的舅舅家拜年。
舅舅叫宋银锁,我妈的亲弟弟,在镇上开了间修车铺子,日子过得还算红火。
我总觉得舅舅应该知道点什么,就故意把话往周晓雯身上引。
“舅,你认识村口那个小寡妇不?”
舅舅正在喝酒,听他这么一问,筷子停住了,悬在半空。“你咋问起她?”
“我妈让我去请她来过年,她没来。”
“你妈请她?”舅舅皱起眉头,“你妈咋想的?大过年的请个寡妇进门?”
“我也纳闷。村里人都说她克夫,我妈偏偏对她好,跟中了邪似的。”
舅舅喝了口酒,没接话,眼睛盯着桌子看。
我继续说:“那女人还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地址是县城。我妈看了之后,就把纸条收起来了,像藏宝贝一样。”
舅舅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出来,在桌上晕开一小片。
“舅,你是不是知道啥?”
“你别乱打听。”舅舅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大人的事,小孩少问。你妈是你妈,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
“我都十六了。”
“十六也是小孩。”他站起来,把酒杯收进柜子里,“吃完饭就回去吧,天冷,路上滑。”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不耐烦,像在赶我走。
我出了舅舅家门,心里更加笃定了——舅舅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那个慌张的样子,跟偷东西被抓了现行似的。
大年初五,我去了一趟村口。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周晓雯在院子里洗衣服,蹲在地上,两只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冻得通红。
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围裙都磨破了。
“你咋来了?”
“我妈让我来看看你。”这当然是假话。我妈压根没提过这事。
“你妈有心了。”她低下头,看着桶里的衣服,“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去谢呗。”
“你妈不让我去你家。”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为啥?”
“她说怕村里人说闲话。人多嘴杂,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我妈怕人说闲话?
我妈那个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连村长都不怕,敢跟人对骂。
现在倒怕闲话了?
我站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拧干,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周晓雯,你到底是哪的人?”
她没回答,继续挂衣服。
“你来找谁?”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挂衣服。“你妈没告诉你?”
“没有。”
“那你别问了。”她转过身,走进屋里,“等到了那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进屋。
她住的房子真破。
屋顶上裂着缝,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啪啪响。
墙角的泥坯掉了一块,能看见外面的雪。
炕上就一床被子,薄得跟纸似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碗里有剩饭,已经馊了。
“你吃饭了吗?”
“不饿。”
“你骗谁呢?碗里的饭都馊了,你好几天没做饭了吧?”
她没回答。我摸了摸灶台,冰冷的,连点热气都没有。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你别管我。”
“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水是凉的,她一口气喝完,喉结一上一下。
“你走吧。再晚天就黑了。”
“我不走。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走。”
她放下碗,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妈比你犟多了。”
她突然笑了,那种笑很苦,像黄连。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回去问你妈,问她敢不敢当着你的面说,她不认识我。”
我愣住了。
“你快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里屋,门帘子啪地放下来。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像个坟墓,没有光亮,没有声音。
回家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
西边的云彩血红血红的,像泼了颜料。
我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周晓雯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来转去:“问你妈,问她敢不敢当着你的面说,她不认识我。”
她敢吗?
我不敢问。因为我怕答案。
04
大年初六早上,我跟妈说想去镇上买书。
“大过年的买啥书?”
“作业本快用完了,下学期要用。”
我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我:“去吧,路上小心点。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我接过钱,推出自行车。
链条还是哗啦哗啦响,我蹲下来紧了一下,手上沾了油。
推车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间破屋,烟囱没冒烟。
周晓雯今天没有生火,这么冷的天,她怎么扛得住?
我把自行车停在了路边,敲了敲她的门。门开了,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咋又来了?”
“我明天要去县城。”我没绕弯子。
她愣住了,看了我好几秒。
“你妈咋说?”
“我妈不知道。”
“那你……”
“明天是老槐树底下,正月初七。对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看了那张纸条。我妈放柜子里的,我趁她不注意翻出来了。”
周晓雯没说话。她靠在门框上,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都捏白了。
“你来了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
“你妈让我明天去县城见她,但我去不了了。”
“为什么?”
“我婆婆知道我要去县城,昨天来闹了一场。她把我户口簿扣下了,说我要敢走,就去派出所告我拐带人口。”她说着,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去县城干嘛?”
“找人。”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找一个应该很早就认识的人。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
“谁?”
“你外婆。你亲外婆,也是我亲外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你说什么?”
“你妈和我妈是亲姐妹。你外婆生了两个女儿,你妈和我妈是亲姐妹。”
“我是你表姐。”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妈是我亲姨。”
我站不住了,腿发软,靠在门框上。“这怎么可能?我妈从来没提过。”
“你妈当然不会提。因为她是被卖给你们赵家的。”周晓雯低下头,“我外婆说,那年头太穷了,穷得揭不开锅。生了你妈之后,实在养不起,就托人找了个买家,卖给了你们赵家。”
“那你妈呢?”
“我妈是你妈的亲姐姐。她一直想找你妈,可找不到。因为姓都改了,人海茫茫,上哪找去?我妈去了一辈子,都没找到。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你姨,告诉她,娘想她。”
我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妈……我姨,她知道吗?”
“她知道。我第一次见她,她就认出我来了。她说我长得像我妈,像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她为什么不认你?”
“因为怕。”周晓雯蹲下来,看着我,“你爸你奶奶,他们都不知道你妈的身世。你妈不敢说出来,怕这个家散了。”
“可你是她亲外甥女。”
“亲外甥女又怎样?在这个村子里,我就是个克死男人的小寡妇。”周晓芸站起来,转过身,“你明天替我去吧。我不去了。”
“去哪?”
“去你外婆家。她住在县城老街上,你妈知道地方。”
“你让我去见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外婆?”
“对。”她看着我,“你妈不去,我也不去。但你必须去。因为你姓赵,但你妈姓宋,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她说完,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照片出来,递给我。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笑得面黄肌瘦。
“这是你外婆。你告诉她,说她女儿好好的,外孙女也好好的。”
我接过照片,手在发抖。
“你明天替我去。”
“可我妈不让我去。”
“你妈不让,你就偷偷去。”她看着我,“你都十六了,还怕你妈?”
我站在那里,风呼呼地吹过来。周晓雯站在门口,像一根枯草。
“好,我去。”
她笑了,那种笑很苦,也很暖。
05
天没亮透,我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积雪沿着马路堆了两边,中间的车辙印冻成了冰棱子。
我骑得满头是汗,棉袄里子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晓雯昨晚说的话,像刀一样刻在我脑子里。我妈是卖来的,我外婆还在世,周晓雯是我表姐。这些事,瞒了我十六年,瞒得死死的。
县城离我们村四十里路。
骑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
我停下来,在路边摊喝了碗豆花,热气腾腾的,喝下去浑身暖了点。
“小伙子,这么早去哪?”摊主是个大爷,笑眯眯地问我。
“去县城。”
“过年走亲戚?”
“嗯,走亲戚。”
我又骑上车,继续赶路。
风打在脸上,刀子似的。
九点多,总算到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到处是赶集的人。
我找了一圈,才看见那棵老槐树。
它在一条老街上,枝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树干上刻着好多字,看都看不清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周晓雯让我替她来。”我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我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是你姐姐的女儿。”
我妈没说话。风吹过来,她棉袄上的补丁掀起来,露出里面的棉絮,白花花的。
“妈,周晓雯说的是真的吗?”我一字一顿地问。
她低下了头。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她看着我,声音在发抖,“当年是我自己不想走的。”
“你外婆……你亲外婆,她生下我之后,就把我交给了你奶奶。你奶奶给了她十块钱,就把我抱回来了。那年头,一条命就值十块钱。”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了。你外婆偷偷来看过我,我躲在门缝里看见她了。她瘦得很,穿一件破棉袄,站在村口看了好久。后来她年年都来,站在那棵大树底下,看我一眼就走。”
“那你为什么不认她?”
“因为我想给你爸、给你奶奶留点面子。”妈妈擦了把眼泪,“你奶奶待我不薄,虽然没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但也没饿着我。你爸也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不嫌弃我。我要是认了亲娘,这个家就散了。”
“可那是你亲娘。”
“我知道。”妈妈低下头,“可我已经有了一个家。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婆婆。我不能为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亲娘,毁了这一切。”
“那周晓雯呢?她来找你,你不认她?”
我妈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老街深处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像喝醉了酒。
我跟在她身后。
走到一家老宅门口,她停下来,站了很久。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是那种老人才有的咳嗽。
我妈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昏昏沉沉的。
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像个骷髅。
看见我妈,老太太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是……”
“娘,是我。”
我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
炕上的老太太手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张老脸,皱得像核桃皮,眼泪顺着沟壑往下淌。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老太太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摸我妈的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我来看你了,娘。”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周晓雯。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换了个人。
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老太太面前,也跪了下去。
“外婆,我把你女儿找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她,使劲点头,眼泪掉在棉袄上,洇开一大片。
“好,好,都是好孩子。”
我妈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娘,我们回家。”
“回家?”老太太看着我,“回哪?”
“回我家。”
“你们家……”
“我们家就是你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抓着我妈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去了。
“闺女,我对不起你。”
“娘,别说了。”
“我对不起你。”
“你没错,是那年头太苦了。”
老太太又拉着我的手。“孩子,你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墙上,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女人。
一个是外婆,一个是妈妈,一个是表姐。
那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天,也是我人生中最短的一天。
06
老太太扶着炕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柜子是用老榆木打的,边角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她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袱,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宝贝。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有裂纹,能看出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婴儿白白胖胖,裹在小被子里。
“这是你。”老太太把照片递给我妈,“你满月那天,我抱着你照的。那天是正月十五,太阳很好,我特意抱你去镇上的照相馆。”
我妈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照片上。
“你爸……我是说,你养父,他那天不让我抱你走。”老太太顿了顿,继续说,“他给了一句话:把孩子留下,你走。我没脸争,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你姐饿得哇哇叫,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我想着,跟着他们,你至少不会饿死。”
“后来呢?”我妈问,声音沙哑。
“后来我回了娘家,你姐嫁给了隔壁村的人。再后来,你姐走了,就留下了周晓雯这孩子。”
周晓雯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姐走之前跟我说,她不认这个娘。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能把我留下的女儿找回来。”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可我没等到她找到你,她就走了。”
我妈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姐是咋走的?”
“病。那年闹瘟疫,村里死了好多人。你姐把吃的都留给了周晓雯,自己饿着肚子干活,最后熬不住了。那天晚上她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你。”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周晓雯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姨,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认我。我只是想让我妈知道,她妹妹过得好,过得比她好。”
我妈抱住周晓雯,抱得紧紧的,像怕她跑掉。
“你这孩子……”
“你也是。”
她们俩抱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在一旁站着,眼睛酸得不行。老太太又说:“闺女,你别认我这个娘。我不配。”
“娘,你说啥呢?”
“我当年把你卖了,我没脸见你。”
“娘,不是你卖了我。是那年头太苦了。”我妈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道你年年来看我。你每次来,我都躲在门缝里偷偷看你。”
老太太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你知道?”
“知道。你穿一件蓝棉袄,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我躲在门缝里看了你一个下午,看着你从中午站到天黑。”
老太太的脸涨红了,像喝了酒。“那你当时咋不出来?”
“我怕我养母难受。我怕她知道了,以后不给我好日子过。”
“你养母她知道你看见我了?”
“知道。她那天晚上哭了很久,抱着我哭。她说,你娘是个苦命人。”
老太太没说话,把头低下去了。她那双手,干瘦干瘦的,像两根枯树枝。她使劲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外婆,你吃过饭了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还没吃。”
“我去买碗面。”
“孩子,别去了。”
“我去。”我站起来,往外走。
“路上小心。”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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