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刘文辉演讲录》《走到人民阵营的历史道路》(刘文辉著);《红一方面军的长征》(聂荣臻);《飞夺泸定桥》(杨成武,载《星火燎原》);《飞夺泸定桥》(彭加伦,1935年原始战时报道);《二十四军在川康边区阻截红军的实况》(张伯言等,载《文史资料选辑》,1965年);《周恩来亲自做刘文辉工作片断追忆》(邹趣涛);《民盟在成都地区活动纪要(1941—1949)》(廖友陶、张大昌、郭焱);百度百科词条"刘文辉";百度百科词条"飞夺泸定桥";百度百科词条"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起义(1949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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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康王的来路:从四川盆地打到穷山恶水】
四川人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这句话放在民国那几十年,是一点没说错的。
1895年1月10日,刘文辉生在四川大邑县安仁镇,排行家中第六,人称"幺爸"。
家里出了一批军人,但把刘家抬上高位的核心人物,是他的堂侄刘湘。
刘湘比他年长七岁,资历却比他老。刘文辉自幼聪慧,老师称奇。
13岁时,为报考成都陆军小学,他虚报年龄说是16岁,考试时偏离题意、大谈强国之道,校长拍案叫好,当场破格录取。
此后从成都陆军小学、西安陆军中学、北京陆军第一中学,一路考上去,1914年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二期炮兵科,1917年夏毕业回川,正是在堂侄刘湘的引荐下,才进了川军第八师陈洪范部。
保定军校是什么地方。近代中国三大军校之一,出来的人遍布南北两营,薛岳、张治中、白崇禧、傅作义,都是这里的人。刘文辉从这里出来,底气不低,加上刘湘照应,他在川军里一路顺着往上爬:营长、团长、旅长、师长,1921年自立门户,出任第一混成旅旅长,开始有了自己的地盘和人马。
往后十来年,四川军阀混战是家常便饭,刘文辉这边打那边联,越打地盘越大。
1926年,广东国民革命军北伐,蒋介石任命刘文辉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军军长,第二年又让他当上了四川省政府主席。
到1928年、1929年前后,刘文辉手下已有七个师,兵员超过十二万,防区扩到七十多个县,占四川全省大半。
1930年他甚至参加了冯玉祥、阎锡山的反蒋联盟,可见那时候他的劲有多大、胆有多足。
可风光不长。
叔侄两人面上和气,骨子里的龃龉却早就积下来了。
刘湘走的是"拥蒋统川"的路子,和蒋介石的关系比刘文辉近;刘文辉是保定系的,对蒋介石那套一直不太服,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越来越宽。
1931年,刘文辉从英、日等国购进武器和飞机散件,船到万县港,被刘湘截了下来,多次协商无果,两人的矛盾彻底激化。
1932年,叔侄两人撕破脸,史称"二刘争川",打到1933年,刘湘背靠蒋介石,兵力更雄厚,刘文辉被打得大溃——十二万人折得只剩两万,成都丢了,整个四川丢了。
刘湘当时放了一句话留情面:"我幺爸腰杆不能硬,硬就要出事。我不是要搞垮他,主要是压压他的气焰。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总是一家人。以待西康建省,由他任省主席。"
这话既是台阶,也是处置。
刘文辉灰溜溜退到雅安,往西边收拾烂摊子,那一片叫西康——夹在四川和西藏之间,山高路险,藏汉彝回等多个民族杂居,穷得连土著都嫌弃。
就是这么一块地,后来成了刘文辉最后的根。
西康省面积约30万平方公里,辖33县,人口200余万,其中藏、彝族约百万人。
地贫民瘦,经济落后,刘文辉在这里实行恩威兼施的政策,争取少数民族拥戴,大力搞经济开发。
他还提出了"三进主义"和"三化政策"的建设方略——对康属稳进、对雅属逐进、对宁属猛进;对少数民族以德化代替征服、以同化代替分化、以进化代替羁縻。
有一件事流传很广:摄影师孙明经1930年代去西康考察,发现当地学校校舍宽敞明亮,学生衣着整齐,县政府却破烂不堪。
他去问一位县长原因,县长回答说:"刘主席说了,如果县政府的房子比学校好,县长就地正法!"
刘文辉对教育的重视,在那个年代颇为罕见。
当然,他也有另一面。
为了弥补军政开支,他在西康解禁了禁烟令,广植鸦片,征收烟税,让这一项成了西康当局最大的收入来源,同时在西康和内地之间贩运鸦片,军政要员跟着发财,但烟毒也随之在西康大面积泛滥。
这是他留下的一个明显的黑点。
但不管怎么说,鸦片税和泸定桥头的过路税,是他撑起西康财政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整个西康的摊子就要垮。
1935年7月22日,西康建省委员会在雅安正式成立,刘文辉任委员长,此后定康定为首府。
他总算在西康站稳了脚跟,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人称"西康王"。
就是这一年,红军来了。
[二]【1935年的大渡河:一道绕不开的生死关口】
1935年5月,中央红军在长征途中走到了四川境内,前方横着一道天险——大渡河。
大渡河的凶险,不只是水势汹涌那么简单。
七十年前的186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数万兵马被困于大渡河边,前有天堑,后有清军重重围堵,最终全军覆没,石达开被俘后解至成都就义。
这段历史,蒋介石知道,伟人知道,刘文辉也知道。
蒋介石在给前线将领的部署中,明确提及石达开覆军的旧事,意图让中央红军在大渡河边重演同样的结局。
红军的处境极为艰难。
从江西瑞金出发,一路突破围堵,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来到大渡河畔时,后方薛岳的中央军还在穷追不舍,北面的川军也在构筑防线,红军主力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
在此之前,红军已在安顺场一带尝试强渡大渡河,5月25日,17名勇士驾着三只小船强渡成功,打开了一个缺口,并将对岸守军击溃。
但大渡河宽、水急,仅有的几条小船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几万红军全部运过去——按当时的渡河速度,全军渡完至少需要一个月,而国民党追兵随时可以赶到。
1935年5月26日上午,伟人、周恩来、朱德等人当机立断,下达了夺取泸定桥的命令。
部署是:右路军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红一军团第一师和干部团,自安顺场渡河后沿东岸北上;左路军以红二师红四团为前锋,由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率领,沿西岸向泸定桥急进,两路夹河并进,合围泸定桥。
此刻,泸定桥在谁的手里?刘文辉的第二十四军。
泸定桥建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历时一年竣工,全桥共有13根铁索横拉两岸,桥面铺设木板,总重量超过40吨,铁件全部从川西各地运来。
大渡河上下游数百里,这是唯一的铁索桥。自建成之日起,它就是打通汉藏往来的咽喉,两岸商队、军队、百姓悉数仰赖于此。
川西不产铁,重建这样一座桥的代价,即便是康熙年间的大清举国之力修建,也耗费了数十万两白银,更何况是民国那个凑不出整钱的年月。
蒋介石的命令清楚:炸桥。
他的逻辑是:桥一旦断,大渡河就是一道死墙,红军再英勇也飞不过去,后面的追兵把他们围死在南岸,历史重演,红军就是下一个石达开。
[三]【一道让刘文辉两难的命令】
命令摆在案头,刘文辉没有立刻执行。
这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他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精于算账。
炸桥这件事,账面上看是听命令,但里面的门道,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刘文辉对泸定桥有多看重,看他经营西康的方式就知道了。
藏区贸易要走泸定桥,川西的茶叶、布匹往西进,藏区的牛羊皮毛往东出,谁都得经过这座桥。
刘文辉在桥头设卡收过路费,一年下来是笔不小的进账。
泸定桥一旦炸断,西康与外界断了联系——不只是商贸中断,军队的后勤补给、物资调拨都要出大问题。
西康本来就是块穷地方,经济上再挨这一刀,刘文辉的整个盘子就垮了。
更深一层的账,是军事上的算计。
泸定桥是刘文辉在西康境内快速调兵的关键节点。
据史料记载,1930年代西康境内曾多次发生民族纠纷和地方动乱,刘文辉能够及时出兵处置,靠的就是泸定桥这个交通要道。没了这座桥,他的部队要绕道数百里,根本无法快速反应。
西康那么大,守得住的前提是兵能调得动。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刘文辉忌惮的。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蒋介石派薛岳率中央军从后面追着红军,名义上是"追剿",实际上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中央军进了西康,那就真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刘文辉比谁都清楚蒋介石用兵的套路——借围剿之名,渗透地方,等到站稳了,地方军阀就只剩空壳。
他在1932年被刘湘打败那一次,蒋介石援助刘湘的背后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里明镜儿似的。
蒋介石之所以扶持刘湘压垮刘文辉,不是因为喜欢刘湘,是因为刘湘比刘文辉好控制。如今又是同样的套路。
红军过境,是借道北上,在西康建根据地?
以当时的情形不现实,他们要的是继续往北走。中央军一旦进来,是要彻底接管西康。
一个是过路的客,一个是要住下来夺地的人,刘文辉掰得很清楚。
两难的夹缝里,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命令改了一个字,从"炸桥"变成"拆桥板"——桥面上的木板拆掉,13根铁索一根不动。
给蒋介石那边的交代是:泸定桥是康熙皇帝钦定的古迹,炸毁恐有不妥,且炸桥之后己方部队也失了退路,以此搪塞。
这个理由,在蒋介石那边不一定完全说得通,但刘文辉是拿它拖时间的。拖到局势自己演变,看看再说。
于是,守桥的第二十四军部队接到的命令就是:拆桥板,布防,抵御红军。
看起来似乎也不算抗命——桥板拆了,红军赤手空拳爬铁索也是极难过去的,桥还没彻底毁,给自己留了余地。
但刘文辉自己大概也没料到,就在这套部署运转的过程里,红军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根铁索,就这样完好地等来了红军的22名突击队员。
那天是1935年5月29日,下午4时。
[四]【那根铁索,到底有没有断】
1935年5月29日的傍晚,泸定城头燃起了大火。
消息传到刘文辉处的时候,那一夜他坐了很久没说话。
往前推两天,他已经接到了红四团逼近的消息。
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他守桥的部队不算弱——泸定桥东岸有川军第二十四军第四旅的兵力,另有一个团正从外围赶来增援,桥板已经拆了大部分,桥头还架着机枪,对岸的地形他的人熟悉,河面宽约100米,铁索悬空,大渡河下面是咆哮的激流。他不是没有想过,红军过不来。
但他低估了红军的意志,也低估了他们行军的速度。
5月27日清晨,红四团在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率领下从安顺场出发,向泸定桥急进,第一天行进了80余里。
5月28日上午,红一军团军委急电传来,命令红四团必须在29日晨夺下泸定桥。
这时候距离泸定桥还有240里,全是崎岖山路,一面是绝壁峭崖,一面是奔腾的大渡河,能走的地方有时只剩羊肠小道,在大雨中更是泥泞不堪。
争的就是时间,分秒必争,不能有半点迟疑。
红四团没有停下来休息,也没有叫苦。
雨一直下,山路湿滑,战士们饿了抓一把生米嚼着走,渴了捧一把雨水喝下去,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有人解下绑腿和旁边的战友绑在一起,互相拉拽着前行,防止在黑暗中因疲倦或瞌睡摔进河里。
部队里临时编了快板鼓舞士气:"红四团,加把劲,明晨拂晓到泸定""走完二百四,赶到泸定桥""坚决拿下泸定桥",这些口号在雨里喊出来,声音盖过了咆哮的激流声。
到了深夜,对岸的川军增援部队停下来宿营。
红四团的人看见了对岸的火把,当机立断,打起火把,亮出刚刚击败的川军番号,隔河假装是自家援军,与对岸士兵互通消息。
对岸的人信了,没有追问。
红四团就这样点着火把继续跑,把对岸宿营的敌人甩开了一整夜的路程。
5月29日凌晨6时许,红四团到达泸定桥西岸,抢占了西桥头。
他们用不到24小时的时间,在雨夜崎岖的山路上急行军240里,创下了人类陆军行军史上罕见的纪录。
迎接他们的,是13根悬在大渡河上的光溜铁索,以及对岸严密布防的守军。川军已把桥上的木板抽去了大部分,只剩玄黑冰冷的铁索悬在那里。
下午4时,总攻打响。
全团司号员集中吹起冲锋号,所有武器同时向对岸敌人开火,枪炮声、号声、喊杀声震动山谷,回荡在大渡河两岸的峭壁之间。
红二连连长廖大珠率领22名突击队员,手持冲锋枪或短枪,背上背着磨得雪亮的大刀,腰缠12颗手榴弹,攀着桥栏,踩着那13根晃动的铁索,迎着对岸射来的轻机枪、重机枪子弹,开始向东岸冲去。
三连长王友才带三连紧随其后,一边冲,一边往桥上铺木板,为后续大部队通过打好基础。
铁索上没有木板,脚踩空了就是下面的大渡河。
对岸枪弹密集,战士魏小三最先从铁索上松了手,落入河中,再未出现。
接着刘大贵中弹,趴在铁索上不动了,随后也落入水中。
子弹打在铁链上,叮叮当当地响,前面的人不能停——停了就是死,身后还有战友跟着,不冲就全完了。
刘金山、李友林抓着铁链,一节一节往前爬。
快到东岸时,守桥的川军点燃了桥头。大火腾起来,浓烟滚滚,把铁索烧得滚烫。
火海横亘在突击队员和东岸之间,就在突击队短暂停顿的瞬间,廖大珠高喊着"冲呀!冲呀!",第一个跃起冲进火海。
战士们跟着,有人的手被滚烫的铁索烫出了一道道疤痕,有人穿过火线时衣服已经着火,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穿过火墙,冲进泸定城,与守军展开巷战。
就在突击队从西向东在铁索上拼命往前爬的同时,右路军刘伯承所部红一师,也在东岸向守桥川军背后发起进攻,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守桥的川军腹背受敌,彻底溃退,无心恋战。
当天19时,红四团击溃守军,控制了泸定桥,占领了泸定城。
刘伯承、聂荣臻提着马灯走上泸定桥,大渡河的水声在脚下轰鸣,激流在铁索下面翻滚。
中央红军主力随后从泸定桥上越过,彻底粉碎了蒋介石将红军歼灭于大渡河以南的企图。
这一役,是靠22名勇士踩着铁索、冒着枪林弹雨、穿过熊熊火墙,一步一步用命拼出来的。
红四团全体将士不惜生死、奋勇向前的精神,才是飞夺泸定桥得以成功的根本。
桥没炸断,不等于可以轻松过,敌人的枪口、烧起来的桥头、那13根悬空的铁索,每一样都是真实的死亡威胁,22名勇士是从这些威胁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然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还有一条被历史悄悄藏起来的线索——
刘文辉那个"拆桥板不炸铁索"的决定,究竟还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深意?他偷偷留下的那"半步退路",到底是什么形状?
而当蒋介石得知泸定桥失守、大发雷霆严厉质问刘文辉之时,刘文辉早已备好了说辞,他在那一刻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留下的那根铁索,不只是给了红军一条路。那根没有断的铁索,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生长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一条只有刘文辉自己才摸得着方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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