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红的手抖得厉害,那个紫檀木盒子躺在桌上,二十年来她头一回正眼瞧它。
盒盖打开,她愣住了。
里面没有羞辱她的凭证,没有嘲讽她的字眼,只有两张泛黄的纸。
第一张字条上,二奶奶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九红,我若不狠心,你早死了。”
第二张字条上,同样是二奶奶的字迹:“佳莉的嫁妆,我都备好了,你好好给她张罗。”
杨九红手里的字条飘落在地,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十年的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可笑。
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01
杨九红翻箱倒柜找玉镯的时候,赵妈在旁边搭了把手。
“太太,您这是要找啥?”
“佳莉出嫁时我给的玉镯,我记得放这柜子里头了。”
赵妈帮着翻,嘴里念叨:“这柜子里东西多,您慢慢找。”
杨九红摸了半天,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愣了愣,往外一拉,是个紫檀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牡丹花。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妈凑过来一看,小声说:“哎哟,这不是当年二奶奶留下的那个吗?”
杨九红没吭声,手停在半空,像被烫着似的。
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白景琦半夜来找她,手里攥着这个盒子,说是母亲二奶奶临终前交代的,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里。
杨九红当场就把盒子摔了,冲白景琦吼:“她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进门,死了还不放过我?她的东西我不要!”
白景琦没跟她吵,弯腰把盒子捡起来,塞到她手里,叹了口气说:“你早晚会看的。”
杨九红赌气把盒子扔进柜子底层,这一扔就是二十年。
如今这盒子又出现在眼前,杨九红心里头翻江倒海。她不敢碰,又忍不住想看。
赵妈看出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要不您打开瞧瞧?”
“不看。”杨九红嘴硬,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那个盒子。盒子上的灰尘已经发黑,不知道积了多少年。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把盒子抱起来,放到桌上。
“赵妈,你先出去。”
赵妈应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屋里就剩杨九红一个人,她盯着盒子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二十年了,她告诉自己不看,心里头却一直惦记着。
二奶奶那个人,一辈子都压在她头上,死了也不让她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绸布,绸布上放着几样东西:几张地契、一本泛黄的老账本、还有一封封口的信。
杨九红愣了。她以为里面会是羞辱她的东西,没想到是这些。
她拿起那封信,拆开,里面掉出两张字条。
第一张字条上,二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蘸着眼泪写的:“九红,我若不狠心,你早死了。你的秘密,我带进棺材,你好好活着。”
杨九红的手抖得厉害,纸片差点从手里滑落。
第二张字条上写的是:“佳莉的嫁妆,我都备好了,你好好给她张罗。这孩子是我带大的,脾气像我,你多担待。”
杨九红盯着这两张字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奶奶怎么会给她写这种东西?
那个一直看不上她的人,那个从不让进门的人,那个把女儿从她身边抢走的人,怎么能写出这种话?
她翻开那个账本,越看越心惊。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账:光绪二十三年,济南置办宅院,银钱三百两;光绪二十五年,打点府衙师爷,银钱五十两;宣统元年,给白佳莉备嫁妆,布匹三十匹,首饰若干……
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一行小字:“九红用度。”
杨九红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她一直以为那些宅子、那些钱,是白景琦私下给她的。她一直以为二奶奶巴不得她饿死在外面。
可这账本告诉她,这些年她花得每一分钱,二奶奶都知道。
她放下账本,拿起那两张字条,看了又看。二奶奶那句话,“你的秘密,我带进棺材”,是什么意思?她有什么秘密?
杨九红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赵妈在院子里喂鸡,被她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是去哪?”
“找我说话。”杨九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要去白府,她要去找白景琦。这二十年的账,她要问个清楚。
02
白景琦正在书房里打盹,杨九红闯进来的时候,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
杨九红把手里的字条拍在桌上,声音发抖:“这是你娘写给我的?”
白景琦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他拿起字条,看了很久,叹了口气:“你终于打开那个盒子了。”
“你早就知道?”杨九红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景琦放下字条,看着她:“我娘临终前交代我,说这盒子要你亲手打开才行。她说你早晚会明白。”
“明白什么?”杨九红吼出来,“明白她到底有多恨我?还是明白她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白景琦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说:“你看这里。”
杨九红凑过去,那一页记着:光绪二十五年,打点前门衙门,银钱八十两。备注写的是:“九红被绑票一事。”
杨九红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那一年她被人从济南绑到北京,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三天三夜,最后是白景琦带着银子把她赎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是白景琦本事大,没想到是二奶奶在背后打点的。
“我娘她……”白景琦的声音很低,“她一辈子都不肯低头,做啥事都不肯解释。可她心里头,对你是愧疚的。”
杨九红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可她忍不住。
“她为什么不对我说?”杨九红的声音嘶哑,“她为什么要装成一个坏人?”
白景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你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我娘说,她活着的时候不能护你周全,死了也不能把秘密带出去。她说,把你推到一边,你才能活。”
杨九红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那个她恨了半辈子的女人,到头来是在保护她?那个不让她进门的人,是在替她挡刀?那个抢走她女儿的人,是在替她养孩子?
她说不出话来,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
白景琦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杨九红需要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杨九红才开口:“你娘还有哪些事瞒着我?”
白景琦犹豫了一下:“有些事,你得自己去查。我说出来,你不会信。”
“你告诉我,我信。”
白景琦摇摇头:“我娘在世时,有些事她只交代给了一个人。你要想知道,得去找那个人。”
“谁?”
“玉兰。”
杨九红愣住了。玉兰是二奶奶生前的贴身丫鬟,二奶奶死后,玉兰一直在白府当管事。可这个人,她从来没注意过。
“玉兰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白景琦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娘走的最后那几天,只有玉兰陪在身边。她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我只知道,我娘走之前,让玉兰保管了一些东西。”
杨九红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白景琦转过头看她,“玉兰后来辞工回老家了,这些东西,估计被她带走了。”
杨九红站了起来:“她老家在哪?”
“山东,滕县。”
杨九红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她想了想,说:“明天我就去找她。”
白景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从书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杨九红:“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信,你要是想查,就拿去看吧。”
杨九红接过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景琦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二奶奶的字迹很轻,像是写得很吃力:“景琦吾儿:
你媳妇九红的事,我亏欠她太多。
当年若是给她一个名分,只怕她也活不到今天。那些人,是不会让她生下白家血脉的。
我活着的时候,受得起她的恨。我死了,你让她好好活着。
还有佳莉那孩子,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嫁妆我都备好了,你替她娘俩好好张罗。
你娘的遗笔。”
杨九红看完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抖。
“那些人”是谁?为什么不让她生下白家血脉?二奶奶在保护她什么?
她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你娘说的那些人,是谁?”她问白景琦。
白景琦的脸沉了下来:“你真想知道?”
“我必须要知道。”
白景琦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好,我告诉你。
但要等你去见了玉兰之后,我再把剩下的事告诉你。”
03
第二天一大早,杨九红收拾了几件衣服,让赵妈陪着坐上马车。
赵妈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顾着帮她收拾东西。
“太太,要不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看着。”
赵妈点点头,又小声说:“太太,您昨晚一宿没睡。要不歇一天再走?”
“歇不住。”杨九红说着,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满脑子都是二奶奶那句话——你的秘密,我带进棺材。
她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出身青楼的可怜人,被二奶奶嫌弃,被白家看不起,连女儿都被夺走。
可现在,二奶奶那封信给她打开了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藏着另一段人生。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杨九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一根一根往后退。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进白府的情境。
那时她刚跟着白景琦进京,心里头欢喜得不得了,以为从此就能过上太太的日子。可谁知道,白景琦带她进府那天,二奶奶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她记得二奶奶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盏茶,眼神冷冷的,像刀子一样。
“你从哪来的?”
“济南。”
“做啥的?”
杨九红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以前是济南府的红姑娘?还是说自己卖艺不卖身?
二奶奶看她不说话,冷哼一声:“白家门楣不高,但也容不下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在外头住着,白府的门,你别想进来。”
那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杨九红心上。她当时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可她咬着牙忍了下来。她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二奶奶刮目相看。
可直到二奶奶死,她也没能踏进白府的门槛。
那二十年,杨九红做梦都想报复二奶奶。她想着,等二奶奶死了,她一定要在坟前吐口唾沫,骂她一句“老不死的”。
可如今,当她得知真相后,她不知道该恨谁了。
马车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滕县。
杨九红四处打听玉兰的下落,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找到了她。
玉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丫鬟的样子了。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到杨九红,玉兰愣了一下:“太太?您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些事。”
玉兰的表情变了变,放下手里的衣服,把她引进屋里。
屋里简陋得很,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干柴。玉兰给她倒了碗水,坐在她对面,不说话。
杨九红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字条和账本,放到桌上:“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玉兰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二奶奶的笔迹,我认得。”
“为什么?”
玉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太,您觉得二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九红想了想:“歹毒,冷血,六亲不认。”
“不对。”玉兰摇摇头,“二奶奶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她一辈子都把白家扛在肩上,可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头。”
杨九红盯着她:“那你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
玉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有人想害你。”
玉兰摇摇头:“我不能说。二奶奶让我发过毒誓,不能告诉你。”
杨九红急了:“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替她瞒着?我已经打开了她的盒子,看到了她的字条。她让我好好活着,可我得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玉兰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太太,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不,我必须要知道。”杨九红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恨了她一辈子,要是到头来连真相都不知道,那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玉兰沉默了半晌,最后像是下了狠心:“您真要听?”
“要。”
“那好。”玉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这里头有一样东西,是二奶奶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要是有一天你找到了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
玉兰把小铁盒递到杨九红手里,声音哽咽:“二奶奶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活着的时候不能认你,死了,也求你原谅她。”
杨九红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上等的和田玉,玉色温润,上面雕着一朵牡丹。牡丹的花心里,刻着两个字——“九红”。
杨九红的心像被人揪住了。她捧着玉佩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玉上。
这块玉,她认得。
那年她生下白佳莉,二奶奶让人送来一块玉佩,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她当时把玉佩摔在地上,骂了个痛快。
可如今,这块玉又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她的名字。
“二奶奶后来让人把玉捡回来,一直带在身边。”玉兰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会一直戴着,一直到死。”
杨九红把玉佩贴在胸口,眼泪流了满脸。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恨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比任何人对她都上心。
“玉兰,你告诉我实话。”杨九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玉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想杀您的人,是二奶奶的亲侄子。”
杨九红浑身一震:“什么?”
“二奶奶有个亲侄子,叫白明远。他一直惦记着白家的家产,怕您生的孩子跟他争。他说,您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脏,不能姓白。”
杨九红的脸刷地白了。
“二奶奶知道这事以后,想了很多办法来保护您。她不让您进门,不认您的孩子,都是做给白明远看的。她怕白明远知道您在白家的地位,会对您下手。”玉兰说着说着哭了,“她做了这么多,只是想保您一条命啊。”
杨九红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4
杨九红在玉兰家住了两天,每天跟玉兰聊到深夜。
玉兰的心扉打开了,话也多了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当年的事。
有一年冬天,杨九红在济南病得厉害,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
白景琦赶着马车回京求救,可白明远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暗中派人封锁了路上所有的药铺。
玉兰说:“二奶奶连夜派人去天津买药,怕走漏风声,让一个丫鬟假扮成你的模样在府里走来走去,自个儿从后门悄悄走的。那一路,她坐在马车里冻得直哆嗦,腿上盖着你的药。”
杨九红听着,眼泪止不住。
还有一年,有个登徒子跑到白府闹事,说要找杨九红叙旧。二奶奶二话不说,让家丁把那人打了一顿,连夜送到衙门里关了起来。
玉兰说:“二奶奶说,那些人的嘴要是不堵上,你那名声就毁干净了。”
杨九红问:“可她的嘴那么毒,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
玉兰叹了口气:“她的嘴毒,是为了让外人觉得她恨你入骨。只有让他们觉得白府容不下你,他们才不会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
“那佳莉呢?她为什么要把佳莉抢走?”
玉兰沉默了很久,才说:“佳莉那孩子,是白家的血脉,也是白明远眼里的肉刺。二奶奶说,要是让佳莉跟着您,您和孩子都有危险。她把佳莉养在身边,明面上是夺您的孩子,实际上是替您养着,让白明远以为这孩子不受宠。”
杨九红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可这二十年,我连抱都没抱过她几回。”
“太太,您要理解二奶奶的苦心。”玉兰的声音很轻,“她养了佳莉二十年,还不是还给您了?”
杨九红不说话了。
她想起白佳莉出嫁那天,二奶奶已经病了很长时间。
她躺在床上,让人把白佳莉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孩子,奶奶把你养到这么大,为的就是以后你娘来接你的时候,你有口饭吃,有间房住,有个人疼。”
白佳莉抱着她哭,二奶奶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那天杨九红站在门外,看着屋里那一幕,心里又酸又恨。她以为二奶奶是在跟她抢女儿,是在炫耀自己的威严。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一个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替她护住这个家。
“玉兰,你说二奶奶这辈子,累不累?”杨九红问。
“累。”玉兰擦了擦眼泪,“二奶奶一辈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总说,白家的家业太重了,她扛着,谁也别想动。可她一个人扛着,怎会不累呢?”
杨九红看着手里的玉佩,眼泪又流了下来。
两天后,杨九红带着玉佩回到了济南。赵妈见她脸色好了一些,心里头安心了不少。
“太太,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赵妈问她什么,她不想说。她心里头的恨已经散了,可她的心更乱了。
她回了屋里,把二奶奶的字条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着二奶奶说的那句话,“你的秘密,我带进棺材”。她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起那个账本看了一遍。
账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折好的纸。
她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九红,你不是青楼女子。你的娘家人,原是大户人家。这些事,我不能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杨九红愣住了。
她不是青楼女子?她的娘家人是大户人家?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在青楼长大,是个没人要的苦命人。可她这辈子的根底,好像全不一样了。
她慌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想了想,拿起那张纸,决定去找白景琦。
到了白府,白景琦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来了,他放下水壶,笑了笑:“你回来了。”
“你娘这张纸,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杨九红把纸递给白景琦。
白景琦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他叹了口气:“娘说,这事早晚得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
白景琦看了她很久,才开口:“你的娘家人,不是一般人家。你娘叫何秀楠,是山东首富何家的嫡女。何家在山东有田有地,光铺子就有十几家。”
杨九红愣在了那里。
白景琦继续说:“你娘当年被人贩子拐走,卖进了青楼。你娘家人那时候已经家道中落,你娘拼着命跑出去找人,可找了多少年也没找到。你娘死之前,把这封信托付给了我娘。”
白景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我女儿叫九红,生在光绪十五年的腊月十二。她左手腕上有一颗红色的胎记。要是找到她,替我跟她说,我对不起她。”
杨九红左手腕上,就是那颗红色的胎记。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青楼出身的哑女,可现在才发现,她是被人偷走的千金大小姐。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出身、她的恨、她的一切。
“你娘当年想找你们,可天不遂人愿。”白景琦的声音涩涩的,“我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可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杨九红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看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她终于知道,二奶奶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05
杨九红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想吃进肚子里。
“九红,生在光绪十五年腊月十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她问过青楼的老鸨,老鸨骂她说“天生的贱命”。她信了,信了大半辈子。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是她亲娘留给她的记号。
白景琦在旁边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杨九红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
“我娘走之前告诉我的。”白景琦的声音很低,“她说,你早晚会去查,早晚会知道真相。她让我别急着告诉你,等你心里头准备好了再说。”
“可我恨了她一辈子啊。”杨九红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受我一辈子的怨?”
“因为她答应了你娘。”白景琦说,“你娘临终前交代我娘,不要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怕你回去认亲,惹来麻烦。你娘家人当年仇家多,你娘怕你被人认出来。”
杨九红咬着嘴唇,嘴唇上渗出了血:“所以我娘在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她不要我回去,她让我认命。”
“你娘是为你好。”白景琦叹了口气,“何家当年做了几桩大买卖,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找不到何家,就把气撒到了你娘身上。你娘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你娘家人就算想找你,也不敢声张。”
杨九红不说话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是这样来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可怜人,是被人丢弃的野草。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不是。她有娘,有家,有根。她的娘用自己的命换来她的活路。
“我想去何家祖坟,给我娘磕个头。”杨九红说。
白景琦犹豫了一下:“何家祖坟在山东莱州,离济南有些远。要不我先让人打听打听,看看何家族人还有没有活着的。”
“我自己去。”
杨九红的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她让赵妈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就动身。
赵妈劝她:“太太,您这身子骨受不了舟车劳顿。要不等消停消停再去?”
“等不了。”杨九红说,“我等了六十年,不想再等了。”
赵妈看她那倔强的样子,不劝了。她陪着杨九红上了马车,一路往莱州赶。
莱州离济南不远,三天就到了。杨九红找了个当地的老头打听,才知道何家早就败了。何家族人有的去了关东,有的去了南洋,祖坟也没人打理了。
杨九红让老头带她去了何家祖坟。
那地方荒凉得很,杂草长了一人高,坟头上的石碑东倒西歪的。
老头指着一块倒下的石碑说:“那就是何家嫡女的坟。”
杨九红跪在坟前,磕了一个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娘”这个字,叫不出口。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赵妈在旁边站着,也跟着抹眼泪。
杨九红抬起头,看着坟头上的草。她突然想到二奶奶,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的人。二奶奶背负了多少秘密,咽下了多少委屈,才能守住她的命根子?
她再也忍不住了。
跪在何家祖坟的黄土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六十年的委屈、不甘、仇恨,全都哭出来。
赵妈扶着她,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陪着掉眼泪。
过了许久,杨九红站起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放在何家嫡女的坟前。
“娘,女儿来看您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还得去找二奶奶。
06
杨九红回到济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妈给她烧了热水,让她泡了脚,可她坐不住。她拿着二奶奶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
“九红,我若不狠心,你早死了。”
这句话,她现在才真正看懂。二奶奶不是嫌弃她,是在用命护她。
她想起二奶奶活着时,每次看到她,眼神里都是冷的。可她每次走开,二奶奶都会偷偷看她一眼。那一眼,她从来没有留意过。
她想起二奶奶临死前,白景琦问要不要让她去送终,二奶奶说“别让她来,让她好好活着”。她当时以为二奶奶到死都不肯认她。
可现在她才明白,二奶奶是怕她来送终的时候被人盯上。二奶奶宁愿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也不肯让她涉险。
杨九红越想,心里头越不是滋味。她这辈子恨错人了。她恨的最深的人,恰恰是对她最好的人。
半夜里,她坐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出二奶奶的字条,摩挲着泛黄的纸面。
她突然想起这些年,白景琦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些东西来。
有时候是布料,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银票。
她一直以为是白景琦自个儿给的。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东西,都是二奶奶安排的。
那些布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那些首饰,样式都是她年轻时喜欢的老式样;那些银票,数目刚好够她花一阵子。
每一样东西,都是二奶奶按着她的心意准备的。
她抬头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洒了一地的白。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杨九红去了白府,直奔二奶奶生前的屋子。
白景琦不在家,管家问她来干什么,她只说了一句:“我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管家没多问,把她领到二奶奶住过的屋子门前就走了。
二奶奶的屋子一直没动过,里面的摆设还是她活着时的老样子。
屋里有一张大床,床头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桃树下。
杨九红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女人,就是她。
她从来不知道,二奶奶屋里会挂着她的画像。她一直以为二奶奶恨不得把她的名字从白家族谱上抹掉。
她坐在二奶奶的床边,摸着床沿上的木头,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二奶奶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想起她每次看到她,都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个女人的心,比任何人都柔软。
她掀开被子,想看看床头柜里有什么。柜子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盒子,盒子里有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是二奶奶年轻的时候照的,穿着一身旗袍,梳着发髻,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英气。照片背面写着:“何秀楠赠。”
何秀楠。
那是杨九红亲娘的名字。
杨九红的手抖了抖,她打开那封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秀楠吾姐,九红平安,勿念。”
那是二奶奶写给她娘的信。她娘死的时候,二奶奶还在给她报平安。
杨九红把信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妈在外面等了很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杨九红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赶紧过去扶她:“太太,您这是怎么啦?”
杨九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妈,我这辈子活错了。”
赵妈不知道她说什么,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二奶奶害苦的人。可到头来,她是在救我。”杨九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替我养大了佳莉,替我挡住了那些坏人,替我保守了我娘的秘密。可我,我恨了她一辈子。”
赵妈听得眼泪也下来了:“太太,您别难过。二奶奶要是知道您现在已经明白了她的苦心,她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可她不知道。”杨九红擦了擦眼泪,“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她走的时候,我连磕头都不肯。”
赵妈没说话,只是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杨九红站起来,把照片和信放回盒子里。她看着二奶奶的画像,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想了想,还是把它带上了。
她要把这些东西,放在二奶奶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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