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电话里哭的时候,我正在熨裤子。

熨斗烫焦了裤腿,焦味刺鼻,我都没缓过神。

她说,妈,他们把你和我爸的事贴到学校论坛了,我同学都知道了。

她说,妈,我抬不起头了。

她说,妈,你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我攥着电话,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认命了。

可当女儿哭着喊出那个“为什么”时,我才知道,我吞下去的那些委屈,全化成了毒,往外漫。

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深处那张发黄的红纸。

去年在城隍庙,张瞎子塞给我的。

上面写着:下月,孽缘断,勾姓来。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掉在纸上,字洇开了。

心里头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这一次,我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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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女儿的校服说起。

那天傍晚,我照例在店里忙活。

一台老式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墙上挂满裤子和衣服。

小县城就这点好,老主顾多,谁家裤子长了、裆破了,都来找我。

家里那个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可那天,婷婷从省城寄回来一包脏衣服。她在学校宿舍不方便洗,攒了一个月寄回来,让我帮着洗洗。

我一向舍不得让她干活,从小就是。

衣服倒在洗衣盆里,我一件一件翻。

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被揉得很皱,像是随手塞进去的。我展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年轻孩子的笔迹——

“罗婷婷,你爸在外面找女人,你妈那个窝囊废还守着他不离婚?你们一家人都恶心。”

我盯着那张纸条,脑袋嗡嗡响。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婷婷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翻出手机,给婷婷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婷婷,你校服口袋里那张纸条,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在哭。

很低很低地哭,像是捂着嘴,怕被人听见。

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有人把我爸和那个女人的照片发到我们学校论坛了。同学们都在传,说我是……说我是……

她说不出那个词。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两个月前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难受。

两个月了。

她一个人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整整两个月了。

我闭了闭眼睛。

“为什么不早点跟妈说?”

“我怕你和他离婚,”她说,“你一个人,怎么过啊。”

她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女儿,二十二岁,研究生一年级。

她怕我离婚后没法活。

她觉得她妈离开那个男人,就活不下去。

我心里头某个地方,啪的一声,断了。

“婷婷,”我说,“你听妈说。”

“嗯。”

“妈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妈现在知道你受委屈了。”

“以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电话那头,婷婷哭得更狠了。

挂掉电话,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钱包夹层里。

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农历六月初十。

张瞎子说,下个月,孽缘断。

还有二十七天。

02

第二天,我去婆家送粽子。

按理说,离婚都闹到这个份上了,我不该去的。

可婆婆肖淑贞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颐指气使,“罗蕾,明天端午,包点粽子送过来。”

我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去了也好。

有些事,我要亲耳听听。

婆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

房子是二十年前结婚时修的,当时的钱是我娘家出了一大半。

这些年,我和陈长健陆陆续续还贷,总算把债还清了。

可房产证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这些年,陈长健从来不让我碰那些东西。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没人。

大门虚掩着,厨房里飘出粽叶的香味。

我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刚要推门,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婆婆的声音。

“秀敏,你哥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陈秀敏,我那小姑子,声音尖细,“妈,您放心,房本我找人重新做了。现在那房子写的我名字,跟那个罗蕾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粽子差点掉地上。

“她没发现吧?”婆婆问。

“没呢。那种蠢女人,整天就知道守着那个破裁缝店,她知道个屁啊。”陈秀敏笑了一声,“等何秀梅的钱一到账,就把她扫地出门。到时候我哥跟何秀梅结婚,咱家房子也有了,钱也有了。”

“何秀梅那个狐狸精,能靠得住吗?”婆婆的语气里带着嫌弃。

“妈,您管她靠不靠得住呢。反正房子在咱手里,到时候她要是敢翻脸,咱让她一分钱拿不到。”

“行吧。”婆婆叹了口气,“早点把那个扫把星撵出去也好,生不出儿子的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站在门外,脚像灌了铅。

二十年了。

我嫁进陈家二十年,伺候老的,照顾小的,省吃俭用还房贷。

结果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扫把星”。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秀敏,我来送粽子了。”

厨房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陈秀敏最快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嫂子来了,快坐快坐。”

我把粽子放在灶台上,“没事,我不坐了,店里还有活。”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陈长健没跟你一块回来?”

“他也在忙。”我没多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秀敏在身后喊了一句,“嫂子,你自己保重啊。”

那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走出院子,关上大门。

站在门口,我看了看这栋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红砖墙,绿铁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我怀婷婷那年种下的。

现在,这儿不是我的家了。

它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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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婆家出来,我没回店里。

拐了个弯,走到城南那条老街。

老街上有个叫“秀色可餐”的美容院,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

我站在对面,看着那扇玻璃门。

何秀梅的美容院。

我见过她一次。

那是在两个月前,我蹲在法院门口等老苟的时候。

她正好从法院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很卷,走起路来高跟鞋嗒嗒嗒的。

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就是何秀梅。

她显然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换成一副笑脸,“哎呀,这不是罗姐嘛,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我没坐下,就站在柜台前看着她。

“我跟你聊聊。”我说。

何秀梅看了看四周,美容院里没别人。她笑得很淡定,“行,罗姐想聊什么?”

“你跟我丈夫的事。”

她挑了挑眉,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点心,“这是我今早买的绿豆糕,罗姐你尝尝?”

我没动。

她也不在意,自己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罗姐,其实咱俩挺像的。”她嚼着点心,说话的语气很随意,“都是跟了同一个男人,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什么意思?”

何秀梅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是你丈夫先追的我?”

我愣住了。

“那年我在镇上开服装店,他来买衣服,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当时说,要娶我。后来我怀了孩子,他说他家不同意,让我去打掉。”何秀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去了,结果出了点意外,这辈子再也不能生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娶了你,我嫁到了省城。我那个丈夫也是个窝囊废,没几年就跑了。我离婚回来开了这家店,你丈夫又找上门来了。”她笑了笑,“他说他后悔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的家?”

何秀梅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你的家?”她摇摇头,“你的家早就不存在了。你那个婆婆,你那个小姑子,她们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自家人?

“再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你丈夫欠我的,总得有人还吧。”

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我以为何秀梅就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可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里头有泪光。

那些恨,是真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不想怎么样。”她重新坐下来,“等他离了婚,娶了我,这事就算完了。”

“他不可能娶你。”

“怎么不可能?”她笑了,“他现在天天住我这儿,你那个家,你那个婆婆,哪个还待见他?他不娶我,还有谁要他?”

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何秀梅忽然叫住我,“罗蕾。”

我回头。

她看着我说,“你那个女儿,挺漂亮的。你也别让她太委屈了。”

这女人,居然会这么说。

我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04

法院在县城的东边,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门口摆了一排小摊子,有卖烤红薯的,有卖手机贴膜的,还有一个,写着“代写诉状,离婚协议,讨债书”。

那就是老苟的摊子。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婷婷学校那件事后第三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他。

可能是那天,在同学老李的葬礼上,他说的那句话。

“你命里有孽债,得断。”

当时我吓了一跳。

他看都没怎么看我,怎么就说出这话了?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知道他是退休的乡镇司法所副所长,退了休闲不住,就到法院门口支了个摊,帮人写写东西,调解调解纠纷。

据说他业务挺多的,特别是离婚这块,很多女人都找他。

我站在他摊子面前,有点紧张。

老苟正低头写什么东西。

他很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戴着老花镜。

“苟师傅。”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是你啊。

“你还记得我?”

记得。”他摘下老花镜,“老李头老伴的葬礼,你去了。你那天穿一件黑衬衫,站在院子中间,眼睛都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气的。

我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小马扎。

我坐下,他放下笔,“说吧,什么事?”

“我想离婚。”

他没说话,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丈夫在外面有女人,”我说,“我婆婆和小姑子想抢我的房子,我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我不想再忍了。”

老苟听完,没急着答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跟你丈夫结婚多少年了?”

“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你为他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我说,“开店挣的钱都贴补家用了,生女儿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命。他爸妈生病,都是我在医院伺候。房子也是我们俩一起还的贷款。”

“你为他做过这么多。”老苟看着烟头,“那他为你做过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什么都没有。”我说。

“那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忍了这么多年?”老苟看着我,“是你自己觉得,离了他你活不下去,还是你觉得,你女儿需要这个家?”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个事,”老苟把烟掐了,“我年轻时,干过跟你丈夫差不多的事。”

“那时候我在镇上当干部,以为自己了不起,在单位上认识了一个年轻女同志。家里老婆孩子都不要了,铁了心要离。”他苦笑了一下,“结果人家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那个位置。我被通报批评后,她就跑了。我老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我追过去,她隔着门跟我说,你这辈子,不配当爹。”

“后来我花了五年,才把这个家重新找回来。”他揉了揉眼睛,“我现在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这辈子欠的债,总要还的。”

我没说话。

老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离婚协议范本。你拿回去抄一遍,明天拿来给我。

“就抄一遍?”

“抄一遍。”他看着我,“抄的时候,好好想想你为什么离这个婚。”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苟师傅,”我说,“谢谢您。”

“别谢我。”他摆摆手,“等你拿到判决书那天,再谢我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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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关上门,打开灯。

这是我和陈长健的家。

两室一厅,装修早就旧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我和他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假。

我把照片取下来,翻了个面,背朝外。

然后,我坐在桌子前面,拿出老苟给我的协议范本。

范本不厚,三页纸。

开头写着:离婚协议书。

中间那一行行字,都是条款。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夫妻共同债务。

我拿起笔,开始抄。

第一行字,我的手是抖的。

我想到结婚那天,陈长健在酒桌上喝得大醉,别人劝他少喝点,他说,“今天高兴,娶了个能干的老婆。”

我以为那是好话。

现在想来,他说的是“能干”。

不是“喜欢”,不是“爱”,是“能干”。

第二行字,我的手还是抖的。

我想到生婷婷那年,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二个小时,他坐在外面打游戏。

护士喊他签字,他说,“等会等会把这把打完。”

第三行字,我的手不抖了。

我想到婷婷小时候发高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跑。他那时候在干什么?在和何秀梅打电话。

一页。

两页。

三页。

我抄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是把自己的伤口重新撕开。

眼泪砸在纸上,字花了,湿透了。

我撕掉那张,重新拿一张纸。

继续抄。

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婷婷。

“妈,你在干嘛呢?”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在忙点事。”我说。

“什么事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婷婷,”我说,“妈妈决定跟你爸爸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妈,”婷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我支持你。”

“你不怕妈妈一个人过不好吗?”

“妈,”她说,“你一个人,反而过得好。”

我攥着电话,眼泪又下来了。

挂掉电话,我把抄好的协议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看了看日历。

还有二十四天。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开店,一边偷偷准备。

老苟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收集证据。

“法律讲的是证据,不是谁哭得惨谁就有理。”他说,“你想拿到房子,想拿到抚养权,就得拿出能说服法官的东西。”

我开始留心。

每天回家,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陈长健回来的时候,我照常给他做饭,洗衣服。

他不回来的日子,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可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有时候,他会半夜喝醉酒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罗蕾你个窝囊废,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早跟你离了。

有时候,他会接电话,压低声音跟何秀梅说话。

“秀梅,你再等我几天,我马上就能把她赶出去。”

“你放心,房子早就是我妹的了,她一分钱拿不到。”

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有一天,陈长健喝多了,手机掉在沙发上,人倒头就睡。

我看了看他的手机,密码没变,还是女儿生日。

我打开他的微信。

何秀梅和他聊天的记录,一条一条,全是。

“亲爱的,你那老婆到底什么时候走啊?我看她天天在店里忙活,挺可怜的。”

“快了快了,等我妹那边手续办完。”

“办完也没用,房子又不是你的。你妹肯把房子给你?”

“她是我亲妹,肯定会给我的。”

“行吧,你快点,我这边等着呢。”

我往下翻。

看到一条转账记录。

陈长健转了八万块给何秀梅。

备注写的是:买材料。

八万块。

我跟他省吃俭用二十年,存了十万块养老钱。

他一下子就转出去八万。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我拍下那些聊天记录,把证据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发送记录。

放回手机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第二天,我去房管局查了房子的信息。

前台的小伙子查了半天,告诉我,“这套房子现在登记在一个叫陈秀敏的人名下。”

什么时候过户的?”我问。

“上个月。”

上个月。

正好是婷婷出事那个月。

我走出房管局,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银行,打印了这几年每一笔转账的流水。

陈长健的工资卡,他从来没有给过我。我一直以为他存不住钱,可流水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他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钱打到另一个账户上。

那个账户,是何秀梅的。

我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钉在一个本子上。

一页一页,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陈长健起诉离婚了。

他比我着急。

他想赶在时间前面,把我扫地出门。

我把传票拿给老苟看。

老苟看了,笑了笑,“他这是自寻死路。”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太着急了。”老苟说,“他以为房产证写了他妹妹的名字,他就赢了。他不知道,法律不是这么算的。”

“那我该怎么办?”

“等。”老苟说,“开庭那天,我来帮你。”

我点点头。

回到家里,我锁上门,坐在床边。

我看着墙上那幅反过去的结婚照,忽然觉得,这东西可以取下来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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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开庭那天,天空灰蒙蒙的。

我穿了一件素净的黑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嘴角紧紧抿着,眼里有火。

我走进法庭的时候,陈长健已经坐在了被告席上。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意气风发。

旁边坐着陈秀敏,穿着一身职业装,抱着一个公文包。

婆婆肖淑贞也在,坐在旁听席上,一脸阴沉。

另一边,何秀梅没来。

老苟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法官宣布开庭。

陈长健首先发言。

他说我长期以来不顾家庭,好吃懒做,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他说我们感情已经破裂,无法修复,请求法院判决离婚。

他说房子是他妹妹陈秀敏的,与我无关。

他说孩子可以给我,但他不付抚养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

“法官,我想给您看一些东西。”

法官点头。

我拿出手机,把录音播放。

录音里,陈长健醉酒后的声音,清清楚楚。

“罗蕾你个窝囊废,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早跟你离了。”

录音里,他和何秀梅的电话记录。

录音里,还有他和陈秀敏的对话。

“房子写你名字,保准那个傻女人拿不走。”

录音放完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长健的脸色白了。

陈秀敏急了,站起来就想抢我的手机,“你这是侵犯隐私!这是非法证据!”

法官敲了敲法槌,“坐下!”

陈秀敏不甘心地坐下来。

老苟站起来,“法官,我的当事人还提供了另一组证据。

他把银行的转账记录递上去。

“这是被告陈长健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给案外人的记录,共计金额18万余元。”

“此外,还有房产过错的记录。被告在未征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将夫妻共有房产私自过户给其妹妹陈秀敏。我们有证据表明,陈秀敏并未实际支付任何购房款。”

陈秀敏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听席上,肖淑贞猛地站起来,“罗蕾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敢告我儿子!”

法官敲槌,“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肖淑贞被法警请出了法庭。

陈长健坐在椅子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法官,”他忽然开口,“那些钱,是我做生意亏了,跟何秀梅没关系。”

“那转账记录上为什么备注是‘材料款’?”老苟问,“被告,请解释一下。”

陈长健说不出话。

法官看了看双方,沉默了半晌。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陈长健追上我。

“罗蕾,”他拉着我的胳膊,“我求你了,你把那些证据撤了,房子分你一半行不行?”

我挣开他的手,“陈长健,你说这些话,晚了二十年。”

他愣在那里。

我转身走了。

08

宣判那天,下着小雨。

法院门口,我见到何秀梅撑着伞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些。

“来了?”她问。

“来了。”我说。

我听说,你赢了?

“还没宣判。”我说。

她笑了笑,“我现在想明白了,陈长健那个人,从来就没有真心对过谁。”

她看着我,“罗蕾,之前的事情,对不住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宣判结果出来了。

法官当庭宣判:准许离婚。

房子归罗蕾所有,陈长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搬离。

女儿罗婷婷由母亲罗蕾抚养,陈长健按月支付抚养费。

陈长健转移给何秀梅的财产,按夫妻共同财产分割,罗蕾分得一半。

至于房产过户给陈秀敏的问题,法官认定该过户行为无效,房产仍为夫妻共同财产。

法官宣读完,我看见陈长健瘫在椅子上。

陈秀敏的脸,像死灰一样白。

何秀梅站在旁听席上,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走出法院,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明晃晃的。

老苟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蓝衬衫,嘴里叼着根烟。

“恭喜。”他说。

“谢谢你,苟师傅。”我说。

“别谢我。”他掐灭烟,“是你自己不想忍了。”

手机响了,是婷婷。

妈,结果怎么样?

“妈赢了。”我说。

电话那头,婷婷哇的一声哭了。

“妈,你真厉害。”她说。

我笑了。

二十年了,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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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后,我在县城南边看中了一套小公寓。

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很干净。

我拿出自己攒的钱,加上判决赔款,买了下来。

搬家那天,陈长健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楼下,整个人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

“罗蕾,”他说,“我错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他,只觉得好笑。

“陈长健,”我说,“你说你错了,你错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我……我不该跟何秀梅好。”

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说不出别的。

“你错的地方太多了,”我说,“你以为你只有一个错?你错在当初娶我的时候心里装的就不是我。你错在结婚二十年来,从来没有把我当家人。你错在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装聋作哑。你错在你妹抢我房子的时候,你连句公道话都不说。”

“你还错在,让我们的女儿在学校抬不起头。”

陈长健低下头,“我改,我都改。”

晚了。”我说,“陈长健,我不是十八岁的姑娘了。你说改,什么时候都能改。但原谅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原谅你了。

他站在那里,半晌不说话。

最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空荡荡的,但很轻。

又过了一个星期,婆婆肖淑贞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我家门口,佝偻着背。

罗蕾,”她说,“妈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

她坐下,把那篮鸡蛋放在桌子上。

“这鸡蛋是乡下的,你嫂子养的鸡下的,新鲜。”

“妈,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眼圈红了,“罗蕾,妈对不起你。”

“这些年,是我不好。我一直觉得你没生儿子,是我陈家的罪人。可我想想,你把婷婷养得那么好,又读了研究生,比那些男孩子强多了。”她抹了抹眼睛,“是妈糊涂了。”

我说,“妈,婷婷是你孙女。”

“对,是我孙女。”她点点头,“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那就好。”我说,“以后逢年过节,你来看婷婷,我不拦着。”

她感激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送她出门,那篮鸡蛋放在桌上,我一直没有动。

10

新家收拾好的那天,老苟来看我。

他穿着一件洗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门口,拎着一壶酒。

“搬新家,该喝一顿。”他说。

我笑,“行。”

我们在小区楼下的小卖部门口,一人支了张椅子,就着花生米喝酒。

他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好。”

“什么好?”

“日子好啊。”他说,“你要是再忍二十年,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远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苟师傅,”我说,“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想把裁缝店搬到家附近来,离你近一些,以后有个事也好照应。”

老苟笑了笑,“你不怕我这老头子拖累你?”

“您不拖累我。”我说,“您是贵人。”

他摆摆手,“别肉麻了。”

我看他的眼神,里头有光。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新钥匙。”他说,“法院后街有个空铺子,我替你谈下来了。租金不贵,位置也好。你要是愿意,挪过去开个新店。”

我愣住了,“你怎么……”

“那天你提了一嘴,我就帮你留心了。”他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拿着那个信封,心里头暖暖的。

“苟师傅,”我说,“以后你就在我这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成。”

那个下午,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打开手机,把陈长健和何秀梅的号码都拉黑了。

电话簿翻了一遍,最后停在“女儿”两个字上。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婷婷,妈的新店下个月开业,你来捧场。

她回得很快:妈,你开店的时候,我要站最里面,谁也不能把我挤走。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阳台上的晾衣绳,吹得那件白衬衫轻轻晃动。

这个秋天,好像来得刚刚好。

二十年了,我终于知道,一个人活着,不能只靠忍。

那篮鸡蛋,我一直没有吃。

放久了,就坏了。

可我没舍得扔。

那是我活了四十六岁,头一回听到的道歉。

不是陈长健的,也不是婆婆的。

是我自己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