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开了,护士喊:“韩香怡的家属,接一下孩子。”

我的手伸出去,是抖的。孩子小小一团,包在粉色的襁褓里,哭声细细的,像只小猫。我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那双眼睛,我看过。八年前,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男孩跪在我家门口,那男人说是韩永健资助的穷学生。那男孩抬起头,就长着这样一双眼睛。

又黑又亮。

我转身看向产房里的女儿。韩香怡脸色煞白,挤出一个笑:“妈,帮我抱着。”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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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的电话最吓人。

那天凌晨一点多,手机响了。我睡得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一看是国外号码,心里咯噔一下。

韩香怡每个月固定时间打电话,星期三晚上八点,从没错过。这大半夜的,肯定出事了。

“妈……”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坐起来,抓着手机的手攥得紧紧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我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后脑勺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孕了,五个月了。”韩香怡的声音在发抖,“学校的老师找我谈话了,说……让我休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五个月了,她瞒了五个月。

“那个男人呢?”我咬着牙问。

“丁炎彬……他走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

“就是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房子也退了。”韩香怡说着说着哭起来,“我找不到他,妈,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五个月了,你一个字都不说!

“我不敢……我怕你骂我……”

“你现在就不怕我骂了?”我吼出来。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

我想骂她,想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过去。可骂完呢?骂完了又能怎样?我女儿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大着肚子,连男朋友都跑了。

“你等着,我明天就去订机票。”我说完,挂了电话。

韩永健被吵醒了,躺在床上问:“谁啊?大半夜的。”

你闺女。”我说,“怀孕了,要休学。

韩永健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我把手机摔在床头柜上,不想再说话。他骂了一串脏话,掀开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拖鞋吧嗒吧嗒响。

“不要脸的东西!在外面搞出这种事,还休学?我们供她读书容易吗?”

“供她读书?”我从床上坐起来,“四年本科加两年研究生,你出过一分钱没?学费是她自己挣的奖学金,生活费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韩永健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摔门去了客厅。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银行取了钱。卡里就剩下五万块,是我攒着给女儿结婚用的。取完钱,我去了旅行社。

韩永健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看到我回来,他没说话。

“我要去接她回来。”我说。

接回来丢人现眼?

“她是我闺女。”

韩永健把烟头摁灭:“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我没想清楚。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邻居和同事的嘴。

我只知道,我女儿一个人在国外,大着肚子,没钱没人的,她需要我。

办签证,订机票,收拾行李。三天后,我坐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

一路上我都在想:丁炎彬是谁?为什么要跑?女儿为什么不打掉孩子?

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都没有。

02

到了国外,韩香怡在机场接我。

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脸上没一点肉。肚子挺得老高,穿着宽大的衣服,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

“妈。”她叫我,声音怯怯的。

我走过去,想骂她,想打她。可看到她那副样子,我什么都做不出来。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韩香怡趴在我肩膀上哭。她抖得像风里的树叶,瘦得骨头硌人。

我住在她租的小公寓里,一个单间,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捡回来的廉价婴儿用品。

“他走之前留下的?”我问。

韩香怡摇头:“我自己买的。在二手网站上买的,便宜。”

“他什么都没留?”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心里窝着火,但硬生生压住了。我翻她的包,找到产检记录本,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一页的时候,我愣了。孕周写着“8周”,时间是五个月前。也就是说,女儿在出国前就已经怀孕了。

“你走的时候就带了身子?”我瞪着韩香怡。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说话。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累了。”韩香怡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

夜深了,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这个国家的秋天冷得要命,暖气烧得不够,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冷得睡不着。

韩香怡屋里也没动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她的学校。找到了她的辅导员,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韩香怡是个好学生,成绩一直很好。”辅导员说,“但她怀孕的事情,学校也很为难。按照校规,长时间的休学是允许的,但校方希望她能在休学期间完成一些线上的课程作业。”

“那个丁炎彬呢?你们认识吗?”我问。

辅导员想了想:“他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应该是校外的人。韩香怡没跟我说过太多关于他的事。”

从学校出来,我在街上站了很久。异国的街道,全是陌生的面孔。我连路标都看不懂。

回到公寓,韩香怡正在煮面条。她肚子大了,弯腰都费劲,一只手撑着灶台。

“我帮你。”我说着接过锅铲。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面条咸了一点点,她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碗里加了点水。

“你真的要这个孩子?”我终于开口问。

韩香怡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妈,我不打。”

“你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吗?”

“我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说你吗?

“你知道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吗?”

韩香怡的眼泪掉进碗里,但她一字一句地说:“妈,这个孩子,是我的命。”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有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气话。

签证只有半个月,我替她办了休学手续,退了房子,买了回国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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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县城那天,天气不错。

韩永健没来机场接我们。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店里忙,走不开。我说那你忙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韩香怡抱着肚子坐在出租车后排,一路上没说话。车窗外的县城还是老样子,破旧的街道,小贩的吆喝声,和走的时候一样。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妈,我回来,你会被人笑话的。”

“我有什么好笑话的?”我说,“丢人的是你。”

这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韩香怡没接话,把头扭向窗外。

车停在楼下,我妈家在四楼。韩香怡挺着肚子,爬得很慢。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

门开了,韩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奶奶,我回来了。”韩香怡的声音很小。

嗯。”韩奶奶应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韩永健坐在饭厅里,低着头抽烟。桌上摆着他吃剩的碗筷,没收拾。

“爸。”韩香怡叫他。

韩永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他去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让韩香怡去屋里休息,自己去厨房收拾。韩永健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

“你就不能给个好脸色?”我说。

“好脸色?她把我脸都丢光了,还想要我好脸色?”韩永健扭过头,“楼下孙婶看到我,问‘你家香怡这肚子是谁的?’我怎么说?我不知道!”

“那你让她去哪儿?”

韩永健把抹布摔在水池里:“我不管!反正是你接回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不想刚回来就吵架。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在巷子里,就听到两个大妈在说话。

“听说了吗?老韩家那个闺女,在国外搞大肚子回来了。”

“可不是嘛,连对象都没有,也不知道怀的谁的种。”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啧啧。”

我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们看到我,立刻住了嘴,假装在看菜摊上的青菜。

我买了排骨和玉米,想给女儿炖汤。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到家,韩香怡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小区里的孩子在玩。

“妈,我想好了。”她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去找工作。”

“你带着孩子,去哪儿找工作?”

“总会有办法的。”

我端着排骨汤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先养好身体再说。”

韩香怡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妈,你说丁炎彬会不会回来?”

我愣住了。

“他要是不回来,我就不等了。”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反正,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大。”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眼角多了几条细纹。才二十四岁,就有了皱纹。

04

日子一天天过,韩香怡的肚子越来越大。

县医院离我家不远,每次产检都是我陪着去。

医生说她身体底子不好,贫血,要多补补。

我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

鸡汤、猪肝、红枣粥,什么补做什么。

韩永健对女儿还是冷着脸。但有时候,他会偷偷往饭桌上多放一把青菜。我看见了,没说话。

韩奶奶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有时候会拿些自己腌的咸菜给韩香怡,说“孕妇吃点酸的压压恶心”。

我趁着去产检,偷偷看了女儿的检查记录。翻到第一页的时候,我发现了个问题。

孕周记录显示,她确认怀孕的时间,比她自己告诉我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星期。而这一个星期的差距,就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按照这个时间,她出国前就已经怀孕了。也就是说,她带着身孕上的飞机。

为什么她要瞒着我这件事?

我没有直接问韩香怡。我知道,逼急了,她反而什么都不说。

我开始注意观察她。她一个人发呆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好像在想一些很远的事情。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她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她在翻一本旧相册。她听到动静,慌忙合上。

“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她把相册塞到枕头底下。

“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没追问,但我留意到了那本相册。那是她从家里带走的,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第二天,趁她午睡的时候,我偷偷翻开了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被夹在最后一页的透明塑料膜里,是韩香怡和丁炎彬的合照。

两人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前,丁炎彬长得很精神,瘦高个,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忽然,我想起来了。

那栋老房子,我认识。那是韩永健年轻时候工作的单位宿舍楼。

丁炎彬为什么会在那儿拍照?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我拿着照片去了韩永健的办公室。

“你认识丁炎彬吗?”我把照片拍在他桌上。

韩永健看到照片,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

“从香怡的相册里。”我说,“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也是他孩子的爸。”

韩永健看了照片好一会儿,才说:“不认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他夹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他转过去,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发白的头发。结婚三十年,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在说谎。

他现在就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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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奶奶突然病了。那天下着雨,她上厕所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送到医院缝了五针,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每天往医院跑,给韩奶奶送饭。韩香怡也想跟着去,我让她在家好好养胎,别到处跑。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韩奶奶正靠在病床上发呆。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还挺大。

“韩婷,我有话跟你说。”她支支吾吾的,好像在挣扎什么。

“你说。”

“关于韩香怡……她……”韩奶奶说到这,像是掐住了脖子,说不下去了。

“香怡怎么了?”

韩奶奶忽然松开手,摇摇头:“算了,算了,别提了。”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流。我试探着问:“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韩婷,你得有点心理准备。”韩奶奶的声音很轻,“有些事,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谁都难受。可不说,我心里那根钉子,拔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泪:“韩香怡,她不是你亲生的。”

那一刻,我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我没有胡说。”韩奶奶紧紧抓着我的手,“她是韩永健抱回来的。”

“抱回来的?从哪儿抱回来的?”

“从……从一个女人手里抱回来的。”韩奶奶的手在抖,“那个女人,是韩永健的……”

话没说完,病房的门突然推开了。韩永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妈!”他吼了一声,语气很重。

韩奶奶被他这么一吼,话卡在喉咙里。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最后还是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去。

“韩婷,你跟我出来。”韩永健说完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走廊里没人,很安静,只有病房里传来的电视声。

她跟你说什么了?”韩永健问。

说香怡不是亲生的。

韩永健沉默了很久,点了一根烟。

“她说的,是真的。”他说。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那你现在告诉我,香怡到底是谁生的?”

韩永健用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你得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我的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要多少时间?”

“我会告诉你的。”

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日子的男人,忽然变得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