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最后一个弯道口,我熄了火。

山上全是树,天快黑了。

我掏出手机,没信号。

导航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废了,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

我靠着弟弟半年前寄来的信找路,信纸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

母亲说,把他找回来。

我在心里说,哪怕打断他的腿。

前方山坳里飘出炊烟,几间破瓦房露出墙角。一个瘦小女人端着木盆走出院门,弯腰倒水。她直起身擦了把汗,转过脸来。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那张脸,我见过。母亲床头柜上那摞旧报纸里,有一张泛黄的新闻头版。

《省城富家女离奇失踪,疑遭仇家灭口》。

照片里的女孩,跟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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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回家,看到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是李烨磊寄回来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群山里的娃娃中间,人黑得跟炭似的。

你看看他,都成啥样了。”母亲抹了把眼睛,“你弟弟今年三十一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把自己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没接话。八年了,母亲每次提起弟弟都是这些话。说得我都快背下来了。

那天晚上,母亲又失眠了。我半夜起来倒水,看到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摞旧报纸。

“妈,又不睡觉?”

“心里不踏实。”母亲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梦华,你说你弟弟在那山里,万一有个好歹,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别乱说。”我在她旁边坐下,“他能有啥事,身体比在城里还好。

母亲没吭声,低头摆弄那摞报纸。

我扫了一眼,全是些社会新闻,有车祸的,有失踪的,都泛黄了。

其中一张头条特别醒目:《省城富家女离奇失踪,疑遭仇家灭口》。

“你咋还留着这些?”

随便看看。”母亲把报纸收起来,“躺下也睡不着,翻翻旧东西。

我没多想,帮她把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报纸会在几天后像噩梦一样出现在我眼前。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烨磊打电话。

打不通。

又打,还是不通。

我心里有点发毛。他以前最长一个月联系一次,可现在都快两个月没音讯了。上次他来信还是半年前。

中午我翻了翻抽屉,找到他寄回来的那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个村名,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云岭村”。

我查了查地图,在省界边缘,进山得走大半天的盘山路。

“妈,我去找李烨磊。”我跟母亲说。

父亲李建国正在吃饭,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去找他干啥?他有本事不回家,咱们就当没这个儿子!”

“你少说两句。”母亲瞪了他一眼,“梦华,你真要去?”

“请三天假,开车过去。”我掏出手机给她看地图,“不算太远,最多两天能到。”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卷钞票,硬塞进我兜里:“路上买点吃的,别省着。”

我收下钱,没说啥。

父亲坐在那里,一直没再夹菜。

傍晚我收拾东西,把充电器、手电筒、一瓶水、两个馒头塞进包里。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见到他,让他打个电话回来。”

“行。”

“还有……”母亲顿了顿,“跟他说,妈不怪他。”

我点头。心里却想,我见到他,非得先扇他两耳光。八年不回家,他倒底在想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开着那辆旧捷达上了路。

出城的时候天还蒙蒙亮。路上车不多,我开了两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县道。

越往里走,路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楼房变成平房,最后成了土坯房。路边有时能看到塌了一半的老房子,墙上爬满青苔。

中午我在一个路边小店停了车。说是小店,其实就是一间瓦房,门口挂块牌子,写着“小卖部”。

我下车买瓶水。店门口坐着个老大爷,叼着烟斗,眯着眼看我。

“闺女,哪来的?”

“省城。”

“去山里?”

“对,找我弟弟。他在云岭村支教。”

老大爷吐了口烟:“云岭村啊,远着呢。你那车开不进去,得走。”

走多远?

从山脚上去,咋也得四五个小时。

我心里一沉。四个小时山路,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村里有信号吗?”

“没。那地方穷,山高路陡,连电都是前年才通的。”

我喝完水,抬头看到小店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我凑近一看,上面印着一张女人的照片,下面配着字:“丁梓萱,女,1994年生,身高165,于2016年失踪……”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说不上来为啥,心里忽然有点堵。这张脸,我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老板,这贴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老大爷摇摇头,“那姑娘,是咱们这儿出的一个大案子。她爸是省城的老板,被人害了,她也跑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躲进山里了。”

“躲进山里?”

“嗯,传是这么传的。反正这些年没人见过她。”

我多看了那张照片几眼,心里想着母亲床头柜上那张报纸。都是失踪案,都是女的。不过这世上失踪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至于那么巧。

没多耽搁,我上了车继续赶路。

下午两点,车到了山脚下。路没了,前面全是树林和杂草。

我下了车,锁好门,背着包上了山。

山路比我想象中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土道,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雨水冲断了,得绕很远。两边全是灌木,刮得胳膊上全是口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开始疼了。停下来脱鞋一看,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血丝渗出来。

我咬着牙继续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我看到山坳里升起袅袅炊烟。几间破瓦房从树林缝隙里露出来,屋顶上盖着塑料布,用石头压着。

我加快脚步。

村子不大,大概就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路边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鸡在土里刨食,看到我来了,咯咯叫着跑开。

村口有口井。一个黑瘦的男人蹲在井边洗菜。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烨磊。

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鬓角已经白了。整个人黑黑瘦瘦的,看着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李烨磊!”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手里的菜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姐?”他站起来,声音发颤,“你咋来了?”

我走过去,张嘴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妈让我来找你。”

李烨磊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烨磊,谁来了?”

李烨磊转头朝屋里喊:“梓萱,出来!我姐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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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

她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随意扎着马尾,脸上带着山里女人那种朴实的笑。

她朝我走过来,笑着说:“姐,路上辛苦了吧?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张脸。我今天中午刚在小店墙上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