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她把那份文件甩到我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出长长一道。

“签了。”她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年薪从三百万变成二十万,职位从技术总监变成分公司副经理。

我没说话,拿起笔就签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路过她身边时,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你别闹。”

我没停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你要是敢走,就别回来了。”

这三年,这样的话,她说了太多遍了。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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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星睿,三十二岁,农村出来的。

村里人都说我命好,大学一毕业就能在大城市扎根,还娶了个大老板的千金。

可没人知道,这三年我过得有多憋屈。

宋雅静是我的大学同学。

那会儿她还不是什么大小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吃食堂、挤公交、熬夜写论文。

我们大三开始谈恋爱,感情一直挺好。

大学毕业那年,我靠奖学金和家里东拼西凑的三万块钱,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开了家科技公司。

最开始就我一个人,白天跑业务,晚上写代码。

困了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熬了两年,公司总算有了起色,员工从一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个。第三年,我们已经开始接一些中小企业的大单子了。

也是那一年,宋雅静带我去见了她父亲。

宋清源在我们那座城市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又涉足房地产和金融。我第一次去他家,心里还挺紧张的,特意买了身新西装。

结果饭都没吃几口,宋清源就把我拉到书房,问了我一堆问题。从公司营收到发展规划,从家庭背景到学历证书,问得比公安局查户口还细。

那天晚上宋雅静送我下楼时,脸色不太好。

“我爸说……你公司太小了。”她低着头说。

我没吭声。我知道,对于宋清源那种身家过亿的老板来说,我这点家底确实不够看。

可我没想到的是,宋雅静也开始变了。

结婚后,她让我租了个高档公寓,每个月租金两万多,说要住得像个样。

又让我买了车,说不开车没面子。

公司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钱,全都搭进去了。

有一回我试探着说:“咱省着点花,公司还要发展。”

她当场就炸了:“省省省,你就知道省!你知道我爸那些朋友的孩子,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吗?”

我没再说话。

我想跟她解释,创业初期要稳扎稳打,不能硬撑门面。可她不听,也不愿意听。

后来,宋清源提出要给公司注资。

他说看好我的技术,想帮女儿女婿把事业做大。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老丈人到底是老丈人,关键时候能搭把手。

他注了两千万,条件是把公司改组,成立董事会,由宋雅静出任总裁。

我同意了。那会儿我天真的以为,宋雅静当了总裁,我们夫妻同心,肯定能把公司干得更好。

可现实狠狠抽了我一耳光。

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原来的技术团队拆散了。

几个跟我干了三年的骨干,被她调到了不同的部门。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是“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要“扁平化管理”。

我没跟她吵。我苦笑了下,心想这大概就是从书上抄来的新词。

从那以后,她开始一点点架空我。

公司的重大决策,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商量,都是半夜躲在书房跟她父亲打电话。

有一回我无意间听到她小声说:“……他那里我盯着呢,不会出事。”

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在宋家父女眼里,我只是个工具。他们看上的是我的技术、我的代码、我的核心系统,没人看得上我这个人。

可我还是忍着。我想着,她是我的妻子,总归会念着这点情分。

直到那天的到来。

02

会议是上午十点开的。

宋雅静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她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参会的有技术部、市场部、行政部的主管,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西装男。他们自我介绍说是总公司的审计团队。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宋雅静一开口,我就明白了。

“各位,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落实集团的业务整合战略。”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念稿子,“公司的发展需要优化人员结构,提高管理效率……”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她接着说:“经过董事会研究决定,从下周一开始,郭总监的职务将进行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郭总监将调任华安区分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她说,“分公司那边的薪酬体系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年薪会调整到……二十万。”

话音落地那一刻,我听见旁边有人吸了口凉气。

从三百万到二十万,从总公司技术总监到分公司副经理。这哪里是调整?这分明是赶人。

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看见陈维昱坐在角落,使劲儿给我使眼色。老陈是我大学同学,跟我干了五年,是我的技术副手。他那眼神我懂,他是让我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年薪调整为税前二十万,岗位为华安区分公司副经理,绩效考核按分公司标准执行。

我签了字。

宋雅静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愣了一下,说:“那个……新的办公地点已经准备好了,你下周一去报到就行。”

“行。”我说。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很响。走到拐角的时候,我拐进了厕所,锁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了一圈。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我没松手。

我在厕所里站了差不多十分钟。等眼睛不那么红了,我才推门出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碰见陈维昱。

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老郭,这事儿不对劲。你知不知道,上周他们从外面请了个技术团队来做评估,把你那个核心系统的代码全都看了一遍。”

我皱眉:“谁同意的?”

“她说技术部需要‘第三方审计’。”陈维昱做了个引号的手势,“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那套系统咱们自己人维护得好好的,干嘛要外人来看?”

我的心沉了一下。

陈维昱说:“老郭,你那套系统现在估值过亿了。你说他们是不是……”

“别乱说。”我打断他。

可我心里知道,老陈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花了五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核心系统,现在撑起了公司百分之七十的业务。如果真有人想打它的主意……

我摇摇头,不想想下去。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还放着我和宋雅静的结婚照,我拿起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电脑里存了很多东西。我把跟核心系统相关的文件全都备份了一遍,想了想,又把备份文件拷到了自己带来的移动硬盘里。

手机亮了。是宋雅静发来的微信:“别闹了,晚上早点回家,我跟你解释。”

我没回。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这间我待了五年的办公室。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老练:“哪位?”

“是我,郭星睿。”我说,“上次你跟我提的那个合作意向,还有效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随时有效。”

“那好。”我说,“我准备干一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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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办离职手续那天,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拦住了我。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人挺精明。

她拿着我的辞职报告看了半天,表情很为难:“郭总,按流程,您这个级别的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提出申请……”

“你看看合同。”我说。

她翻开合同,我指了指第四十二条:“单方降薪超过百分之三十且未与员工协商一致的,员工有权立即解除劳动合同。”

刘总监愣住了。

我笑了笑:“三百万到二十万,降了多少,你算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在报告上签了字。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我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层的办公楼,我在里面待了五年。

从最初的城中村小单间,到租了个地下室,再到租下这栋楼的整个四层。

五年前,这个公司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它有八十多个员工,年营收过千万。

而这一切,从现在开始,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走了。

手机响个不停。先是座机号,然后是陌生号码,再然后是宋雅静的私人手机。我没接。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雨下大了。我站在站台边躲雨,看着进进出出的列车。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大学那会儿,宋雅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陪我在机房通宵写代码,饿了就一起吃桶方便面。

那时候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会说话。

可后来呢?

后来她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买名牌包。她开始嫌弃我穿的衬衫不够贵,嫌我吃饭不会点菜,嫌我在她父亲面前不够体面。

有一回她喝多了,靠在沙发上,突然跟我说:“你知道我嫁给你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愣住。

她说:“我爸本来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省里一个领导的儿子。我没去,因为他没文化。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醉意:“我当时觉得你有文化,有本事。可现在看来,你说的那些代码啊系统啊,也没让我过上好日子啊。”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

我想也许她不是真的爱我,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男人。可惜,她需要的那个男人不是我这样的。

我这种人,只会写代码。

想到这儿,我突然笑了。

地铁来了,我上了车。

回到租的房子,我给陈维昱发了条消息:“老陈,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打道,“他们想要我的系统,我偏不给他们。”

又过了一阵,陈维昱回:“行,跟你干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鼻子有点发酸。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停了,路灯亮起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我掏出手机,看到宋雅静打来的未接来电已经变成了十一个。

我只是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老魏”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很快接了:“小郭?”

“魏叔,”我说,“您上次说,只要我带技术出来,您那边能给我最好的条件。”

“没错。”老魏说得很干脆,“你那个系统,我们评估过,至少值八千万。你过来做技术合伙人,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外加年薪两百万起步。”

“我不要年薪。”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注册新公司,独立运营。”我说,“我的团队我来带,技术和业务我自己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老魏的笑声:“小郭,你这性格,我喜欢。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我伸手把窗户开大了一些,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突然觉得,很久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这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核心系统的代码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有些地方我留了后门,是我当初为了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设的。

现在想想,幸好留了。

凌晨两点,我正打算睡觉,手机突然震了。是宋雅静的电话,已经是第四十七个了。

我没接。

她开始发语音,一条接一条:“郭星睿你听我说,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你别逼我,我真会生气的……”

“你现在马上回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听完最后一条,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闭上眼,这一觉睡得很沉。

04

我走了三天,公司乱了三天。

这些事我是从陈维昱嘴里知道的。他每天晚上会打我电话,跟我说公司的状况。

第一天,技术部的人发现核心系统升级失败。

原来的旧系统被我提前关了,新系统刚写完,还没来得及正式上线。新的技术团队接手一看,傻了。

代码全是加密的,还设了防篡改机制。他们试着破解,结果越搞越乱,把一些底层数据给弄坏了。

第二天,业务系统开始出问题。

客户订单无法录入,数据链路中断,存储系统读不出历史记录。业务员急得跳脚,找技术部,技术部的人满头大汗地想办法。

第三天上午,全线崩溃。

全公司的业务基本瘫痪。六七家老客户联名发函,要解除合同。有两家已经签了赔偿协议,开口就是三百多万。

宋雅静慌了。

她先是让行政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又让陈维昱打,陈维昱当着她的面打,我接了。

陈维昱问我能不能回来帮帮忙。

我说:“让她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新公司的商业计划书。老魏那边已经把公司的注册材料准备好了,就等我签字。

当天下午,陈维昱又打来电话:“老郭,她来了。”

“谁?”

“宋雅静。”他说,“她开着车到你小区门口了,说要当面和你谈。”

我把笔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奔驰,正是宋雅静的车。

“让她等着。”我说。

客厅的钟走得特别慢。我继续写计划书,写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白色奔驰还停在那里。

三个小时。

她在车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门口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露出宋雅静的脸。她的妆花了一点,眼眶有点红。

“下车说。”我说。

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下来。身上的职业装有点皱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这个样子跟她平时的精致判若两人。

星睿……”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帮我……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眼前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

可这三年,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

每一次开口,都是让我做这做那。

好像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是踩在我身上建起来的。

“你知道我这三年忍了多久吗?”我说。

她愣住了。

“每次你在董事会上否定我的方案,我都忍了。”我说,“每次你让我在别人面前丢脸,我也忍了。你降我的职,砍我的薪,我签了字就走,我不想跟你闹。”

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可你呢?你让我回来,是因为我是你老公,还是因为你公司快不行了?”

宋雅静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爸……我爸跟我说,只要我把你的技术拿过来,他就给你更高的位置。”她哭着说,“他说这都是暂时的,让我先委屈你一下……”

“你信了?”

“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我没办法,我从小到大都听他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听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吧。”

“我不要。”她抓住我的手,“星睿,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你要是不回来,公司就完了。那些客户,那些员工,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看进她的眼睛:“那你自己呢?你就不无辜?”

她愣住。

我抽回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很压抑的声音,像是拼命忍却又忍不住。

风大了一些,把她的哭声吹散了。

我进了楼道,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坏了,周围很暗。

我拿出手机,看到陈维昱发来的一条消息:“老郭,电话的事,她是不是知道了?”

我回:“还不知道。”

我又补了一句:“别让她知道。”

陈维昱发了个“明白”的表情。我关了手机,摸着黑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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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中午,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

是我岳父,宋清源。

我盯着屏幕上看了一会儿,接了起来。

“小郭啊。”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如既往地客气,“这几天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听说你搬出去住了?”

“临时租了个地方。”

“哎呀,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说呢?”他笑了笑,“都是一家人,闹僵了多不好看。”

我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气氛有点冷,又开口:“小郭,我就直说了。那套系统的事情,你看能不能……

“岳父。”我打断了他,“你是想要那套系统的所有权,还是想要我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要技术。”他最终还是说了,“那套系统对我们很重要。股份方面好商量,我可以给你……”

“给我什么?”我问,“给个副总的虚职,然后继续让我在分公司待着?”

“小郭,你不要这样想。”

“岳父,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那年你给我公司注资,根本不是想帮我和雅静。你是看上了我的技术,想把我整个搬到你旗下那个准备上市的公司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让雅静降我的职,让我在分公司那种地方待着,无非是想逼我低头。”我说,“你想让我乖乖把技术交出来,然后一脚把我踢开。对不对?”

“小郭……”

“你不用回答。”我说,“我不怪你。商场如战场,你这套打法我懂。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那套系统,是我一个人熬了五个通宵写出来的,是我用命换来的。”我顿了顿,“你要拿走它,可以。但我要我的尊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小郭,你太天真了。这年头,谁还讲尊严?”

“那我就是这么天真。”我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这场雨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好几天。

我继续煮面,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

刚把面捞出来,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宋雅静。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身上的白衬衫也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开了门。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星睿,我爸……我爸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皱眉:“什么?”

“你的电话,我听见了。”她哭着说,“我偷偷在他书房装了监听器。”

我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他这几天的态度不太对。”她抹了一把眼泪,“我让你降职那一回,他跟我说‘先委屈他一下,以后再安排’。我问他要安排什么,他不肯说。

我心里就知道不对劲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装监听器……装了三年。可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从来没打算让你回去。他一开始就想拿走你的技术,把你从公司踢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怎么还帮他?”我问。

“因为……因为我怕。”她低着头,“我怕不听他的话,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你就不怕我也不认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不是总裁的眼睛,那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被她父亲伤透了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我……我把地板踩湿了。”

“没事。”我拿出一双拖鞋丢给她,“先把头发擦擦。”

她去卫生间擦头发,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这个时候,我心里翻江倒海。

当初让她降我职的,是宋清源。让我发配到分公司的,也是宋清源。宋雅静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但我说不恨她,是假的。

她明明知道那些事不对,她明明可以反抗。可她选择了顺从,她选择了当自己父亲手里的刀。

这样的人,我该不该原谅她?

06

宋雅静擦干头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

她瘦了不少。原来那张圆润的脸,现在已经瘦出了轮廓。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公司……现在怎么样?”我开口问。

她苦笑了一声:“你走了之后,技术部第三天就全线瘫痪了。我找了外面的人来修,修了两天,反而把底层系统的数据弄丢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老客户有六家发了律师函,要求解除合同。有两家已经在走诉讼程序了,开口就是三百万。投资方那边也压得我很紧,说要撤资。”

“你爸呢?”

“他……”她低下头,“他说他不管了,让我自己解决。”

“那你来找我,不怕他生气?”

她抬起头:“我已经不怕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跟他断绝关系。”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你想让我怎么帮?”我问。

你回来吧。”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祈求,“我答应你,你回来了,从前的职位给你恢复,年薪也恢复到三百万。以后公司的事都听你的,我不插手了。

“那你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不需要向他交代。”她的语气突然硬了几分,“我是公司的法人,我有权做出任何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雅静,你让我回去,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这份工作,还是你觉得公司离了我不行?”

“我可以回去。”我说,“但不是帮你。是帮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员工,是帮那些跟公司签了合同的客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可以帮你把系统修好。”我说,“但我不会回去上班。我已经跟别人签了合作意向,准备注册新公司。”

她的脸色白了:“你要……跳槽?

“不是跳槽。”我说,“是重新开始。”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我一句话:“那我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跟着我一起干吗?”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我说,“你从小过惯了大小姐的生活,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你嫌苦、嫌累。可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个人,别的没有,但有一点好——我不会骗你。”

她不说话。

“你爸骗了你,还想骗我。我没去告他,是因为你没让我去。”我说,“可你要是不跟着我,你再回去,你爸还会继续骗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可以。”我说,“但没有太长时间。新公司的事,两三天内就要落定。你要是决定了,就过来找我。要是没决定,就别来了。”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星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还爱我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等了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路上,说实在的,我也回想过我们刚认识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她,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说话带着一股子天真劲儿。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也被父亲骗得没了底气。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我说,“但有一点,我不会丢下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够了。”

她推开门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魏叔,我这边的核心系统,你那边能直接跑吗?”

“跑不了。”老魏很坦诚,“你那套系统,底层用的是你自己的架构,别人改不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解密方式,你能不能帮我先接入测试环境?”

“可以,你发过来。”

我把解密方式发过去,又给陈维昱打了电话:“老陈,明天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新公司的事,我想请一个人。”

“她。”

陈维昱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老郭,”陈维昱叹了口气,“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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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五天上午,宋雅静又来了。

她开了一辆很旧的本田,不是她那辆奔驰。下车时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卫衣,扎了个马尾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上班族。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拖着行李走上来。

“你……”

“我不回去了。”她打断我,“我跟我爸闹掰了。”

她把行李放在玄关处,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把车卖了,奔驰尾款还完了,还剩十万块。我觉得,这钱应该够我撑一阵子了。”

“还有。”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我想跟你一起干。但有一条——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大小姐。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看着她,说不感动是假的。

“好。”我说,“下午我约了魏叔,你跟我一起去吧。”

中午,我做了两碗面。

她坐在餐桌边,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小口。吃到一半,突然放下了筷子。

“星睿,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顿住。

“当初让你降职的事,是我不好。”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该听我爸的话。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说。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头,“你那套系统,我查到了一些事。”

“我爸那边,有你的源代码。”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让人……”我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去年年底,你让我给你做年终总结的时候。”她说,“你那天晚上把代码拷在移动硬盘里,放在办公桌上。我去复印文件,顺手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那套代码,我花了五年才写完。它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命根子。我把它交给她,是因为我信任她。

可她把它给了她爸。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知道我错了。”她低着头,“所以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我。而是我想帮你,把代码要回来。”

怎么要?

“我已经拿到了我爸的账号密码。”她说,“他把代码放在他公司的服务器上。我回去了一趟,把代码全部下载下来,把服务器上的拷贝全部删掉了。”

“他要是报警,我最多进去待几天。”她说,“但我要让你知道,你信任我,我没有辜负你。”

我坐在那里,很久说不出话。

“宋雅静。”最后我开口。

“嗯?”

“谢谢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泪光。

下午,我带着她去了老魏的公司。

老魏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长得挺富态,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弥勒佛。可他做事的风格很凌厉,一看就是老江湖。

“小郭,这位是?”

“我太太。”我说,“她想跟我一起干。”

老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好,好。”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谈了三个小时的协议。

最后签了一份合同,内容很简单:新公司由我和老魏共同出资,我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老魏占百分之四十九。

宋雅静担任副总经理,负责行政和业务对接。

从老魏的公司出来,天已经开始黑了。

我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宋雅静突然问我:“星睿,你说我们能成吗?”

“能。”我说,“我们两个人,干不过你爸,那就三个人。三个人干不过,那就更多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很怀念的东西。

那是五年前的我认识的宋雅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