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朱志刚蹲在市二院急诊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烟灰落了一裤腿,他像完全没感觉。
手机屏幕亮着,沈静芳发来的消息就那么三个字——咱离吧。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候吴世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似的:“哥,王经理说贷款申请出了点问题,银行那边可能要卡一卡。”朱志刚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想站起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他掏了掏裤兜,零钱加硬币,一共八块六毛,连打辆车回家的钱都凑不齐。
三天前他回村的时候,赵长富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说的话,这时候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脑子里:“属虎的人,六月有个局。你要是信错了人,这辈子的心血全得搭进去,到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01
朱志刚是六月初回村的。
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到了外省,他是爷爷一手拉扯大的。
爷爷是个木匠,一辈子给人家打家具,手艺好,在周围十里八乡都出了名。
爷爷也走了三年了,按老家的规矩,三年是个大日子,得烧周年纸。
他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后备箱塞了两条中华、一箱海之蓝,还有几盒铁观音。
这两年混得不错,回村总要带点东西,不能让村里人说他忘了本。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赵长富还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灰布衫黑布鞋,手里两个核桃转得溜溜的,跟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东西走过去。
“叔,身体还行?”
赵长富没接话,抬起眼皮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眼神不是普通的看,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在翻一本陈年旧账。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赵长富才开口:“你今年四十五了吧?”
“对,属虎的。”
赵长富点了点头,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几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属虎的人,今年犯太岁,六月有个局,专门给你设的。”
朱志刚笑了笑,把那两条中华放在石墩上:“叔,您又神神叨叨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赵长富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跟刚才判若两人,“你身边有人在给你下套。你要是信了不该信的人,这个月底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朱志刚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赵长富手里:“叔,您老安心养老,别操心我的事。”
赵长富没接那钱,把钱推回来:“这钱你留着,过几天用得上。”
“拿着,买点好吃的。”朱志刚把钱又塞回他口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长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栽了,哭都没地方哭。”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朱志刚讲赵长富的事。
赵长富跟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一起干过活,两人是拜把子的交情。
爷爷说他这辈子看人最准的就是赵长富,他看人不是看表面,是看人的心。
可是朱志刚从来不信这些话,他觉得命这种东西,就是给没本事的人找的借口。
他从小工干起,搬过砖扛过水泥刮过腻子,一步一步熬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不是算命。
二十年前他从老家出来的时候,兜里就揣了三百块钱。
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室里蹲了一夜,看着别人大包小包地上车,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不能让人看不起。
他在工地上干过最苦最累的活,后来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装修,从最基础的刮腻子学起,一干就是六年。
再后来自己拉队伍单干,从小单间换到大办公室,从面包车换到帕萨特,每一步都是拿汗水换来的。
沈静芳跟他的时候,他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两人在出租屋里结婚,连酒席都没摆,就买了点瓜子糖请了几个老乡吃了顿饭。
沈静芳从来没抱怨过,她说人穷不要紧,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的。
这些年日子好过了,朱志刚觉得终于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静芳要的不是别墅不是车,而是他能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跟她说句话。
就一句话,不用多。
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吴世打来的。
吴世是他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小学一起逃课,初中一起打架,高中没毕业就一起出来闯社会。
后来朱志刚开了装修公司,吴世就跟着他干,现在在公司当项目经理。
朱志刚对吴世够意思,年终奖从来没少给,去年还帮他垫了十万块钱买了辆车。
“哥,你回来了?”吴世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回来了,什么事?”
“我这边有个大项目,省城那边一个高档小区,整栋楼的精装修,四万多平米。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那种规模。”
朱志刚把车速放慢,靠边停了车:“说清楚。”
“我表弟在那边当项目经理,跟开发商关系很铁。项目已经在走流程了,就差一个靠谱的施工方。我表弟说了,这个活儿肥得很,就是前期要垫点资。”
“垫多少?”
“三百万左右。”
朱志刚吸了一口气。三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公司账上趴着一百二十多万,差的那些得想办法。
“你表弟可靠吗?”
“我亲表弟,还能坑你?”吴世的语气笃定,“哥,我跟你讲,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你要是抓住了,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你想想,干完这一票,给小琳买房的钱不就出来了吗?”
朱志刚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
女儿朱晓琳今年大三了,再过一两年毕业,在城里工作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现在的房价那么高,光靠他这点家底,想给女儿买套好房子还差得远。
“等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三百万垫资,工程周期六个月,利润至少对半。
干完这一票,不仅能把本钱收回来,还能给女儿在省城买套房子。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事能干,攥着方向盘的手都比平时紧了几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静芳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很低,她没在看,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见他回来,她站起来说:“吃饭了吗?”
“吃了,在服务区对付了一口。”
沈静芳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又坐回沙发,离他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朱志刚坐下来,点了根烟:“吴世跟我说了个项目,我觉得能干。”
沈静芳没接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省城那边一个高档小区,整栋楼精装修,四万多平米,利润最少对半。”
“那要多少钱?”
“三百万,前期垫资。”
沈静芳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咱们家里拿得出三百万吗?”
“账上有一百二,剩下的我想把房子抵押了,贷一百八十万。”
沈静芳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这房子是咱们一辈子的积蓄,你拿去抵押,万一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砸?吴世他表弟是项目经理,项目是铁板钉钉的事。”
“你就知道说是铁板钉钉。”沈静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上次那个工地,你也说是铁板钉钉,结果人家开发商跑路了,你要了两年才把钱要回来。那次要不是我回娘家借了五万块钱,公司早就撑不住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总是这样,看见大的就想捡,捡起来就放不下。你从来不听人劝,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
“你懂什么?”朱志刚的声音一下高了,“你在家里待了二十年,你知道外面的行情吗?你知道一个四万平米的项目意味着什么吗?”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静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得很轻很轻,没有摔也没有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合上了,反而让人更难受。
朱志刚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那边安安静静的,心里头烦得很。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但他不想道歉。
他觉得沈静芳就是妇人之见,一辈子待在家里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懂生意上的事。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静芳在卧室里坐在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怕他听见。
这二十年她哭过很多次,但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哭。
她记得两年前那次公司差点破产,她回娘家借了五万块钱回来的时候,朱志刚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他说的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娘的。”她娘后来跟她说,那五万块钱不用还了,只要你们日子过得好就行。
这件事沈静芳一直没跟朱志刚提过,她不想让他觉得欠了娘家的。
第二天早上,朱志刚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离婚协议书。
是沈静芳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不是一时冲动。
下面压着结婚证,两个红本本,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人。
他愣了一下,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以为沈静芳就是闹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他根本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出了门,他把那份协议彻底忘在了脑后。
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没时间想这些。
02
接下来一个星期,朱志刚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待着。
吴世把项目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厚厚的一摞,有开发商的资质证明,有项目的规划许可,有工程预算书,有设计图纸。
朱志刚一项一项地翻,没看出什么问题。
他还特意打电话问了一个在省城做工程的老乡,打听了一下那个开发商的口碑,老乡说还行,没听说有什么大问题。
“哥,明天我约了银行的王经理,大家一起吃个饭,把贷款的事情敲定。”吴世说。
“好。”
第二天晚上,吴世在海鲜酒楼订了包间。朱志刚到的时候,吴世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穿白衬衫,看着斯斯文文的。
“哥,这是王立宏王经理。”
朱志刚伸出手:“王经理,久仰。”
王立宏笑着握住他的手:“朱总,吴哥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这回算是认识了。”
三个人坐定,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满摆了一桌子。
吴世倒了一圈酒:“今天大家都是自己人,敞开喝敞开聊。”
王立宏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朱总,我听吴哥说了,你这个项目确实不错。四万平米的精装修,这么大的活儿在咱们市里真不多见。我查了一下那个开发商的资质,挺有实力的,以前做过几个大盘。”
“王经理过奖了,还是要多麻烦您。”
“麻烦不敢当。”王立宏放下酒杯,表情认真起来,“我跟吴哥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贷款的事你放心,只要手续齐全,我这边保证能批。”
“大概要多长时间?”
“正常流程十五个工作日,加急的话一个星期。”
朱志刚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可以接受。
三个人喝了两瓶白酒。
王立宏喝得不多,话也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朱志刚觉得这人靠谱,办事利索。
走的时候,王立宏跟他握了手,说:“朱总,材料准备好你就让吴哥送过来,我亲自帮你盯着。”
“麻烦了。”
“客气了。”
喝了酒不能开车,吴世叫了代驾。
朱志刚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吴世坐在他旁边,说:“哥,这个项目做成了,咱们就真的翻身了。到时候给小琳在省城买套房,再给你换辆奔驰,多风光。”
朱志刚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车窗外起了风,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一个星期后,贷款批下来了。一百八十万,划进了朱志刚的账户。
他把房产证交给了吴世,让吴世去办抵押手续。
吴世拿着房产证,笑着说:“哥,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抓紧办,表弟那边催得紧。”
“明白。”
吴世出了公司门,上了自己的车。
他把房产证放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发动了车,去的方向不是银行。
朱晓琳放假回家那天是六月十八号。
她是朱志刚和沈静芳的独生女,今年大三了,读新闻专业。
从小成绩就好,性格随她妈,心思细,话不多。
她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打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空调的遥控器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半袋速冻水饺,冷藏室里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已经发黄了。
她给沈静芳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提示已关机。
她又拨了朱志刚的号码。
“爸,你在哪?妈呢?”
“我在公司,你妈去你外婆家了。”朱志刚的声音有点沙哑,“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速冻的东西。”
“可是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
“那就煮点吃,饿不着。”
电话挂了。
朱晓琳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三年前拍的,她刚考上大学那年,三个人都笑着。
她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妈妈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爸爸也穿得很正式,照相馆的师傅让他们笑,他们就都笑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她当晚就去了外婆家。
沈静芳看见女儿,强撑着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回来过暑假,你怎么不回家?”
“我在这住几天,帮你外婆收拾收拾。”沈静芳转身往厨房走,“你吃了吗?我给你下碗面。”
“妈,你和爸到底怎么了?”
沈静芳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我都大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沈静芳没说话,打开冰箱拿鸡蛋。
朱晓琳跟着进了厨房,看着妈妈的背影。
她发现妈妈的腰比以前弯了一点,以前妈妈站在灶台前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很直,现在好像缩进去了一截。
那天晚上,朱晓琳住在外婆家隔壁的房间。
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妈妈房间里有很小的声音,像是有人捂着嘴哭。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还是没推开。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想给爸爸打电话说妈妈在哭,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知道就算打了,爸爸也不会说真话。
他这个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认错,哪怕是对自己的女儿。
03
六月二十三日早上,朱晓琳陪外婆去菜市场买菜。
外婆挑菜很仔细,一根一根地看叶子,生怕买到不新鲜的。
朱晓琳站在旁边等着,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一直在想爸爸妈妈的事,想怎么才能让他们和好。
她想过很多办法,比如故意说自己在学校不舒服,让他们一起来看她,但又觉得这样太幼稚了。
她正在发呆,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大妈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没?那个姓朱的老板,工地上出事了。”
“哪个朱老板?”
“就是在城里搞装修的那个嘛。他工地上的工人摔下来了,从四楼摔下去的,摔得挺重。听说送到医院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朱晓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手在抖。
她拿出手机拨朱志刚的号码,响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接。
她又拨吴世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吴叔叔,我爸呢?”
“你爸在医院呢,工地出了点事,你别担心,没多大事。”
“哪个医院?”
“市二院。”
朱晓琳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外婆转过身,拎着菜篮子站在菜市场门口,茫然地看着她的方向。
市二院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朱志刚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裤腿都没感觉。
他眼睛下面的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渗出来,指着朱志刚的鼻子骂:“你是老板吧?我弟从四楼摔下来的,现在人还在手术室里!你就给我这个说法?”
“我说了,医药费我全出,你们别急。”
“别急?我弟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你让我别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才八岁,小的才三岁!”
朱志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是吴世。
“哥,我到医院门口了,你在哪?”
“急诊室这边。”
几分钟后,吴世小跑着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哥,这是刘律师,我特意找来的。”
朱志刚站起来,看着那个律师:“律师?”
“对,这种事就得让律师来处理,不能咱们自己乱谈。”吴世说,“万一谈不好,人家把事捅到网上去了,对公司影响不好。”
那个刘律师走上前,跟伤者家属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向朱志刚:“朱总,我跟伤者家属初步沟通了一下。他们要求您先垫付八十万的赔偿金,后续医疗费用另算。”
“八十万?”
“对,这是初步的数字。我建议您先准备这笔钱,避免事态扩大。”
朱志刚咬了咬牙,摸出手机准备转账。
打开手机银行一看余额,他愣住了。
一百八十万的贷款,一百二十万已经打给了吴世表弟的项目账户,剩下的六十万这几天花了一部分,买了材料付了工人的工资,账上就剩四十多万了。
他把吴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账上就剩四十多万了,不够。你表弟那边能不能先把项目款转回来一点?”
吴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一点变化很快,一闪就过去了,但朱志刚还是看见了。
他说:“哥,那钱已经打过去了,人家开发商那边已经开始买材料了,现在往回拿不太现实,合同都签了。”
“那八十万怎么办?”
“要不你先找王经理问问,看能不能再贷一笔?反正项目已经启动了,银行肯定愿意批。”
朱志刚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拨了王立宏的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没接。”朱志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开始发慌了。
“可能开会呢,晚点再打。”吴世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也别太着急,我先去给你弄点吃的。”
吴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急诊室大门。
朱晓琳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吴世走了她才慢慢走近父亲,轻声叫了一句:“爸。”
朱志刚抬头看见女儿,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吴叔叔告诉我的。”朱晓琳站在他旁边,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爸,那个律师是什么时候找来的?”
“刚才,吴世带过来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工地出事的?”
朱志刚想了想:“我给他打的电话,打完没几分钟他就到了。”
“他从公司到医院要多久?”
“半个小时吧。”
“那他从公司叫一个律师过来,也至少要半个小时。”朱晓琳看着父亲,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琢磨过的,“爸,他从接到电话到赶到医院,中间还带了律师一起来,这叫临时找的吗?”
朱志刚愣住了。
朱晓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有些话说得太多反而不好,点到为止就够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着惨白的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朱志刚看着地面,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说得对。”
朱晓琳没说话,等着他说完。
“我这人就是太自信了,总觉得什么事都是板上钉钉,从来不听别人劝。”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我能扛得住所有事。现在看来,我什么都扛不住。”
朱晓琳看着他,没有安慰他,因为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他。她只是站在那里,跟父亲一起看着急诊室那扇紧紧关着的门。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
朱志刚蹲在门口,手里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
他掏出手机翻出吴世的号码,拨了一遍,没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整个手心都是汗。
朱晓琳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父亲。朱志刚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也没觉得舒服。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银行的。他点开一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定在那里不动了。
短信上的字不多,但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内容很简单:您的贷款账户已到期,请及时还款,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影响个人信用记录。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想打个电话给沈静芳,点开通讯录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他不敢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说工地出事了?说贷款还不上了?说房子可能要没了?
他不知道。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他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了,第五声的时候,通了。
“喂。”沈静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朱志刚拿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这边出了点事,你回来吧,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朱志刚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沈静芳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朱志刚,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你跟我说这句话了。”
电话挂断了。
朱志刚拿着手机,听着那头嘟嘟嘟的忙音,蹲在急诊室门口,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他不知道沈静芳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不知道。
朱晓琳站在旁边,看着爸爸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头酸酸的,但她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她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他身边,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爸这边出了点事,我在医院陪着他。”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沈静芳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04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病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腰椎受损,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恢复情况。
朱志刚听完这句话,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还有余地。
伤者的家属还在闹,说要告他,要让他赔偿。那个刘律师出面跟家属谈,谈了半天,最后定下来先赔六十万,剩下的等后续治疗再说。
朱志刚翻遍了所有的账户,能动的钱都动上了,最后凑了四十五万。
还差十五万,他把电话打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有的不接,有的说没钱,有的说等两天。
只有一个当年的老工友借了他两万,说:“老朱,我也就这么多,你先拿着。”
凌晨四点半,朱晓琳扶着朱志刚走出了医院。六月的天亮得早,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但空气还是凉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朱志刚站在医院门口,掏出烟盒,空了。他把烟盒揉了揉扔进垃圾桶,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街上零星驶过的出租车发呆。
“爸,回家吧,我陪你回去。”朱晓琳说。
朱志刚摇了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去公司一趟。”
“都这个点了,还去公司?”
“有事。”
朱志刚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朱晓琳推进车里,对司机说了外婆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往公司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公司的办公室里开着灯。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吴世。
吴世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着说:“哥,你回来了?我正等你呢。”
朱志刚看着办公桌后面那张他坐了好几年的椅子,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吴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个项目,可能有点问题。”吴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表弟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开发商的资金链断了,项目可能要暂停。”
朱志刚看着吴世,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那我们的钱呢?”
“钱已经打到开发商的账户上了,现在拿不回来。”
朱志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四十年的发小,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现在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吴世,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这个项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朱志刚认识了他四十年里见过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
“哥,你说什么呢?当然是真的,就是出了点意外而已。”
朱志刚没有说话,拉开抽屉翻出吴世表弟的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的提示音,那个女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放下手机看着吴世,吴世还是那副表情,不慌不忙,好像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吴世,你走吧。”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走吧。”
吴世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哥,我也是没办法。”
然后他走了。
朱志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办公桌上还放着那份项目的合同,他拿起来翻了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很仔细,看完了又合上放在桌上,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他那时候说要找人修,一直拖着没修,现在那块水渍已经发霉了,变成了一圈黑褐色的印子。
05
朱志刚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坐了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二十,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伤者家属打的,有公司会计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揉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凉水喝下去。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他拨了王立宏的手机号码,响了好几声,有人接了。
“王经理?”
“朱总啊,我正想找你呢。”王立宏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贷款的事情有点棘手啊,上头查得严,今年的额度差不多用完了,可能要等下一批。”
“下一批是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下个月,慢的话可能要等到年底。”
朱志刚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王经理,我现在情况比较紧急,能不能想想办法?”
“朱总,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没办法。”王立宏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很好听的遗憾,“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着,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朱志刚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黑下去。
他翻出赵长富的电话号码,在手机上存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打过,这还是他当年回村的时候存的。
他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接了。
“喂,谁啊?”
“叔,是我,志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叔,您那天跟我说的话,应验了。”
赵长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来村里一趟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你来了就知道了。”
朱志刚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经过财务室的时候,会计小张叫住了他:“朱总,早上有两个人来要债,说咱们欠他们材料款,都快三个月了。我给吴经理打电话,他没接。”
“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他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南湾村。”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
朱志刚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得很。
他在想吴世说的那句话:“哥,我也是没办法。”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逼他?
还是他自己想干?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四十年的兄弟,说翻脸就翻脸了,连个前兆都没有。
他想起沈静芳说过的一句话:“你这个人啊,看谁都像好人。”当时他觉得这话是夸他,现在想想,那哪里是夸,那是骂他蠢。
到了村口,他下了车,往老槐树的方向走。远远的就看见赵长富坐在那里,跟前还是那个搪瓷缸子,手里还是那两个核桃。
“叔。”
赵长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坐吧。”
朱志刚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赵长富没有马上说话,转了一会儿核桃,才开口:“事情有多大?”
“工地摔了一个工人,要赔六十万。项目是假的,吴世跑了,投进去的一百二十万拿不回来了。房子抵押出去了,贷款还不上了。”
赵长富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些事他早就料到了一样。他问了一句让朱志刚没想到的话:“你知道那个王经理是谁家的人吗?”
“什么意思?”
“他是王家的儿子,你爸当年欠的就是他家的钱。”
“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借了王家五万块钱。说好三个月还,结果生意赔了,那钱就一直没还上。你爸走了以后,这事也就没人提了。但王家的人一直记着。”
赵长富转着手里的核桃,说得很慢很慢,“那个吴世,跟你那个王经理早就认识了。你以为他们是最近才认识的?他们认识好几年了。吴世三年前在城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是王立宏帮他还的。”
朱志刚整个人呆坐在那里。
“你以为吴世为什么跟着你干这么久?他在你公司干了八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赵长富叹了口气,“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不是算命的瞎说。我是看你爸也走了你爷爷也走了,没人跟你说这些事,我才跟你提一嘴。但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
朱志刚坐在石墩上,手撑在膝盖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夏天的风很烫,吹在脸上有点发疼。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站起来,看着赵长富,说:“叔,您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说你爸欠了人家的钱?说吴世不靠谱?说你身边有狼?我告诉你你能信吗?”赵长富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人我从小看到大,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了。不撞南墙不回头。”
朱志刚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06
朱志刚从村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几个人。
有材料商,有工人的家属,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人。
会计小张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朱总,法院的人来了,说有人告咱们。”
朱志刚点了点头,走过去。
穿制服的人递给他一张传票,是伤者家属起诉的,要求赔偿医疗费、误工费、后续治疗费,总共一百多万。
“朱先生,请按规定时间到庭应诉。”
朱志刚接过传票,看了一眼日期。七月五号。还有十二天。
他走进公司,坐在办公桌前,把传票放在桌上。
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他拿出来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完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打来的。
“朱先生,您的贷款逾期了,请您尽快还清欠款,否则我们将依法对抵押房产进行处理。”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电话刚挂断,又一个打进来了。是省城那个开发商的电话,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还是接了。
“朱总吗?我是省城那个项目的开发商代表。”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我们这边材料款出了点问题,项目可能要重新评估。您之前打过来的那一百二十万,我们暂时没办法退还,等我们资金周转开了再处理。”
朱志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们跟吴世是一伙的,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个城市很繁华,但这一切好像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想给沈静芳打电话,手伸过去摸到手机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认识沈静芳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
沈静芳说没关系,等你有钱了我们再吃好的。
后来有钱了,他带她去吃过很多好的,但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感觉了。
他现在才明白,沈静芳从来就不在乎那一顿饭。她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门推开了。朱晓琳走进来,看见父亲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爸,你怎么不开灯?”
朱志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怎么来了?”
“妈给我打电话了,她问你怎么样了。”朱晓琳走到办公桌前,看见桌上的传票,拿起来看了一眼,“法院的?”
“嗯。”
“什么时候开庭?”
“七月五号。”
朱晓琳把传票放下,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想了想说:“爸,我查了一下吴世的关系网。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赌债、网贷都有,加起来有好几十万。王立宏帮他填过几次窟窿。”
朱志刚抬起头看着女儿:“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医院回来以后。”朱晓琳的声音很平静,“我用了几个人查的,都是我们学校的,在学校的信息网站上查了一些公开资料。吴世的老婆说他去年就经常不回家,在外面不知道干什么。”
朱志刚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他想说点什么表扬她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我联系了省城那个开发商,他们说根本不认识吴世的表弟。吴世说的那个表弟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朱志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朱晓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爸,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信错人了。但是没关系,错了我们可以想办法。”
朱志刚睁开眼睛,看着女儿的背影。二十二年了,他一直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比他还清醒。
“小琳,你怪爸爸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听你妈的话。”
朱晓琳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六月的风拂过水面。
“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在拼。你只是选错了人。”
朱志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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