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闷热得像蒸笼。肖奈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儿子的高考成绩单——724分。北大录取线725,就差1分。

他拨通了老同学孙鑫的电话,花了二十万托关系复查试卷。三天后,孙鑫发来一张照片,是阅卷老师的签名。

肖奈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发抖。

陈文秀。

这个名字,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了。二十五年前,正是他亲手把这个人送进了监狱。

而此刻,他更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儿子的作文,会和她二十五年前写的一篇散文,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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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上午,北京下了一场暴雨。

肖奈七点就醒了,没起床,靠在床头刷手机。高考查分系统说是九点开放,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紧张。

林秀芝端了杯温水进来,递给他:“别绷着脸,对孩子不好。”

“我没绷脸。”肖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注意着儿子房间的门,门关着,里面没动静。肖明轩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这会儿还在睡。这孩子从来不在乎考试,心态好得让人觉得离谱。

七点半,肖奈穿好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页面,系统一直显示“未开放”。

八点十分,林秀芝开始准备早饭。煎蛋的香味飘过来,他闻着却有点发腻。

“爸,你干嘛呢?”肖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背心短裤,眼睛还没睁开,踩着拖鞋去冰箱拿水。

“查分。”肖奈说。

“还早呢。”肖明轩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又踢踢踏踏地走回房间,关上门。

八点四十五分,肖奈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窗户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八点五十五分,他再次刷新页面。

九点整,查询通道开了。

他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手有点抖,按错了一个数字,又删了重输。深吸一口气,再次输入,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三秒钟长过一个世纪。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724分。

语文:138分。数学:147分。英语:148分。理综:291分。

肖奈盯着那个总分,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倒了一盆凉水。

北大去年的录取线是725,今年估分不会低于725。

差了1分。

“不可能。”他自言自语,又反复刷新页面,数字没变。他又查了一遍,输入考号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输了四遍才对,结果还是724。

他瘫在沙发上,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秀芝端着煎蛋和粥从厨房出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肖奈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林秀芝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咣当”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煎蛋滚到茶几下面,粥洒了一地。

“这……”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会不会是系统出错了?”

“我查了三遍。”肖奈说。

他站起来,去敲肖明轩的门。敲了两下,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肖明轩戴着耳机,显然在打游戏。他拿下一边耳机,问:“怎么了?”

“成绩出来了。”肖奈说。

肖明轩看着父亲的表情,大概就猜到了结果。他没问多少分,沉默了几秒钟,说:“哦。”

然后关上了门。

肖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秀芝蹲在地上捡碎盘子,指甲划了一下,出了点血,她也没管。

当天下午,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的积水很快蒸发了。

肖奈打了一下午电话,找遍了能找的人。老同事、老朋友、老关系,能问的都问了。他当了二十多年北大教授,认识的人多,想办的事总能办成。

最后,他拨通了孙鑫的电话。孙鑫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教育局当了个小领导,管高考阅卷那一块。

“老孙,帮我个忙。”肖奈说。

“你讲。”孙鑫语气很谨慎。

“我想复查我儿子的试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鑫说:“按规定,复查主要是查分数有没有加错,不重新评卷。”

我知道。”肖奈说,“但我儿子的分差得太冤了,我就想看看怎么回事。

孙鑫没马上答应,说:“我帮你想办法。”听那语气应该还是要花钱的,但他不好意思提。

“要多少钱你说。”肖奈直接说。

“二十万吧,走关系用的。”孙鑫的声音压得很低。

肖奈一咬牙:“行。

三天后,孙鑫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儿子语文试卷的扫描件,红色批注很清楚:一评老师扣了20分,批注“疑似抄袭段落”。

二评老师复核后维持原判。

肖奈皱眉。他儿子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北大附中年级前三,作文经常被当范文,怎么可能抄袭?

他打电话问孙鑫:“能不能查到这个阅卷老师是谁?”

孙鑫又过了两天才回话,声音有点奇怪:“查到了,那人叫陈文秀。”

肖奈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

02

肖奈放下电话,走到书房,把门关上。锁上门的时候,外面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切断了。

他靠在书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个名字已经二十五年没出现在他生活里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

陈文秀,1998年北大计算机系的硕士毕业生,和他一个教研室。

两个人的工位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排文件柜。

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但说起专业问题来,思路清晰得让人佩服。

他们曾是最好的搭档。

那个国家级项目,是肖奈的父亲肖国平牵线拿到的。

项目验收前两个月,数据出了问题。

准确说,实验数据根本就对不上验收标准。

如果按时交不了差,不仅项目黄了,他父亲的名声也会毁掉。

肖奈当时慌了。他找到陈文秀,说“改一改数据”,陈文秀拒绝了。

“我们不能这么干。”她说,“数据造假被查出来,咱们都得完蛋。”

肖奈知道她说的对,但他更知道,如果项目完蛋,他父亲就完了。

他父亲在学校干了一辈子,那几年身体已经不好了,就想靠这个项目拿个终身荣誉。

后来,肖奈做了一个决定。

他伪造了几份证据,举报陈文秀论文剽窃、数据造假。

调查组来的时候,陈文秀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那些数据确实是她经手处理的,而肖奈伪造的时间线和邮件记录都指向她。

陈文秀被开除了。被判了两年,缓期执行。

她离开学校那天,肖奈站在教研室的窗户前,看见她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校门。她没回头,背影很瘦,很直。

这件事后,肖奈一路升到了教授。他父亲拿到了荣誉,身体也好了一些,又活了十几年才去世。

肖奈把这些记忆按在心底,不去想,不去提。

他结了婚,生了儿子,日子一天天过,过得很顺。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是个成功的教授,是个负责任的父亲。

直到刚才。

他坐在书房里,脑子里反复想着三个字——陈文秀。

他打开电脑,搜索“陈文秀”三个字。

搜索引擎返回的结果很少,只有几篇老论文的作者栏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她后来好像没再做学术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肖奈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巧合。高考阅卷老师那么多,重名很正常。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真是她呢?

他让孙鑫帮忙弄到了那个阅卷老师的详细信息。孙鑫发过来一个地址——东五环外的一个老小区,小区名字他没听过。

地址旁边附了一张照片。看上去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楼道口。

肖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认出她了。

虽然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曾经在对面的工位上,和他对视过无数次。

就是她。

肖奈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他想不通,陈文秀怎么变成了高考阅卷老师?她当年被开除后,还能进教育系统?

这些问题还没想明白,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他儿子的作文,到底为什么会被扣分?

他点开孙鑫发来的试卷照片,放大,仔细看。

作文题目是《传承》,议论文,八百字左右。

他儿子写的是“长辈对晚辈的影响”,主题很正,语言流畅,引用了不少典故。

但在一评老师的批注里,红笔圈出了第三段,批了四个字:“疑似抄袭”。

肖奈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抄的。他太了解儿子的文风了,那段落里的排比句式,就是肖明轩惯用的写法。

他想不通,一个从小学到高中都拿高分的作文,怎么会突然“抄袭”?

除非——

除非她故意找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肖奈就压不下去了。他觉得合理,非常合理。那女人等二十五年了,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来报复他。

“你等着。”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手在抖,“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正准备出门去找陈文秀,林秀芝推门进来了。

她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肖奈的脸色,轻声问:“查到了?”

肖奈点了点头。

“那人是谁?”林秀芝问。

肖奈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实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解决,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妻子掺和进来。

“没事,就是一个老师,我去找她聊聊。”肖奈说。

林秀芝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肖奈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穿的那件衣服,是她最近经常穿的,但以前从没见过。她最近买衣服了吗?他没注意过。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来。

当务之急是去找陈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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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肖奈开车去了东五环。

导航上那个小区叫“幸福花园”,名字听着不错,但车子开进去以后,肖奈就愣住了。

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留一条窄道。

楼体上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像牛皮癣。

电线杆上挂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办证的、收废品的,密密麻麻贴了好几层。

他在楼下找了半天停车位,最后停在了一个垃圾堆旁边。

上了楼,楼道里堆着纸箱、旧自行车、破鞋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六楼,找到了那扇门。

门是老式铁皮门,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门铃坏了,按钮按下去没反应。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像是在拖着脚走路。

门开了。

站在门缝后面的女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棉布衬衫。脸上的皱纹很深,从鼻翼两侧到嘴角,像是刻上去的。

肖奈认出了她。陈文秀。

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过了好几秒钟,开口说:“进来吧。”

肖奈以为自己会愤怒。

但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愤怒都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动,站在门口,问:“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陈文秀转身往里走,“肖奈,北大计算机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肖奈跟着她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老旧,家具也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客厅里有一张木头沙发,上面的皮子裂了几道口子。

茶几上堆着几本书和杂志,还有一些手写的稿纸。

陈文秀在沙发上坐下,招手让他坐对面的椅子。

肖奈没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大概二十几岁,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衣服,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林秀芝。

另一个,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陈文秀。照片里的她留着短发,脸上有肉,眼神里有光。和现在这个人,相差太大了。

“我来看我儿子的试卷。”肖奈说,声音有点硬,“他写的作文,你凭什么说他是抄袭?”

“坐下说话。”陈文秀说。

肖奈不情不愿地坐到那张木头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陈文秀站起来,去了里屋。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杂志。她把杂志放在茶几上,推到肖奈面前。

“你自己看。”她说。

肖奈拿起那本杂志,封面上的出版日期是1997年5月。

杂志很旧,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有些页码还缺了角。

他翻了翻,看到了一篇散文,标题是《梧桐树下的约定》,作者署名“林文秀”。

他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第三段。

童年记忆里,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夏天的午后,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外婆坐在树下的藤椅上,一边摇扇子,一边给我们讲故事。我记得她最喜欢讲的是……

肖奈的手开始抖。

又翻了一页,看到了署名和出版日期。

他确定这篇散文,他儿子确实看过。

“你儿子写的作文,第三段和我这篇散文,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陈文秀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情绪,“我用词比对软件查过,重合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肖奈放下杂志,盯着她:“你凭什么说我儿子看过这篇东西?”

陈文秀轻轻笑了笑,笑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比你更想知道。”

04

肖奈盯着陈文秀嘴角那抹奇怪的笑意,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他隐约觉得整件事情,比他想得要复杂得多。

他没说话,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试着把碎片拼起来。但怎么拼都缺一块关键的拼图。

陈文秀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叶不好,泡出来的颜色很淡。

“你什么时候开始当阅卷老师的?”肖奈问。

“我不是阅卷老师。”陈文秀说。

肖奈皱眉:“那你——”

“我在一个自媒体工作室,专门给年轻人写高考作文素材,也帮一些网站供稿。”她抿了一口茶,“今年高考结束没多久,我写的一篇文章,被同行分享到阅卷群里,说这篇作文跟二十年前的一篇散文很像。有人去查了,发现确实像,于是提交了审核。后来复核结果说,那篇作文确实存在抄袭嫌疑,给了低分。我只是在那篇分享文章里,圈出了比对的部分。”

她顿了顿:“所以才会有我的名字被关联进去。不是我在阅卷,是我那篇文章被阅卷老师看到了。”

肖奈愣住。原来是这样。不是她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而是一连串巧合,最后牵出了她的名字。

“那你那篇散文……”他艰难地问,“你写的吗?”

“二十多年前写的,当时还投过稿。”她看着茶几上的杂志,“这是我唯一一篇公开发表的作品。”

肖奈低下头,盯着那篇散文的署名。林文秀。

陈文秀的原名叫林文秀,这是他知道的。她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从来没过问过。那时他们只是同事,每天讨论的只有项目和论文。

“你儿子叫肖明轩?”陈文秀忽然问。

“对。”

“你老婆叫什么?”

肖奈愣了一下,说:“林秀芝。”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看见陈文秀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很特别,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什么东西,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秀芝……”她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老婆,是不是有个姐姐?

肖奈脑子“嗡”了一声,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在心里串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脱口而出。

陈文秀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慢吞吞地放下杯子:“我有个妹妹,叫林秀芝,分开二十年了。”

肖奈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瞬间稀薄了,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陈文秀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开口说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你老婆秀芝,是我亲妹妹。”

肖奈手中的茶杯歪了一下,水洒在了裤子上。他没感觉到烫,也没低头去看。

他满脑子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他娶了当年被他毁掉的那个女人的亲妹妹。

这件事,林秀芝从来没告诉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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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抖得厉害。他没有发动车子,就那样坐着,看着车窗外那些破旧的老楼发呆。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秀芝是陈文秀的妹妹。这件事他结婚二十三年了,从来没听她提过一个字。她不提,他也不问。他觉得媳妇家里的东西,她想说自然会说。

可她现在都不说。

他想起很多以前没在意过的事。

结婚前,她去见父母,说是乡下的不太方便。

后来他也没再追问过。

逢年过节,林秀芝从来不回娘家。

他说要陪她回去,她总说那边没什么人,不用回。

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孤儿,或者家里没什么联系。那时候他工作忙,也没怎么深想。

可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没娘家,她只是有一个被他害过的姐姐。

肖奈掏出手机,拨了林秀芝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一样。

他启动了车子,发动以后没马上走,坐在车里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他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

陈文秀坐在破沙发上,头发花白,脸上都是皱纹。

林秀芝的照片,和她姐姐站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他儿子作文里的那篇散文,和他办公室里那本杂志……

杂志。

他猛地想起什么,方向盘打了一下,差点撞上路沿。他赶紧稳住,心跳得厉害。

他书房里那本杂志,是二十多年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从来没想过那是谁放进去的。

现在想来,那本杂志上,作者署名是“林文秀”。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

他加速往家里赶。开门的时候,林秀芝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我跟你说个事。”肖奈走进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你认识陈文秀吗?”

林秀芝的表情僵住了。就那么一瞬间,肖奈看得很清楚。

“认识。”她说,声音很低,“她是我姐。”

肖奈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站着没动,看着林秀芝:“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一直想跟你说。”她低下头,手绞着衣角,“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二十三年了。”肖奈的声音有点抖,“你瞒了我二十三年。”

林秀芝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肖奈,二十三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知道你对不起我姐,可我也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选择了你,就注定要对不起她。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想这件事。”

肖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儿子作文的事,不是她刻意报复。”林秀芝抹了一把眼泪,“她不是那种人。当年她也没想过报复你,她要报复你,早就报复了。她扛了所有的罪名,是你毁了她。”

肖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完,又沉默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客厅里,一个没有话说,一个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很久,肖奈站起来,走向书房,把那本杂志拿了出来。翻了翻,看到了那篇散文,署名林文秀。

“这本杂志,你怎么弄到手的?”他问。

林秀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放你办公室的。

“什么意思?”

“当初你举报她的时候,她为了让我安心嫁给你,堵住我的嘴,不让我声张这件事。她把那篇散文以及她手头留存的证据,都托人转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可以给你看,让你知道你冤枉了一个清白的人。”

肖奈手里的杂志掉在了地上。

他这才意识到,二十多年前,林秀芝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娶了一个知情者,而那个女人为他生了儿子,给他洗衣做饭,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想起这些年,林秀芝给他做饭的样子,给他倒水的样子,给他叠衣服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在他最忙的时候,默默把一切打理好,把儿子教育好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06

肖奈蹲在地上,把那本杂志捡起来。纸张旧了,拿在手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随时都会碎。

林秀芝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两只手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肖奈问。

“刚结婚没多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姐那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了你们之间的事情,也说了她是被冤枉的。但我当时已经怀孕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掉下来。

“你知道我举报了她,你还是嫁给我了。”肖奈的声音很哑。

“因为我姐说,算了。”林秀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她说,你只是选错了,人这一辈子谁都会选错一次。她说她不想耽误我,也不想让我为难。她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提这件事了。”

肖奈坐在地板上,靠着墙,觉得浑身没有力气。

“你儿子作文的事……”林秀芝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到那篇散文的。我从来没给他看过。”

“会不会是你放的?”肖奈问。

林秀芝摇摇头:“那本杂志我一直藏在衣柜最里面的箱子底下,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肖奈站起来,去了儿子的房间。房间里很乱,书桌上堆着各种复习资料,床上扔着枕头和被子。他在书桌前找了一遍,没发现什么。

打开抽屉,里面全是东西。笔、橡皮、便签纸、耳机、充电线。翻到最下面一层,他摸到了一本小本子。

那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翻开来,里面有肖明轩用圆珠笔写的字。字很潦草,有些地方有涂改。

他翻了几页,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某一页,很突兀地写着一行字:“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光斑。”

这行字下面划了两条横线,旁边写着一个数字:1997.05。

然后是一个箭头,指向一张剪下来的纸片。纸片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上面印着那篇散文的第三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儿子写的:“妈,对不起,外婆家的故事,我记得的。”

肖奈愣住了。

他拿着那个本子走出房间,问林秀芝:“你妈是不是住乡下?

林秀芝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在河南。”

你带你儿子回去过吗?

就一次,他六岁的时候。后来我妈走了,就没再去过。

“你姐写的那篇散文,写的是你妈家的院子吧?”

林秀芝又愣住了,想了很久,说:“好像是。我小时候,我妈家的院子里确实有两棵梧桐树。夏天下雨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湿土和树叶的味道。”

肖奈把手里的本子递给她。林秀芝接过来看了,看完后,整个人呆住了,然后她哭了。

“你儿子写的这些,不是抄袭。”她哭着说,“他是回忆。他六岁那年去外婆家,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就记在了心里。他在作文里写出来,只不过是碰巧和她写的东西一样。”

这篇散文她写的是她家的院子,而肖明轩也是去外婆家院子看到了那两棵树。

陈文秀在写自己家的记忆,肖明轩在写自己外公的记忆。

那不是抄袭,那是同根同源的血脉记忆。

“他不知道那篇散文是他姨妈写的?”肖奈问。

林秀芝抹了一把眼泪,摇摇头:“我没跟他说过。”

肖奈愣了。

原来是这样。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秀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说:“我知道真相了。那篇散文你写的是你家,我儿子也是去了你家院子,看见我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那不是抄袭,那是你们家的记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文秀说:“那篇散文,是我写的我家的记忆。”

“你家的。”肖奈说,“你家和我家,是一个院子。”

陈文秀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后,她说:“我知道了。你儿子没事,我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肖奈拿着电话,愣住了。然后他慢慢放下了手,看着林秀芝。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肖明轩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看着客厅里跪在地上的母亲,以及站在旁边的父亲。

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搬去学校住,复读一年。我去考个真本事出来。”

肖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肖明轩看了看他,那眼神谈不上恨,也没有什么原谅的意味。

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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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明轩搬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场雨,不大,但绵绵的,像没断线一样。

林秀芝帮儿子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她没哭,但鼻尖红了,眼眶也是红的。

肖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把行李搬上车。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还有几本书。

“被子要不要带?”林秀芝问。

学校有。”肖明轩说。

“衣服带够了吗?”

“够了。”

“缺什么给妈打电话。”

“嗯。”

林秀芝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肖明轩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你别哭。”

林秀芝赶紧擦了擦眼睛:“没哭。”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发动,开出了小区。林秀芝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车尾巴消失在路尽头。

肖奈没说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

日子变得安静了。

白天肖奈去学校上课,但课总上得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是转着陈文秀那张脸,林秀芝哭红的眼睛,肖明轩那句“我考个真本事出来”。

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以前他很忙,总觉得自己活得很充实。现在闲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肖明轩出生那一年。

那年他正在评教授职称,忙得连轴转,很少抱儿子。

林秀芝一个人带孩子,把屎把尿,半夜起来喂奶,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他想起儿子上学那天,他正好出差,没能送。林秀芝一个人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后来儿子跟他说,那天他妈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小学第一次考试,考了满分,兴高采烈地跑回家,举着卷子给他看。

他那时候正在改论文,头都没抬,说了句“知道了”,儿子就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卷子,等了很久,最后放下卷子自己走开了。

这些事,他以前都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第三天的晚上,他去了肖明轩的学校。学校在东五环,和家里隔了差不多二十公里。他在宿舍楼下等着,夜风很凉,吹得人浑身发冷。

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肖明轩和一个同学走回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爸。”肖明轩看见他,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父子俩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路灯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过来看看你。”肖奈说,“缺什么吗?”

“不缺。”

“吃得惯吗?”

“还行。”

沉默了几秒钟。肖奈不知道该说什么,肖明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肖明轩说:“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后悔吗?”

肖奈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后悔”两个字,可这两个字憋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肖明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点回去吧”,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铁门“哐”一声关上了。

肖奈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