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
这是两千多年前,《韩诗外传》记载孔子弟子原宪与子贡的一番对话,为后世留下了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子贡是谁?儒商鼻祖,当时的中国“首富”,与原宪是同学,都是孔子的学生。当子贡身着华服、乘高头大马,看见住在破屋陋巷、衣衫褴褛的原宪时,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居高临下的话:“先生何病?”。这“病”指的是什么?是原宪身体上有疾病,还是指他的穷困潦倒之态?原宪的回答,如一道惊雷,给出了答案,同时劈开了世俗对“病”的狭隘理解。
“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这是《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的原宪问答,比《韩诗外传》多了一个“道”字,更为精准。原宪说贫穷不是病,学了道却不能付诸实践,这才是真正的病。原宪承认他没钱,但不承认他有病。相反,他认为学“道”却不能行“道”的人才有病。子贡闻之“逡巡而有愧色”,子贡羞愧的,或许不只是对同窗境遇的误判,更是对自己内心那套“知行割裂”的猛然觉察。
今时今日,我们早已告别了原宪那种“环堵之室,蓬户瓮牖”的物质贫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物质丰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然而,若以原宪的标准来衡量,我们之中,有“病”的人却可能比任何一个时代都多。这种“病”,不是身体的病痛,也不是经济的困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亚健康”,一种集体性的“心病”。
我们正处在一个“知行合一”极度稀缺的时代。台上满口仁义道德、廉洁奉公,台下却蝇营狗苟、私欲横流;人前标榜理想情怀、责任担当,人后却精于算计、唯利是图。这种心口不一、表里不一的“精神分裂”式生存,已然成为一种见怪不怪的社会常态。这种“病”的症候,表现为全民性的“亚健康”:我们焦虑,因为明知健康重要,却熬夜刷剧、暴饮暴食;我们愤怒,因为恨贪腐横行,却又在自己有机会时削尖脑袋想分一杯羹。正如有学者指出的,这种矛盾的背后,是一种“社会性的二难困境”。谁都知道应该做什么,但几乎所有人都按照错误的、能谋取私利的方式来行事,因为遵循“应该”可能意味着个人利益的损失。于是,我们一边谴责着不公,一边又无奈地成为加剧不公的一环。
这种“学道而不能行”的病,其根源在于将“知”与“行”彻底割裂。道义、良知、规则,成了挂在嘴边的装饰、写在纸上的文章,唯独没有内化为行动的指南。王阳明说“知行合一”,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若知而不行,便是未知,或者只是“假知”。我们懂得了太多的大道理,却吝于在哪怕一件小事上践行。久而久之,道德成了表演,诚信成了笑话,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被无限拉高,每个人都在这场心口不一的“共谋”中疲惫不堪。
原宪宁守贫贱而不愿“希世而行,比周而友”,他捍卫的不仅是气节,更是人格的完整与统一。而我们的“病”,恰恰病在失去了这种对“完整”的敬畏和追求。我们习惯了分裂地活着,用一套“台面”上的逻辑应对社会,用另一套“私下”的逻辑安顿自己,甚至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这种社会病,得治。解药何在?或许不在高悬的教条,而在于重拾“知行合一”的勇气与定力。 这个时代,我们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夸夸其谈的理论家,而是能够像原宪那样,即便身处贫贱、无人喝彩,也能坚守内心准则,践行所学所信的“行者”。当每一个个体都能减少一点“台上台下”的分裂,增加一分“知行合一”的笃定,这社会的“亚健康”,才有真正走向康复的可能。
毕竟,贫,非病也;学道而不能行,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需要警惕的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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