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酒楼都是魏家的声音。
我拉着儿子的手,刚走到门口,一辆白色奔驰就停在跟前。
车门开了,沈艺婷先露头,红色裙子裹着鼓鼓的肚子。
魏旭尧从另一边下来,绕过去扶她。
她笑着拍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然后她看见了我,嘴角往上一勾,眼神从我身上扫到儿子脸上,停了两秒。
我没吱声,继续往里走。
儿子突然拉了我一下,低声说:“妈妈,那次就是这个拐角。”我愣在原地。
01
离婚那年,魏晨宇五岁。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魏旭尧那天没回来,说是公司有应酬。
我等到晚上十点,蛋糕上的蜡烛插了又拔,拔了又插。
魏晨宇困得眼皮打架,还强撑着说“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我给他切了一小块,他吃完就睡过去了。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翻微信,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魏旭尧搂着一个女人,背景是酒店房间。
女人的脸被马赛克了,但那条红裙子我认得。
一个月前我在商场试过那条裙子,嫌贵没舍得买。
我当时没哭,就是手发抖。
第二天我去魏旭尧公司找他。他在办公室,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笑,看见我来,笑容立刻收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把手机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然后靠回椅子上,说:“既然你知道了,那就离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晨宇呢?”
“孩子归你,抚养费我每个月给。”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婆婆程秀华。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嘉怡啊,你别想不开,旭尧他……”她没说完,自己就停了。
后来我才知道,魏旭尧出轨的事,魏家早就有人知道。大姐何嫄告诉我的。她说她劝过弟弟,但魏旭尧不听。
“他跟我说,沈艺婷怀孕了。”何嫄在电话里叹气,“你跟她……你只生了晨宇一个。”
我没生二胎。
这件事在魏家是个心病。
公公魏信义重男轻女,但他更看重的是“多子多福”。
头胎是儿子他很高兴,但之后我肚子再没动静,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每次家庭聚会,他都要提一嘴“什么时候再要一个”。魏旭尧也跟着说。好像我不生,就是我的罪过。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魏旭尧给了我三十万,房子是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我带着魏晨宇搬出来,租了一间两居室。
何嫄帮我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多块。
魏晨宇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他只在刚搬家的那天晚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问我:“妈妈,以后我们不住那个大房子了吗?”
我说:“不住啦,这里更舒服。”
他点点头,自己铺好被子躺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才五岁。五岁的孩子,竟然已经学会了不哭。
02
离婚后魏旭尧一开始还来看孩子,大概两三个月一次。
每次来都开他的奔驰,穿得人模狗样,带着一堆玩具和零食。
魏晨宇刚开始会扑上去抱他,后来慢慢就不抱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爸爸了,他说“不知道,就是不想叫了”。
我也没强求。
有一次魏旭尧来,我看见他手机屏保换了,是沈艺婷的侧脸。
我没说什么。
他把玩具递给魏晨宇的时候,魏晨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
魏旭尧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头对我说:“他是不是恨我?”
我说:“小孩子不懂恨。”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下去,走了。
那天晚上我检查魏晨宇的玩具,发现他把魏旭尧带来的小汽车塞在床底下,没拆包装。
再后来,魏旭尧来的次数就少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然后就不再来了。抚养费倒是每个月准时打过来,但这笔钱我全存着,没用过。
超市的活儿很累,站一天腰都是酸的。
但我挺满足,至少不用看谁的脸色。
魏晨宇放学后自己写作业,等着我八点下班去接他。
有时候我加班到九点,他就一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等我。
同事李姐说我:“这么小的孩子,你放心?”
我说:“他懂事。”
李姐摇头:“懂事的孩子可怜。”
我没反驳,但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去接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秋千上。他没有荡,就是坐着,看着旁边一个孩子在爸爸的推搡下飞起来。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笑得特别灿烂,跑过来说:“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身上的汗味和土混在一起。
我闻着这个味道,突然就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护士说“是个男孩”,我眼泪就下来了。
“以后妈妈都早点来接你。”我说。
“不用,”他说,“你下班晚就晚,我自己会等。”
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我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天上的云,把眼泪憋回去了。
魏晨宇上小学那年,魏旭尧彻底不出现了。抚养费也断了,我打他电话,响了几声就挂。发微信,不回。后来我再打,发现号码已经换了。
何嫄打电话来道歉:“嘉怡,旭尧那个混账东西,我骂过他了。”
“算了。”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
我没接话。我不想谈沈艺婷,不想谈魏旭尧,不想谈任何魏家的事。我只想好好带大我儿子。
但生活从来不按你想的来。
03
魏晨宇八岁那年的秋天,何嫄给我打电话。
“我爸要过七十大寿了,在酒楼订了六桌。”她说,“你跟晨宇来不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晨宇是他孙子,他还能不认?”
“沈艺婷呢?”
何嫄那边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她也来。她现在住在老宅那边,我爸高兴得很,逢人就说要抱孙子了。”
“所以我不去了。”
“嘉怡,”何嫄的声音有点急,“你不去,晨宇也不去?我爸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上个月他喝醉了,还念叨晨宇的名字。”
我没吭声。
“你就当给孩子一个机会。让他见见爷爷。”
我说我想想,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儿子床边,看他睡着了的脸。
他长得很像魏旭尧,尤其是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时候我盯着他看,心里会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了。
“周末你爷爷过生日,你想去吗?”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都有谁?”
“你奶奶,大姑,还有一些亲戚。”
“那他去吗?”
他没说名字,但我懂。
“去。”
魏晨宇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说:“那就去吧。”
“你要是不想去,妈妈就说你生病了。”
“不用,”他抬头看我,“我想去看看奶奶。”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婆婆程秀华对他好,离婚后还偷偷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一堆东西,塞钱塞衣服。
我去超市请假的时候,李姐问我:“你还要去那边?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晨宇想去。”
“你呀,”李姐摇头,“就是太为他想了。那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可你也得为你自己想。”
我没回答。
我想的不是自己的感受,我在想沈艺婷会是什么样子。
听说她怀孕六个月了,做过B超,说是男孩。
公公魏信义高兴得恨不得把老宅的墙刷成金色。
何嫄后来跟我说,沈艺婷已经搬进魏家老宅了,住在以前我和魏旭尧住的那间房。
她把家具全换了,床也换了,连窗帘都换成了大红色。
“像重新装修了一遍。”何嫄说。
“正常,”我说,“换谁住别人住过的房子,都想换换。”
何嫄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嘉怡,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能忍了。”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能忍,我是懒得争。
04
周末那天早上,我翻遍了衣柜,找不出一件能穿去酒楼的衣裳。不是旧了就是小了,最好的那件黑色的,扣子还掉了一颗。
何嫄提前一天给我送了条裙子来。蓝色带暗花,不是什么名牌,但穿上去挺合身的。她还给我带了双浅口的皮鞋。
“穿好看点,别让人看扁了。”她说。
我没推辞。
魏晨宇也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白色的衬衫,配深蓝色的裤子。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转身问我:“妈妈,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
他笑了笑。他很少笑,但那一天他笑了。
出门前他回了一次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存钱罐。小猪形状的,陶瓷做的,他攒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
“干嘛?”我问。
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全倒出来,塞到我包里。
“妈妈你拿着,到时候要买东西就买。”
我眼眶一热:“妈妈有钱。”
“你的钱留着交房租,”他说,“我的钱给你花。”
我没再推,把钱装进包夹层里,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酒楼在市中心,三层楼,全是包间。魏家包了二楼的大厅,能摆八桌,何嫄说坐了六桌。亲戚来得不少,有些我都叫不上名字。
我们到得早,大厅里还没几个人。服务员在摆碗碟,何嫄站在门口接人。看见我们,她快步走过来,先抱了抱魏晨宇。
“长这么高了,大姑都快抱不动了。”
魏晨宇叫了声“大姑”,声音不大,但很乖巧。
何嫄的眼眶有点红,拍拍他的头说:“进去坐,奶奶在里面。”
婆婆程秀华坐在靠窗的那桌,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手抖了两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魏晨宇。
“奶奶的宝……”她声音哽咽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瘦,”魏晨宇说,“还胖了两斤。”
程秀华又抱了一会儿才松手。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嘉怡,来了就好。”
“阿姨。”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魏晨宇手里。魏晨宇看我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收下。
刚坐下,门外就传来动静。有人大声说着“慢点慢点”,然后门被推开,沈艺婷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连衣裙,料子很薄,是今年流行的款式,裙摆一走动就飘起来。六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她穿着高跟鞋,走路还带风。
身后跟着魏旭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几个礼盒,袋子印着奢侈品的logo,一看就是给公公的寿礼。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沈艺婷笑着跟亲戚们打招呼,“路上堵车了,真不好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她往主桌走,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移开了目光。
魏旭尧也看见了我。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没有过来打招呼,径直走到主桌,把礼盒放在公公面前。
“爸,这是艺婷特意给您挑的,瑞士表,祝您长命百岁。”
公公魏信义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魏旭尧的肩膀:“好,好。”
沈艺婷在他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放在肚子上,轻声说:“爷爷,您的小孙子给您问好呢。”
满桌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笑不出来。
不是嫉妒,是替儿子委屈。
05
寿宴开始了,菜一道道上。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都是魏晨宇爱吃的。
但我看他没动几下筷子。
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睛朝主桌那边看一眼,又低下去。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说“不想吃”。又夹了一只虾,他说“等一下再吃”。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攥着自己的裤子。
我摸着儿子的头,轻声说:“没事。”
他点点头,还是没抬头。
沈艺婷在主桌那边特别活跃。
她没怎么吃东西,主要是动嘴皮子。
一会儿夸这个亲戚“气色好”,一会儿夸那个长辈“年轻,一点不像七十岁”。
她还特意站起来,挺着肚子敬了一圈酒。
“我身子不方便,以茶代酒,各位叔叔阿姨别见怪。”
亲戚们都笑着说“没事没事”,有人夸她“懂事”
“会做人”,有人看着她的肚子说“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沈艺婷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我低头喝汤,冷掉的汤,咽下去有点腥。
何嫄坐我旁边,小声说:“你忍着点,她今天就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前两天跟旭尧吵了一架,因为家具的事。旭尧想把你之前用的那个梳妆台留着,她非要换,还摔了杯子。”
“不关我的事。”
何嫄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不关你的事。但我想让你知道,她也不是过得那么顺心。”
我没回答。顺不顺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又过了半小时,沈艺婷端着茶杯走过来。她走到我们这桌,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我。
“哎呀,嘉怡姐,好久不见。”
我没站起来:“好久不见。”
“你气色挺好的,超市的工作不累吧?”她笑着说,“我听说收银要站一天,挺辛苦的。”
“习惯了。”
“那就好,”她抿了一口茶,“旭尧还老念叨你呢,说你当年站了两小时脚就肿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对了,晨宇现在上学成绩怎么样?旭尧还说想给他报个辅导班呢,就是不知道太太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宣告主权——她才是魏家的女主人。
我笑了一下:“谢谢关心,挺好的。”
“那就好,”她低下头,看着魏晨宇,“小帅哥,阿姨肚子里的小弟弟以后可就跟你作伴了,高不高兴?”
魏晨宇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旁边一个亲戚打圆场:“小孩子害羞。”
沈艺婷笑着,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她直起身,说了句“慢慢吃”,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裙摆扫过我面前的碗碟,差点把一杯果汁带倒。
何嫄赶紧扶住杯子,低声骂了一句:“德行。”
魏晨宇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桌面,一动不动。
我轻轻握住他那只手:“没事,吃饭。”
他把筷子放下:“妈妈,我想去上厕所。”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他低着头,绕过桌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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