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越南战争是美国人心口永远的痛。近6万美军命丧东南亚，十多年的战争泥潭拖垮了四任总统，全美都陷入了深刻的社会撕裂。直到今天，仍有高达58%的美国人将越战视为美国的黑暗时刻。
如今的美国战略界正在形成一个新的共识：和如今的美以伊战争相比，当年的越战可能反而还算是“幸运”的。在美以伊战争中，仅美军阵亡不到20人，战争持续不过数周，美国本土也没受到什么直接影响。其中多人还死于一次单一袭击。如果仅从伤亡数字来看，美以伊战争和越战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衡量一场战争的成败，阵亡人数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关键还得看战略目标是否达成。越战虽然惨烈，但那时的美国至少还输得起。因为美苏冷战最终是以美国的胜利而告终的，越南本身后来甚至还成了美国的友好国家。从全球战略格局看，越战的失败并没有动摇美国的霸权根基。
而美以伊战争则完全不同。特朗普挑起这场战争的目标是什么？是摧毁伊朗的核能力、削弱革命卫队的影响力、推动德黑兰政权向温和方向转变。可结果是，虽然核设施遭到了美以联军的多次空袭，但伊朗的核计划依然在推进；革命卫队的权力非但没有遭到削弱，反而还借助战争全面掌控了伊朗政局；经此一役，伊朗政府也变得对美更加强硬，而不是更加温顺了。
不仅如此，这场战争还暴露出美军的一个核心短板。美国的军事技术确实占优，美军的防空系统对伊朗导弹和无人机的拦截效率都不错，但即便如此，伊朗仍然能够穿透美军的防线，造成重大杀伤。如果面对的是一个比伊朗更强大的对手，那么美军的这套体系又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在越战结束后，美国做了一件很“美国”的事：转身就走，绝不回头。对美国而言，东南亚的战略价值是有限的。美国可以一走了之，把注意力转向更重要的地区。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个选项是可行的，因为美国最后赢得了冷战。
但在挑起美以伊战争之后，美国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了。原因之一是霍尔木兹海峡。伊朗在这场战争中展示了一种战略能力，它可以通过扼守霍尔木兹海峡的方式，来胁迫全球经济。因为全世界相当一部分石油、液化天然气、氦气和化肥等战略物资的供应，都依赖这条国际水道。
如今，伊朗证明了它可以将霍尔木兹海峡“武器化”，由此引发的后果将是全球性的。美国在越南战场上折戟沉沙之后，由此造成的动荡后果基本没有扩散出东南亚。但在美以伊战争结束后，伊朗的军事资产，尤其是导弹和无人机技术，是完全有可能向世界上的动荡地区，比如东欧和南亚扩散的。对美国来说，越南只是局部问题，打输了是可以翻篇的；而伊朗是系统性问题，打不赢没法轻易翻篇，因为它连接着全球的能源供应、中东的航运安全、美国的盟友体系和核不扩散机制，牵一发而动全身。
越战对美国最大的伤害在国内，比如社会撕裂、反战运动，以及对美国政府的不信任等。但在国际上，不管越战输赢与否，美国的领导地位都没有受到根本性动摇。美国领导下的北约依然强大，美元霸权依然稳固，美国的盟友依然把美国视为最大的安全保障。而美以伊战争摧毁的，恰恰是连越战也没能撼动的最后一样东西：信任。越战让美国人自己怀疑“美国该不该打”，而美以伊战争则让全世界怀疑“美国还能不能打”。
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在美国的盟友看来，美国挑起了一场战争，无视了盟友的劝阻，打完之后不仅没有达成目标，反而让整个地区更加动荡。更糟的是，美国展示了自己在战略判断上的严重失误，一个超级大国，主动跳进了一场自己打不赢，也输不起的战争。在美国的对手看来，美国的军事优势并不像它宣传的那样不可撼动，它的战略决策可以被挑衅和误导的，它的国内政治会限制它的长期投入。这些观察，都会转化为更加大胆的行动。而在美国民众看来，美国的民意会变得更加厌战，未来美国的任何海外干预，即使是必要的、有分寸的，也将面临比原先更大的阻力。
如今，美国战略界对于美以伊战争的反思，最核心的一点是：这场战争是一场美国的“自选动作”。越战虽然也是逐步升级的，但那时的美国至少还有“多米诺骨牌理论”这样的学说作为战略逻辑支撑。而美以伊战争则截然不同，尽管鼓动战争的是内塔尼亚胡，但最终参战的决定是特朗普自己做的。
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没有盟友被入侵需要援救，也没有联合国的授权，这纯粹是一场特朗普想打就打的战争。越战之后，美国可以总结教训，调整战略，然后继续当超级大国。但美以伊战争之后，美国面临的困境是结构性的。现在的全球化程度远超70年代，海湾地区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也远非当年的东南亚可比。
美以伊战争不仅是美国霸权遭遇的一次重大挫折，可能也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越战结束半个多世纪了，美国人至今还在自问“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打那场仗？”而美以伊战争才刚结束，同样的疑问就已经浮出了水面。或许，这才是美国战略界更应该忧虑的问题，如果一场仗连“为什么而打”都答不出来，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它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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