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荡荡的公交车，如何跑出时代的岔路口
清晨6点，广西荔浦，公交车司机李永光发动了那辆从市区开往东昌镇的直达公交车。单程十几公里，票价4元，约20分钟发出一班。车子途经高楼林立的城区时，不时有人上上下下。很快，车子颠簸着驶出城区，车内只剩下几位老人，变得安静起来。
“荔浦市没有地铁，但这些年，当地人买了汽车、电动自行车，很多人不再乘坐公交车了，主要的乘客是老人和学生。”李永光说。
这条线路他来回开了无数遍，以为可以一直跑下去，直到那份停运公告的出现。2025年9月27日，荔浦市三家城乡公共客运公司发布告示，受客流下滑、运营成本上涨、财政补贴不能及时足额到位等影响，他们无力支付车辆保险购置费用，决定从9月29日起暂停所有公交线路运营。舆论发酵后，在政府部门介入下，停运并未发生，但问题依然存在。一些公交车司机陆续离职，有人转行，有人去了沿海城市开公交车，“那边工资高一些”。
李永光的故事，是全国公交行业困境的一个缩影。
客流腰斩：从“半壁江山”到“空荡车厢”
坐公交，曾像是花一两块钱走进“流动街景电影院”。而如今，这个电影院的上座率越来越低了。
交通运输部发布的《2024年交通运输行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全国公共汽电车客运量386.70亿人次，相比2015年的765.40亿人次，近十年下降了约一半。公共汽电车客运量在城市客运总量中的占比，从2015年的58.7%下降到了2024年的36.2%。而在一些大城市，降幅更为惊人。《2025年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显示，广州常规公交客流由2019年的611万人次/日，大幅下降至2025年的249万人次/日，降幅达59%。与此同时，广州小客车保有量增幅66.6%，电动自行车出行占比升至17.9%，网约车增幅73%。
湖南省的数据同样触目惊心：2019年全省公共汽电车完成客运量28.5亿人次，到2024年已降至19.2亿人次，五年间公交车乘客骤减9.3亿人次。2025年一季度，全国公交客运量同比下降4.6%。传统公交承压明显，而轨道交通则成为新的增长引擎，2025年全国轨道交通客运量达到332.24亿人次，实现3.2%的逆势增长。
越跑越亏：每公里倒贴2.5元
客流下滑的直接后果，是公交系统陷入“跑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困局。
行业数据显示，全国公交系统年度累计亏损已经超过2000亿元。公交车每行驶1公里，运营成本约5.7元，但票款收入只有3.2元，每跑一公里净亏2.5元。有公交公司年营收仅2亿多元，运营成本却接近29亿元。部分企业负债率甚至突破100%。多数大城市公交车的票款收益仅可覆盖运营成本的10%至30%。
“亏损严重、负债率高、融资难”，永州公交董事长坦言，公交企业面临的困境已成为一个行业问题。从上海、广州到武汉、郑州，一二三四线城市的公交企业都在经历煎熬。
客流锐减之下，公交企业不得不选择通过调整发车计划和运营车辆等方式进行应对，而这又加剧了客流流失，陷入恶性循环。缩减班次导致候车时间变长，更多人放弃公交选择其他方式，客流进一步下降，班次再缩减——一个看不到尽头的下行螺旋。
线路关停潮：从广州到敦煌
客流下降的直接后果，是公交线路的大规模裁撤。
近三年，广州密集调整停运了一批公交线路，2025年全市公交线路较2022年缩减134条，缩减规模约占线路总量的10%。进入2026年，调整仍在继续，仅1月至6月就有10条公交线路永久停运，另有11条线路确定将于6至7月分批关停。
停运的不仅是广州。2025年，杭州停运了近40条公交线。2026年1月1日起，敦煌市城市公交5路线停止运营。从一线大城市到西北小城，公交线路的关停已成全国性现象。
谁“杀死”了公交车？
公共汽车客运量的减少，源于多重因素的叠加。
城市轨道交通的快速扩张，是首要分流力量。地铁以更高的准点率、更大的运力和更快的速度，在城市出行中日益扮演骨干角色。私家车的普及和网约车的兴起，则让越来越多市民选择“门到门”的灵活出行方式。而电动自行车的铺开，更是直接蚕食了公交的短途客流。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公交的运营模式已经跟不上时代。传统公交“定时、定点、定线”的固定模式，在灵活多样的出行选择面前显得笨重而低效。而新能源公交车的购置和电池更换成本，又进一步加重了企业的财务负担。购车补贴形成的“账面利润”并非可用现金流，反而可能误导地方政府认为企业“不赔钱”，从而减少至关重要的日常运营补贴。
转型岔路口：公交车不会消失，但必须改变
面对困境，各地公交企业正在艰难求变。
一个共识正在形成：公交车不会消失，但必须作出改变了。
定制公交成为转型的重要方向。广州巴士集团依托“如约巴士”平台，2026年1月至5月累计开通定制线路865条，日均服务23万人次。江苏常州市在部分市郊地区开行“云公交”，乘客通过微信小程序或电话预约，调度员收到信息后派车前往接乘客，价格与传统公交相同。通过引入AI算法与大数据平台，传统公交正打破“定时、定点、定线”的固有模式，加速向“随叫随到、动态规划”的智慧出行新生态转型。
但转型并非易事。公交属于劳动密集型行业，人工费用占比高。财政补贴正在逐步退出，2022年财政部已明确“新能源公交车运营补助既定政策目标已经实现”，相关支出责任由地方承担。清华大学交通研究所所长陆化普指出，城市公共交通承担着保障基本出行、缓解拥堵、节能减排与促进社会公平的作用。如何在保障公益属性与提升运营效率之间找到平衡，是当下城市公交转型的关键议题。
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李永光像往常一样发车，驶过那条他熟悉的路线。后视镜里，车厢依然空空荡荡。
他不知道这辆公交车还能在这条路上跑多久。但他知道，这个行业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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