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盐城市志》(盐城市史志办公室编)、《建湖县志》(建湖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续修盐城县志》(胡应庚、陈中凡著)、《射阳县志》(射阳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马玉仁抗日事记》(陈衡志著)、《马玉仁生平浅述》(陈衡志著)、民政部《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2015年8月24日,经党中央、国务院批准公布)、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明令褒扬状暨"荣哀状"(民国三十六年颁发)、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国民党抗战殉国将领》(1986年收录)、《血海国魂(下)——抗日战争殉国将领备忘录》(蒋巍、里夫、叶文著)、《我所知道的马玉仁》(薛鸿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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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农历八月十七日的清晨,江苏沙沟镇还笼在湖荡的薄雾里。
码头上的鱼贩刚点起炉子,街边老字号"元记"杂货店的学徒正在卸铺板,搬货、开门、扫地,一套动作做得娴熟。
沙沟是里下河一带出了名的大镇,千年古镇,商铺绵延数里,几百家店面从南到北串成一条长街,当铺、绸庄、南货店、纸扎铺、熟食摊一应俱全。
每天天亮,水路上就开始有客船、货船往来,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买卖人把沙沟的码头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沙沟北荡的芦苇丛里,几十条船正悄悄逼近。
船上坐着3000人,全副武装,刀枪俱备。
为首的那个人,头发已经花白,身形仍旧魁梧,在苏北混了几十年,杀过人,当过官,当过土匪,又当过将军,再当回土匪。
他这一次来,带着多年积攒的旧恨,带着刚拉起来的3000条枪,奔的是这座古镇里一个让他记恨已久的名字。
一天之内,沙沟镇被洗劫一空。
几十条船装满了抢来的金银细软、红木家具、绸缎皮货,还押着几十名年轻女子,顺水而去。
古镇那条热闹了千年的长街,在这一天之后安静下来,此后多年,百业凋敝,死气沉沉。
这个人,就是马玉仁。
十年后,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另一份名单上。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追赠他为陆军中将,盐阜区抗日民主政权将他列入公祭烈士。
1986年,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把他的事迹收入《国民党抗战殉国将领》一书。
2015年,民政部经党中央、国务院批准,把他的名字写进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载明身份:国民革命军陆军鲁苏战区第一路游击司令。
两党的名单,都有他。
[一]【盐枭出身,乱世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人】
1875年,马玉仁出生在江苏盐城县六区介沟乡马家墩村。
父亲马京元务农,日子过得苦,平时靠打短工补贴家用;母亲董氏整天给人缝缝补补。
家里孩子一堆,马玉仁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
这一大家人,全靠父亲那点短工钱撑着,能不饿肚子就算不错了。
他从小就不安分,两年私塾,直接被先生撵了出来,说这孩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
倒也不冤,他确实不喜欢坐着读书,骨子里喜欢的是打架和比力气。
长到十六七岁,马玉仁已经是近两米的彪形大汉,力气大得出奇,一个人能顶三个,在村里闯下了凶名。
13岁那年,父亲病死,家里彻底撑不住了。
马玉仁从那时起就跟着盐贩子走,靠贩卖私盐活命。
这买卖说白了是走私,清廷明令禁止,缉私营随时可以拿人,打死了也没处说理,但里下河一带世代以盐为生,大批人明知违禁也要干,因为这是活路。
马玉仁一边贩盐,一边拜师学武。
他学武有天分,刀枪剑戟、拳脚马上,都摸得像模像样。
到了十八九岁,他已经是那一带私盐团伙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手底下慢慢聚了一批人,大家跟着他走,既因为他胆子大、力气足,也因为他敢替兄弟出头。
1907年,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
那年,他带着船队在海河一带贩盐,被缉私营官兵拦下。
官兵强行索拿,马玉仁带头反抗,一番冲突,打死两名官兵,打伤三名。
按大清律,这是杀官兵,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两江总督刘坤一震怒,传檄淮安府所属六县,全力缉拿,沿水陆要道布下重兵。
马玉仁四处逃躲,最后走投无路,在人介绍下投奔了扬州游击统领徐宝山——这位人称"徐老虎"的青帮头子手底下有人有枪,肯收留他,给了他一条出路。
马玉仁初入伍,从最低的伍长做起,之后一路升哨长、领哨、帮带、管带,在徐宝山麾下扎稳了脚跟。
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跃升——从通缉在逃的盐枭,变成了官军里的人。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徐宝山率部拥护革命,马玉仁跟着一起反清,因攻打浦口有功,升任第四十七团团长。
徐宝山帮助光复了泰州、东台、盐城等地,一时成为辛亥革命的重要力量。
民国建立,徐宝山倒向袁世凯,马玉仁跟着走,镇压二次革命,在攻打南京一战中拼命搏杀,从龙潭出发,克栖霞、占钟山,血战十昼夜,1913年9月1日首破太平门,入城后又巷战两昼夜,把黄兴的部队打垮。
袁世凯大加赏识,北洋政府当即升他为陆军中将,实授扬州游击统领。
往后十余年,他历任扬州统领、江苏第一混成旅旅长兼淮扬镇守使、江苏陆军第二师师长、第三师师长、淮扬护军使。
1923年,北京政府授他"衡威将军"称号。
1924年,在驱逐皖系浙江督军卢永祥部的江浙战争中,他再立战功,孙传芳委任他为联军第七军军长,统率苏北各师旅,风头一时无两。
但这个人有个根深蒂固的毛病——他带兵的本事远不如打仗的本事,军纪这件事从来管不住。
在淮扬整整待了九年,他的部队烂得出了名:敲诈勒索、草菅人命、贩毒嫖妓,种种恶行,百姓有口难言。
老百姓背后叫他们"十一团",把"十一"两个字拼起来就是个"土"字,意思是这支队伍打骨子里就是土匪,换件制服而已。
这些劣行,引来了一个不怕事的人的正面对抗。
沙沟镇望族首领赵雨生,字赵雪,时任国民江苏省议员兼沙沟镇市总董。
他一生行事正直,为乡民办了不少好事,自己出资创办"雨生小学",民间称他"赵善人"。
他看不惯马玉仁那套,多次以江苏省议员身份向上举报,要求上司将马玉仁撤职查办。
正是这些举报,给马玉仁在孙传芳面前带来了不少麻烦。
1926年初,孙传芳以摩擦为由,命郑俊彦解散马玉仁在清江浦的部队,马玉仁一夜之间被解除全部军职,一无所有。
马玉仁心里很清楚,赵雨生是这件事的重要推手之一。
他没有忘记。
失去军职后,他在1926年又投向了另一边——改投直鲁联军张宗昌部,任第十二军军长,授陆军上将衔。
但1927年6月,北伐军李宗仁部将其击败,马玉仁被俘,旋即被释,再次成了光杆。
起起落落,沉沉浮浮,他的前半生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换主子,找靠山,打仗,丢职,再换,再找,再打,再丢。
民国的乱世给了他一次又一次机会,也一次又一次把他打回原形。
他有过将军的名分,有过地方实力派的风光,也曾反复坠入一无所有的深渊,但他始终没有真正倒下,因为他还有一样别人不容易拿走的东西——在苏北积累了多年的名声和影响力,还有那帮愿意跟着他走的旧部。
[二]【中原大战,沙沟镇上的那场旧仇】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
冯玉祥、阎锡山联手反蒋,在江苏一带寻找可以拉拢的地方势力时,想到了被蒋介石排挤多年、心存不满的马玉仁,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六路军总指挥兼第二十七军军长,给了他一个名分。
有了名分,马玉仁立刻动了起来。
问题是冯阎两方给了名头,却没给粮饷,枪械弹药说是"待后支援",实际上根本没有着落。
部队要吃饭,要发饷,马玉仁一向走的是江湖路子,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直接——到处招兵买马,苏北各路土匪、流寇纷纷往他旗下钻,队伍膨胀到3000余人,紧接着就是以抢掠代充军饷,在苏北各地大肆劫掠,百姓苦不堪言,到处骂他们"马匪"。
就在这一年,马玉仁盯上了沙沟镇。
沙沟是千年古镇,繁华不在话下,但马玉仁奔这里来,不只是为了钱——他还有一笔多年的旧账要算。
赵雨生就住在沙沟。
这个曾经以省议员身份多番举报他、让孙传芳整倒他的人,还住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当着市总董,在镇上颇有声望。这件事马玉仁记了好几年,现在他有人有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拦他了。
1930年农历八月十七日,天还没亮,马玉仁率3000土匪分乘几十条船,从沙沟北荡悄悄靠近。
船队越过木河档,兵分四路上岸,霎时间涌进镇子,大街小巷全是奔跑叫嚣的人,杂乱的脚步声把清晨的沙沟踹醒。
赵雨生不是没有防备。
他自办了一支"大刀会"护镇,那些刀手个个贴着护身符、扎着黄绑腿,平时守镇有威风。但3000条枪面前,大刀会撑不了多久,霎时死了十多个。
有个年仅17岁的年轻刀手被土匪捉住,当众被拎起来头朝下,在都天庙前的石板路上活活摔死——那个时代苏北的史料记录里,这一幕被老人们反复提起,几十年后还会让见过那一天的人战栗。
大刀会垮了,镇子彻底暴露在土匪面前。
接下来的抢劫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土匪们挨家挨户搜刮,吃的抢,穿的抢,铜器抢,首饰抢,女人手上的耳坠、脖子上的项链,不由分说一掳就走。
沙沟最大的老字号"元记"杂货店被搬了个底朝天,批发仓库里备着发往建湖、阜宁各地的货物,一件不剩。
土匪抢到"富成"南货店,把凌海秋老板娘的首饰全部抹光,嫌还不够,把她悬吊起来逼交暗藏的金钩。
镇南唯一的大当典砸墙而入,金银器玩、玉器古玩、字画条屏、皮袄绸衣全部带走,当典事后直接破产关门,再没开起来。
后大街做熟食的小户顾长康,备着做麻团用的原料和家里的香炉灯台,一并被抬走,一点没剩。
整条大街,没有一家商铺是完整的。
抢劫结束后,土匪们往船上装战利品,几十条船挤满了财货,光是红木家具就装了五六船。
政府事后统计:打死镇民20多人,掳走大量财物,还掳走了几十名年轻姑娘,这些女子被马玉仁分配给手下头目,当天有的就在都天庙内放爆竹草草"完婚",有的被拖进船舱。
赵雨生本人被活捉,成了人质。
据《续修盐城县志》记载,他在被押送途中遭到杀害,时为民国十九年十月十三日,家人连尸身都没找回来。
沙沟镇从那天起一蹶不振。"元记"掌管人孙世卿张贴告示宣告歇业,外地客商不敢来,本地人也陆续出走,多年之后,镇上那条热闹了千年的长街才慢慢缓过来。
据《建湖县志》记载,这场灾难在苏北各地引发轩然大波,舆论哗然,各界骂声四起,连蒋介石都惊动了。
这件事发生在中原大战期间。
没多久,马玉仁在一次战斗中负伤,去大连治伤,被蒋介石南京政府逮捕。
后来蒋、冯、阎三方议和,张学良居中斡旋,马玉仁获赦免,但部队打散,一无所有地回了老家。
[三]【解甲归田,垦荒于射阳滩涂的旧军阀】
1931年,马玉仁以一个彻底失势的旧军阀身份,出现在了射阳县境内的海边荒滩上。
那片地方当时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盐碱地,长着芦苇和荒草,土地贫瘠,没人肯来。
马玉仁来了,在新坍、长荡、兴桥等乡里陆续购置土地千顷,疏浚入海河道黄沙港四十余公里,推行条田化,把荒滩划成格子,按条挖沟、引水排碱,慢慢试着种庄稼。
这事听起来像是改过自新,但据《射阳县志》和《建湖县志》记载,垦荒之初,他对手底下那帮旧部仍然管束不力,抢掠之事时有发生,当地人把这些事统称"闹马党",厌烦得很。
1930年战败后,他在清江、高邮、宝应、兴化、盐城、阜宁等地陆续买下田地近十万亩,建有仓房四十余处,改革耕种模式,对当地农业生产有了一定促进作用。
从1932年到1935年,在朋友唐少友的帮助下,他自己出资疏浚了里下河的重要入海通道黄沙港。
这段工程历时数年,受益区域的防洪、防潮、灌溉条件都得到改善,乡亲们对这件事颇有称道,《射阳县志》对此有明确记载。
他还在上冈镇兴办纺织厂,在上冈东乡南津口、盐城城厢等地创办新式浴室,带动当地工商。
这段日子里,有几件事悄悄影响着他。
他的师母姜氏老太、师弟唐少友,多次开导劝诫他,指着他前半生做的那些事,劝他有所悔意。
另一件事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他的族人们拒绝把他写进家谱,意思是这个人做了太多让家族蒙羞的事,不配入册。
这对一个出身农家、在乱世里拼命往上爬的人来说,是件刺心的事。
《建湖县志》里有一句话,说他这期间"对此前的罪孽渐有悔意"。这句话没有修饰,只是记了一个事实。
至于悔意从何而来、到什么程度,史料没有多说。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这个"悔意"得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出口。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
日军铁蹄踏进华北,随即南下,战火很快烧到苏北。
马玉仁在射阳海边的滩涂上,亲眼看到了日军"三光"政策下苏北百姓的处境。
他已经62岁了。
身边有人劝他,日子不好过,消消停停算了,你这把年纪,不必再折腾。
他回了一句话,被《射阳县志》记了下来:"我就是要找个好死场。"
他开始召募驻地佃户中的青壮年进行集训,准备拉起队伍打日本人。
这件事的后续,要从他前往武汉见蒋介石那次谈起。
1938年春,第二十四集团军司令兼江苏省府代理主席韩德勤怀疑马玉仁另有打算,以开会为名将其诱至淮阴软禁。
马玉仁在关押期间立誓不卖国苟活,再三表明抗日决心。
韩德勤曾与李守维密议如何处置,经人劝解才未轻易动手,后将其送至武汉。
在武汉,他见到了蒋介石。
据陈衡志《马玉仁生平浅述》的记载,蒋介石在接见中调侃他:"公老矣,当此国家兴亡之时亦可休矣,其移家(与)牛器以避烽火乎?"
意思是,你都这把年纪了,不如搬家躲避烽火算了。
马玉仁当场婉拒,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他说不愿坐视,一再要求带兵打日本人。
这就要说到他回到苏北之后做的那些事了。但那些事,属于这个故事真正的核心,要在后文展开。
[四]【十年之后,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转身】
从沙沟镇那场浩劫到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苏北的老百姓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那些被掳走的姑娘,没有忘记都天庙前石板路上那个17岁的年轻刀手,没有忘记"元记"杂货店门上贴出的那张歇业告示,没有忘记沙沟镇上那段死气沉沉、多年缓不过来的萧条。
马玉仁这三个字,在沙沟镇附近,是一种很难开口、压在肚子里的恨。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日军炮火打过来之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提前预料到的事。
他没有降。
他没有逃。
他甚至没有选择像很多旧军阀那样,静观风向、左右逢源,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来谈条件。
他用一种让许多亲历者事后都感到震惊的方式,把自己后半生仅剩的那点东西——名声、积蓄、家产、旧部,以及一把已经六十多岁的老骨头,全部砸了进去,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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