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开《宋史》,一会儿是武庙祀典,一会儿是边将列传,翻着翻着,忽然会生出一种错位感:史书里那些名字,被写在竹简、羊皮纸上,规规矩矩;可一到说书人嘴里,又摇身一变,披上传奇的外衣。关羽、呼延赞、杨业,这些本来属于战场和朝堂的人物,到明清时期,已经成了庙里的神像、戏台上的主角、评话里的“活人”。

有意思的是,在《水浒传》里,偏偏就挖来了这三家,把他们的“后人”往梁山上一丢: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青面兽杨志,一个比一个“名门之后”的架子十足。可要是把正史和族谱摊开,这三人的身世,就不那么好看了。

小说可以豪气干云,史料却要句句对账。问题就来了:梁山三十六天罡里,这三个自称“名将之后”的人,到底有几位是真出身名门,又有几位,只是借了先祖的光,给自己脸上贴金?

接下来不按人物编号排队,也不照着水浒的顺序来讲,而是先看“名号”怎么被神化,再看家族怎么在史书里留下痕迹,最后再把这三个人拉到案前,一一对照。

一、关羽先成了神,关胜才有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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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名将之后”,关胜自然排在众人前面。可在谈他之前,绕不开的,是关羽在宋代的地位。

三国时代,关羽死于219年。其后,蜀汉败亡时,蜀地关氏族人多被魏军将领庞会追杀,史载“尽诛”,钟会、邓艾入蜀,也继续清算蜀汉旧人。关羽有没有支脉散在民间?可能有,可从三国到宋,三四百年过去,能查到的嫡系谱牒,几乎是空白。史书不为无名之人立传,关氏若真有显贵后代,按理不该一点踪影都无。

到了宋代,关羽的身份却发生了微妙变化。北宋官方把他封为“义勇武安王”,列入武庙祭祀系统。注意这里的称呼,只是“王”,还远谈不上后世那种“武圣”。明神宗以后,才有“关圣帝君”这种高度;而宋人眼中的关羽,更像是一位忠勇武将,被放入礼制体系,用来教化军士、安抚人心。

这就形成一个很有趣的局面:史书里,关羽是蜀汉名将,早已身死家灭;祀典里,他又是一位受朝廷承认的英灵;民间故事中,更是义薄云天的化身。在这样一层层叠加的神化之下,“关氏后人”这个身份,就天然成了一个带光圈的招牌。

梁山上的关胜,正是借助这种光圈出场。他自称关羽正宗嫡传,外号“大刀”,手中那口大刀,就是明摆着向“青龙偃月刀”致敬。可往史料上一放,就会发现一个尴尬问题:三国之后,关氏家族缺乏可查的正统谱系,宋代姓关的武人也不是没有,却没人能和关羽形成清晰的血脉链条。关胜称自己是“关王后代”,在史学角度,几乎找不到支点。

再看他在梁山的行为,更难和“名将之后”四个字对得上号。他最初是宋军将领,受命征剿梁山,却被宋江设计俘获,最后反过来投了梁山。小说里写得气势如虹,投降之后忠心耿耿,替宋江征战南北,看着颇为光彩。但从“宗族观念”的角度想一想,若真是名门后裔,手里又握着朝廷兵权,轻易反叛朝廷、入草寇,这事放在宋代的宗族伦理里,是极难被家族接受的。

宋代宗族制度虽然不如明清那样严密,却已经讲究祠堂、谱牒、家法。名门之后,一举一动,牵连的是整个宗族的声望和前辈的名号,并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所以,在史家眼里,关胜的“关氏嫡系”身份,本身就有很大疑点。与其说他真有血缘,不如说他借的是“关羽”这个符号:拿了一个响亮的姓氏,让自己在梁山一众好汉中,显得更有“根”、更有“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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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家门第不是想进就能进:呼延灼的尴尬位置

从关氏家族往下看,再看看呼延氏,就会发现另一种情况:这里不是断谱,而是谱系太清楚,清楚得容不下一个来历暧昧的“名将之后”。

北宋开国之初,呼延赞就是立下战功的猛将。《宋史·呼延赞传》记他屡立战功,稳扎稳打,是开国武将中的一员悍将。更关键的是,呼延家族并没有在战乱中断绝。到宋徽宗时代,史书中还能看到“呼延庆”的名字,他是平海军指挥使,长期受命出使金国,处理宋金之间的外交事务。

能被选作对外使者的人,在北宋属于极信任的对象。一个不谨慎的言行,就可能牵动边境和平;所以,朝廷任命这种人选,必定要看出身、能力、品行。呼延庆身为呼延赞的嫡派后人,又能代表朝廷与金国斡旋,说明呼延世家在宣和年间不仅还在,而且地位不低。

这个时候,小说里的呼延灼登场了。书中写他使连环马阵,跟梁山人马大战。战场失利后,被宋江擒获,最后投身梁山,自称呼延赞嫡系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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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看小说,这段情节似乎很顺:一位边将之裔,战败后被起义军感动,转而投奔梁山,好像有点“人心向背”的味道。但换成史料的视角,就出现问题了——宣和年间,呼延庆在朝廷中正当红,家族在军中、外交领域都有位置,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真正的“嫡系子孙”,会在战败后轻易投靠被朝廷视为“盗匪”的梁山泊吗?

可以想象一个场景。若真是宗族里的正统,战后失利,也还有机会向朝廷请罪,由宗族长辈、同僚军将出面斡旋,求个贬官、削职,保住性命并非完全不可能。宋代虽然不乏苛政,但对功勋世家,多少还要顾下脸面。可梁山的呼延灼,压根没往这条路走,而是把“呼延赞之后”这个招牌往自己头上一扣,抬脚上梁山,后面一连串攻城掠地,全凭“好汉”身份行事。

这就牵扯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世家大族,不只靠血缘认人,更靠谱牒、亲属网络、仕途记录。一个人要冒充“嫡派子孙”,并不容易在现实中混过去。族中长辈、同僚官员、宗族子弟,只要张嘴一句,“这人从哪儿来的?”虚构的身份就站不住。呼延庆那种在朝廷、边防都有活动的人,更是宗族活招牌,呼延灼这种“外冒”的可能性极高。

三、花石纲上的军官:杨志的身世和那次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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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看一眼正史,这条血脉就出现了断口。

熙宁之后,北宋又过了几十年,才发展到徽宗朝的花石纲风潮。花石纲是什么?简单说,就是宋徽宗爱好园林造景,命人到各地搜集奇石名木,运回汴京修建艮岳、艮山。这样一来,河道上往返的官船多了,沿途赋役加重,百姓苦不堪言。实物重、路程长,一次押运花石纲,耗费的财力、人力都巨大。

小说中的杨志,正是在这样一次押运花石纲途中,遭遇风浪,船只翻覆。花石纲沉河,他不敢回京复命,只能畏罪潜逃。等后来被梁中书收罗,又与高俅等权臣沾上边,这才一步步从一个失败的军官,变成了落魄江湖人,最后上了梁山。

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在这种情况下,若真有一位“名门嫡孙”,在押运花石纲时出了大事,不仅花石纲沉没,自己还畏罪潜逃,这种丑事,极易在宗族中留下记忆,更会影响到后世杨氏将门的声誉。而正史对“押运花石纲翻船的将领是谁”并无点名记载,已经从侧面说明:小说中杨志的经历,应当是吸纳若干史事、坊间传说拼接而成,而并非以某一位可查证的“杨家将之后”为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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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或许会问:如果让一个真正的“名将之后”担任押运花石纲官员,发生事故时,他也可能出于自保选择逃走吧?这不能排除。但从宗族荣誉与仕途前景来看,背上“弃职潜逃”的名声,对一个将门子弟的打击,是极大的。后续仕途几乎难以挽回,宗族也要为此蒙羞。杨志后来还能在京城附近活动,又有梁中书等人出面遮掩,这样的情节,更像是小说创作中对“权臣庇护”的讽刺,而不是史实中的规矩运行。

换句话说,青面兽杨志身上的“杨家将后代”标签,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这个人物更具反差:一边是“天下闻名的将门之后”,一边是“押运翻船的倒霉军官”,一边是“刀法不错的好汉”,一边又是“被权贵玩弄的棋子”。血统的光辉,与现实的窘迫,形成鲜明对照,让读者更容易记住这个人物,也更容易对“名将之后”这一身份产生复杂的感受。

四、“名将后裔”的牌坊,是怎么被抬上梁山的

关胜、呼延灼、杨志三人,若只看小说,好像确实是“关、呼延、杨三大名门”的延续者。可史料对照之后,或断谱、或谱系太清楚都容不下他们,三人的“名门身份”,就显出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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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之后,宗族观念日益强化,到了明清尤甚。族谱成为一块块“身份证明”,谁是嫡系,谁是庶出,谁是远支,往往写得一清二楚。对于普通人来说,能攀上一个“名将之后”的名头,就像是突然多了一层身份防护:说书人一张口,“此人乃某某名将之后”,听众立刻肃然起敬。

对底层人群而言,现实社会的流动通道有限,却可以在故事里借“名门”抬一抬身价。梁山一百单八将,既要体现“草莽气”,又要显得阵容不俗,于是“名将之后”就成了一种最方便、也最讨好的设计:既能说“他们本出名门”,又能说“被权贵逼上梁山”,同时把个体苦难、阶层矛盾一股脑压进这四个字里。

不过,史料却很冷静。宗族的延续依赖谱牒,官职的升迁有名有录。关羽家族在三国后几近灭绝,宋代武庙祭祀的是“义勇武安王”,而不是某个在职将军的后代;呼延赞的嫡系呼延庆活动于宣和年间,外交记录清清楚楚,却看不到一个叫“呼延灼”的人;杨业家族的嫡脉杨存中,在南宋仍有战功在身,说明这条将门并未没落到要“押运花石纲”的地步。

五、几句对话,看出三人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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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三人放在一个虚构的场景里,哪怕只让他们说几句话,也能看出他们与“先祖”的距离。

假设在梁山营火旁,有人问关胜:“若真是关王之后,为何背旗反宋?”关胜沉默片刻,只回一句:“在沙场上,只认得眼前的刀光。关某如今只随宋公明行事,谈不上什么后不后。”

再问呼延灼:“朝廷曾封你祖先为名将,你如今却在此披发左衽,不怕列祖列宗?”呼延灼也许会冷笑:“列祖列宗在庙堂上,我呼延灼早已被抛在庙堂外。既不在谱上,又少谁来认?”

轮到杨志,旁边人调侃:“你祖上出过殿前九帅,怎么落到押运花石纲还翻了船?”杨志也许会叹一口气:“祖上有祖上的福气,我有我的晦气。只求这一身本事,不至于在市井街头饿死罢了。”

回头看梁山三十六天罡,很多人确实能在史料中找到影子:有的是宋代边将的放大版,有的是地方豪强、绿林头目的艺术化形象。真正“有谱可查”的名门之后,其实极少。七十二地煞就更不用说,大多是民间传说、江湖人物的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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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史料出发,梁山这三位“名将之后”,可信度并不高。关胜身上,是关羽神化之后的符号被借用;呼延灼身上,是世家门第被戏曲化、通俗化地“捣腾”;杨志身上,则是将门与小官、名望与失败,被融合成一个极有反差的形象。

在史料与小说之间,这种错位本就是常事。关胜、呼延灼、杨志这三个人,只不过让这种错位,显得特别醒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