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县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衙役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往杂物间的方向跑。邢正典望着窗外这一切,像是在梦里,又模糊又不真实。
他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司让他来安丰带人回去审判,他带足了人手,安排好了押解路线,甚至已经提前给府城大牢打了招呼。他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很周全了,万无一失。
现在人死了。他怎么交差?上次在大堂上念的那四条罪状,说钟杰贪墨、剿匪不力、滥用职权、私通海寇,条条都是重罪。但说到底,这些罪名还没有经过三司会审,没有画押定案。人死了,就是无头案。没法定罪,也没法销案。他必须立刻回府城,跟大人商量怎么处置。
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的事。钟然来找他,说要见一见大哥。他当时没有多想,觉得人之常情,就答应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是钟杰和两个弟弟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甚至还想到,钟杰的死是不是他逼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飞快地把它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但他知道,府城那些上司一定会有人这么想的。
那些人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他们会说,邢正典办事不力,看守不严,逼死了犯官。他们会说,邢正典念那四条罪状的时候太过咄咄逼人,断了钟杰的生路。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钟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行装。他的包袱已经打好了一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干粮和水囊。他准备等着邢正典定下押解的日期,等着跟大哥一起上路,去府城接受审判。
他的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从昨天悬到现在。大哥那句“回去吧”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了解自己的大哥,大哥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藏着事。
但他不敢往下想。他告诉自己,大哥只是在想事情,只是在做决定,也许过两天就想通了。他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站在屋子中央,半天没有动。
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忽然乱了起来。那阵混乱来得毫无预兆。先是有人跑动的声音,然后是喊叫声。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扔下手里的包袱,推开门就往外跑。院子里的人都往杂物间跑,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有人踩了他的脚,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跑到杂物间门口,他看见了两个随从抬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个人身上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袍子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蒙着一块白布,白布的边缘露出一绺头发。
他认得那件灰布袍子。那是三天前他亲手给大哥送进去的,大哥穿上之后说袍子有点大,他还说明天给你换一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了。
“大哥!”他扑上去,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像是野兽的嚎叫。
两个衙役死死地拉住了他。他挣扎着,脚在地上蹬出了两道沟。但衙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拖。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院子里围了许多人。衙役们站成了几排,窃窃私语。有的人面露震惊,嘴巴张着忘了合拢。有的人摇头叹息,低声说着什么。有的人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各房的书吏也都来了,站在廊下,没有人说话。柳寒山站在户房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脸色很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
邢正典从人群里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钟杰的尸体前面,站了片刻。钟杰的尸体被放在地上,两个随从站在两旁,垂着手低着头。邢正典转过身,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备马。我要立刻回府城一趟!”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邢正典没有再看钟杰一眼,转身走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敲在青砖地上,声音又急又密。他走过院子的时候,围观的衙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当天下午,邢正典就带着几个随从快马加鞭地走了。临走之前,他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件,让魏权继续代理县务,在府城的新任命下来之前,一切照旧。第二件,让柳寒山把钟杰的库房封存,等他回来再处置。
柳寒山低头应了,但他和邢正典都知道,私库里的银子早就被钟烈和钟然搬空了。邢正典没有追究这件事,也许是不想追究,也许是来不及追究。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怎么向上司交差。
钟然磕完头,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额头已经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了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把血擦得满脸都是。
这个处置说不上公正,也说不上不公正。钟杰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司法问题,而是各方势力角逐的问题。如今人死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死人是不会喊冤的,也是不会再牵扯出更多人的。
据说邢正典在府城据理力争了三天。他去见知府大人的时候,知府大人正在后堂喝茶。他把钟杰的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又把自己的看法说了一遍。知府大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已经死了,就不要赶尽杀绝了。”邢正典顺着这句话又争取了几句,终于让知府松了这个口。
钟然接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大哥的遗物。那些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论语》,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叠好,包进一块青布里。
听到消息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大哥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响声。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太皇河上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柳树弯腰俯首。
钟杰的灵柩是一口黑漆棺材,由四个衙役抬着,走得又慢又沉。四个人的脚步不怎么整齐,棺材一摇一晃的,杠子摩擦着木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钟然和钟烈走在灵柩前面,魏权、柳寒山、丘世昌等一众官吏跟在灵柩后面,都穿着素服。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声。
魏权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成了一条线。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而是熬了很久没有睡的红。从钟杰出事那天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丘世昌走在柳寒山的旁边,低着头走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柳先生,你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柳寒山听见了。
柳寒山没有回答,他心里很清楚钟杰为什么会死。从钟杰被关进杂物间的那天起,他就隐隐约约地预感到了这个结局。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死者为大。
不管钟杰生前做了什么,此刻他只是一个死在异乡的可怜人。一个回不了家的孤魂,一个被各方势力撕碎了的棋子。说什么都太迟了,说什么都太轻了。
出殡的队伍走到了太皇河边。岸边的码头上早已停好了一艘乌篷船,船身不大,船舱上搭着黑色的篷布,船头系着一块白布。队伍在码头上停了下来。按照规矩,灵柩要在这里换船,走水路返乡。
灵柩上了船,钟然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拱手告别。钟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见了魏权,看见了柳寒山,看见了丘世昌,看见了李明达,看见了李铁蛋。
这些人站在岸上,有的在拱手还礼,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人里,有些是真心来送行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也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钟然把目光收回来,对船工说了声:“开船吧。”太皇河上的风大了,白色的幡旗在风中上下翻飞,越飘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河面上的雾气中。
岸上的人陆续散了。魏权和陆子鱼走在最后。他们的脚步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魏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子鱼。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感慨。
“当初柳寒山说,钟杰爱财不爱命,我还不全信。”魏权叹了口气,“今日看来,柳先生看人的眼光,真是让人佩服!”
陆子鱼没有接话。他站在码头上,望着太皇河的流水。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诚不我欺!”
河水还在流,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把该带走的都带走,把带不走的都沉在河底,变成了淤泥,变成了秘密,变成了那些再也无人问津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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