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伦敦唐宁街10号的黑色大门前,英国首相斯塔默宣布,他将辞去英国首相和工党领袖一职。这是10年以来,英国黯然下台的第7位首相。
唐宁街10号这扇黑沉的“权力之门”,是英版《纸牌屋》的著名场景。如今,剧中各方抢夺大门钥匙的剧情,在现实中越来越频繁地上演。
在这样一个以稳定和保守为傲的老牌西欧国家,首相刚上台就被赶下去,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近10年显得格外反常。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英国首相斯塔默在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前发表讲话 图/新华社发
相比起美版《纸牌屋》,英式政治暗斗自有其韵味。戴着眼镜、说话文质彬彬的资深大律师斯塔默下去了,换上来的新首相,将大概率是大曼彻斯特地区的地方首长安迪·伯纳姆。
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英国伦敦,梅克菲尔德选区工党议员安迪·伯纳姆在议会大厦宣誓就职后庆祝 图/视觉中国
英国脱欧公投距今刚好10年。与欧盟“离婚”这10年,用一些英国播客主的话来说,整个英国好像患上了离婚创伤后应激障碍,不仅迷茫,也很愤怒。而愤怒的来源,更多是直接的经济冲击。
根据英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在2025年底发表的报告,自脱欧以来,英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下降了约8%。那些短命的首相们,面对经济停滞、外资加速逃离、社会撕裂等纠缠了英国10年的症结,难以开出让公众满意的药方。
在年轻人普遍感到不满的西方社会,左翼新星,也许给他们提供了某些救赎的希望。
中间路线的溃败
6月份中旬的那个周末,坐在唐宁街10号办公桌前的斯塔默,等来脸色阴沉的“党鞭”,后者告诉他,自己失去了国会同党议员们的支持。
几乎所有英国首相,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根据英国的议会权力制度,只要首相失去了国会议员的支持,那么他将失去执政党的控制权,也就要被迫交出相印。
在今年5月举行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工党遭遇重大挫败,在全国范围内赢得的市政厅议席不到20%,而英国改革党则抢到了27%,成为坐拥地方议席最多的政党。这对于中央政府执政党工党来说,是个严重的警告。
工党“中期考试”的挫败,是年轻选民对斯塔默走中间路线的不满。当上首相后,斯塔默放弃了当初的竞选承诺,没有把能源和水务公司国有化纳入施政计划,也没有祭出足够力度的政策解决年轻人的就业和住房问题,本就面临严峻通胀压力的英国Z世代,感到自己被骗了。
当地时间2026年5月8日,工作人员在英国威尔士兰迪德诺一处计票站工作 图/新华社
民生问题,最容易触发选民的直接痛感。在2024年国会选举期间,工党承诺将英国家庭的平均能源支出减少300英镑以上,但斯塔默上台后,支出竟然不降反升,选举之初的家庭能源年平均支出还是1568英镑,到了2026年,受到中东局势的影响,数字升至1862英镑。
选举前,面对能源和物价上涨的压力,英国Z世代年轻人开始呼吁政府干预能源和房屋价格,甚至国有化能源企业。当时,他们便把希望寄托在工党身上,认为斯塔默可以进行激进大胆的改革。
但斯塔默受到党内中间派的压力,上台后没有兑现承诺。斯塔默和他的顾问们,思维很有“建制派”的惯性:要是不断推进国有化和增加福利项目,那么公共开支就会持续上升,影响英国财政信誉,最终吓跑投资者。
斯塔默发表讲话 图/新华社记者 李颖 摄
这种害怕走得太“左”的中间派思维,在工党过去一直是理所当然的“正道”。从福特到科尔宾,英国政坛把左翼党魁视作“工党的最佳自杀武器”。的确,作为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国一直以来的社会底色就是,一谈到“公有化”,人们就神色大变,一提起“加税”马上就会出现“吓跑投资者”的声音。在布莱尔当首相的10年里,工党政府几乎每天都对外界不厌其烦地重复“绝不公有化”的说辞。
但是,来到2026年,也就是脱欧公投的10周年,英国乃至整个西方社会经历了巨大的变迁。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对“市场”“投资者”和“公有化”,有着跟上一辈截然不同的理解。
“北方之王”
斯塔默下台,热门替代人选已经出现。工党议员们压倒性地支持原大曼彻斯特市长伯纳姆出任新的英国首相。伯纳姆在工党内部圈子被称作“北方之王”,在英格兰北部城市曼彻斯特当了7年地方首长。
在曼彻斯特,伯纳姆的政治符号就是公有化。譬如政府干预楼市,用行政手段压住房价,以及把大曼彻斯特地区的公交网络再次收归公有,从而压住了公共交通费用。
早在撒切尔夫人以及她的自由市场试验开始前,曼彻斯特就是19世纪英国自由贸易主义的发祥地。但到了21世纪,这座城市却刮起了完全相反的旋风:公共部门必须掌控“市民体面生活的基石”——住房、公共交通、能源和供水,都由市政府掌控。
这彻底逆转了英国自80年代以来一切以“私有化优先”的思维。
伯纳姆的投票宣传短片截图
伯纳姆是一个英伦版的马姆达尼。中东移民出身的马姆达尼当选纽约市长后,也大张旗鼓地在纽约主张公有化政策,在一向纸醉金迷的纽约刮起左翼之风。准确来说,伯纳姆还是马姆达尼的左翼前辈。
在市场自由主义发源地曼彻斯特,伯纳姆早在2017年就开始扭转思潮,而且伯纳姆更懂得英格兰北部摇滚的魅力,更会带动当地人的地方自豪感,一直善用Oasis乐队的歌词给自己的政纲护航。
在以英国改革党为代表的右翼势力不断收割地方市政厅政权的大背景下,伯纳姆守住了曼彻斯特这个铁锈带重镇,也自然被工党大佬们视为扭转民望下滑的希望。
“寝室一代”的选择
伯纳姆的崛起,不仅在于他更了解英国摇滚乐,也来自于他对年轻选民的号召力,尤其是那套“公有化”政治符号,与“寝室一代”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所谓“寝室一代”,是指16至24岁年龄段的西方年轻人群体。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属于“经济不活跃人口”——既不就业、也未接受教育或培训,被社会学家们统称为“NEET”群体(Not in Education, Employment or Training)。NEET跟失业人群不同:后者会进行失业登记而且有意愿重新找工作,而NEET则是没有进行失业登记,完全不投入任何经济活动。
根据英国就业和养老金部在今年5月份的报告,全英国约有100万年轻的NEET群体,数量已达到12年来的最高水平。
数据显示,英国16-24岁青年NEET人数自2021年以来持续上升,并于2024年第四季度接近100万人
Z世代之所以被称为“寝室一代”,是因为他们喜欢呆在自己的寝室,以寝室的狭小空间作为自己的小天地,跟外界的唯一联系方式就是刷手机。对于西方人来说,到了18岁还跟父母住在一起,是绝对会被瞧不起的。到了成年的阶段还蹲在家里,在老一代西方人看来,是相当不成熟且能力欠缺的表现。
但“寝室一代”,真的是找不到出路了。英国就业市场入门级岗位数量急剧减少,过去20年来,中低技能岗位的数量减少了约160万个。在严峻的经济环境下,英国年轻求职者毕业后,提交数十份、有时甚至是数百份求职申请后遭拒,已成为常态。
主导调研NEET问题的工党前卫生大臣艾伦·米尔本这样总结:“社会中曾经的契约一直是:付出努力就能获得回报,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过得更好——但对于这一代人来说,这份契约已经破裂了。”
图为英国前卫生大臣艾伦·米尔本 图/视觉中国
在过去,代际契约意味着老一代人通过创造财富,为下一代打开更好的社会大门。如今,社会大门对Z世代关闭。“代际契约被老一代践踏”的说法,正在不断被提及。
而这不仅是经济上的常态,也是掌控社会资源的那一批人正在打造的牢笼。“老人当道”(gerontocracy)这个晦涩的单词,在英语世界频繁刷频,也许说明了一些问题。这个词指的是一个被故意打造的体系,旨在保护50年代出生的那一代人积累下来的权力和财富,而这套体系的代价则是,年轻人被排斥在社会造富的循环之外。
调查显示,五分之二的英国雇主更愿意招聘有工作经验的员工,由于担心年轻员工缺乏相关技能,英国三分之一的企业更倾向聘请年长员工。米尔本的NEET研究报告显示,不少年轻受访者投简历的数量达到三位数,但是换来的反馈却少之又少。其中一个受访者表示,自己投过超过400份简历,但是合心意的岗位少之又少,大部分都被AI系统刷了下来。职场上的凛冬,导致年轻人几乎足不出门。
数据显示,英国雇主认为影响年轻员工获得就业机会的主要障碍包括积极性不足、缺乏工作经验和就业准备技能不足等。而雇主招聘年轻员工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年轻人缺乏软技能或就业准备能力、机构不招聘年轻人和年轻人抗压能力不足等 来源:英国政府
反过来,这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又被主流话语打上“雪花”“羞于工作”和“脆弱一代”等标签。在这种氛围下,Z世代年轻人“感觉自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更愿意退回从小习惯的寝室,不再费心尝试开创自己的事业和家庭。
而伯纳姆,长期在北方“铁锈带”城市执政,至少在市政平台上提供一些延缓Z世代年轻人柴米油盐之急的方案。伯纳姆过去多次呼吁“反对自上而下的经济模式”,也给这个年龄层的人提供某些希望。
在“寝室一代”看来,出门坐地铁要3英镑起价,投简历超过百次还没下文,主流政客一开口就谈“市场”和“投资”,是没意义的。相比起来,试图把公交车票价和能源水电价格压下来的伯纳姆,还能提供一个解决温饱的方案。
从地区首长一下子跃升为首相热门人选,以市政为平台推动进步主义纲领,伯纳姆是西方主流国家的第一个样板。英国开花,美国结果,这在英语世界的国家历史里,并非没有先例。也许,大西洋彼岸的马姆达尼,很快就学会了同样的策略。毕竟,《纸牌屋》的故事,也是始于英国,然后在美国真正走俏。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视觉中国,部分来源于网络,首图来源于新华社
作者 |远游
编辑 | 阿树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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