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女朋友的骨灰走遍Z国,获得风云人物奖时,陆暮山已经48岁。
他被请上节目,主持人问:“是什么理由支持您徒步走完Z国?”
面对数不尽的闪光灯,陆暮山捻着苍老、满是裂痕的指腹,“这是我爱人的遗愿,也是我活下去的念想。”
主持人再问:“如果能再见到您爱人,你最想和她说什么?”
陆暮山脸上皱纹蹙起,轻声:“小雨,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了,对不起......高考出分后,如果不是我拉着你去毕业旅行,你也不会被泥石流淹没、死亡......”
“暮山,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和阿辞对不起你......”
记忆深处的声音出现在台上的刹那,陆暮山怔然,僵硬转头。
主持人笑道:“陆先生,这是我们给你的惊喜,您爱人没死。”
一袭镶钻短裙的苏时雨,牵着定制西装、意气风发的沈辞从后台走出来。
沈辞红着眼,跪倒在陆暮山面前,“对不起......那场泥石流小雨没死,但她失忆了。我太爱她了,就告诉她,我是她男朋友,又怕她看见你会恢复记忆,就把假骨灰给你,引导你去徒步全国。”
他抓起陆暮山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暮山你打我吧!”
他纤细光洁的手和陆暮山长满晒斑、疤痕的手对比鲜明。
陆暮山眼眶发烫,还未张口,沈辞就被苏时雨拉起护在身后。
“我恢复记忆时,和阿辞的孩子才三岁,我不能丢下他们父女不管,现在孩子长大了,我终于可以来找你......暮山,余生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陆暮山唇瓣颤抖,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苏时雨心疼摸着他的脸颊,“暮山,我和阿辞实现了我们小时候的所有愿望,京大读了,当了大老板,住市中心大平层,家里两个保姆,全屋智能,你想吃什么吩咐下去......”
剩下的话陆暮山听不清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
当年高考结果出来,从孤儿院出来、相依为命的他们三人都考上了京大。
他提议毕业旅行,却没想到碰上泥石流,他被救后,就听见苏时雨‘死’了。
他愧疚又心痛,几次想跟着她去死,却都被救活。
直到沈辞捧着苏时雨的骨灰过来,说她的遗愿是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成了陆暮山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没去上学。
也没有足够的钱买机票。
他就靠双腿。
蹲在车站和大妈大爷抢纸壳子卖;
裹着报纸睡公园,冻醒了就跑两圈;
帮餐馆洗一池子碗换一顿剩饭;
搬砖累到腰直不起来,就为了攒钱给苏时雨和沈辞买平安符邮回去;
被拐卖;
被抢劫;
差点被卖去棉城......
这趟路他花了整整三十年。
身体因此落下各种后遗症,医生说他没几天可活了。
可现在,她们光鲜亮丽出现在他面前,施舍般说要照顾他。
陆暮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任他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你们......”
他一张口,鲜血喷出。
“暮山!”苏时雨慌乱擦着他唇角的血。
沈辞哭着喊人救命。
可陆暮山的视线逐渐黑暗。
他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真的不要这么傻了。
意识彻底消失。
“对不起,对不起暮山!我不应该因为怕蛇就拉着小雨陪我去上厕所的,害得她被泥石流冲下山崖......你骂我,打我吧!”
断断续续地哭声让陆暮山下意识睁眼。
面前是一片白和一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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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前摆着苏时雨高考前拍的证件照。
手臂被扯动。
他垂眼,对上18岁、青涩的沈辞。
他恍然看着自己被拉住的手,精瘦、光洁,不是因为长年长冻疮又搬砖、满是伤痕的手。
他重生了。
重生在苏时雨的葬礼上。
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
他早该发现的。
苏时雨为人正直善良,怎么会除了她们没人参加她的葬礼。
分明是沈辞没有告诉其他人。
一切,都是骗他的。
他甩开沈辞,径直走到棺材边,伸手去推棺盖。
沈辞慌忙冲过来摁住他,“别!”
他声音发颤,“小雨她走的时候不大体面,我怕你看了......心里更难受。”
“怎么会?她是我女朋友啊。”陆暮山声音很低。
沈辞身体一僵,还想说什么,陆暮山已经推开了棺盖。
睁着眼睛的苏时雨暴露在两人面前。
沈辞彻底僵住,连狡辩都忘了。
而苏时雨向他伸手,笑容宠溺,“阿辞,玩够了?拉我一下。”
随后她转向陆暮山,神情疑惑,“你是谁?”
陆暮山怔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会心痛,会崩溃。
可他没有。
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口气,竟然是轻松。
苏时雨没死。
他不用愧疚,可以去上学了。
上辈子那悲惨、漫长、用命硬抗的三十年都不存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有点热。
沈辞哀求着,拉他走到远处,眼眶通红。
“暮山,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怕你知道小雨失忆把我当成男朋友,你会难受,我想等她好了再告诉你......”
他还在骗他。
陆暮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明明从小到大,在孤儿院,他们三个人相依为命。
他小时候个子小,总被大孩子打,苏时雨会不怕拳头似的挡在他跟前,沈辞会拉着他跑三条街。
他总说:“暮山,我们是一家人,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陆暮山别过头,挣开他。
他却没站稳,踉跄着撞在走过来的苏时雨身上。
苏时雨眉头紧蹙,“你怎么推人?有没有教养?”
沈辞慌忙拉住她,“是我没站稳,别说......”
“他在欺负你,你还帮他说话。”苏时雨无奈戳他胸口。
动作熟悉。
和曾经无数次护着陆暮山一模一样。
原来,无论是谁,只要是她男朋友,她就会这样护着啊。
陆暮山喉间发苦,却字字清晰,“你好,我叫陆暮山,是你的同学,再见。”
再见,苏时雨。
他转身离开。
走出灵堂,骑上共享电动车,来到学校。
“老师,我想接受莱特蒙大学的录取。”
老师笑道:“终于想通了?你英语底子好,去国外对你的专业发展最有利,那大学给你提供全额奖学金,比国内开学早半个月,你来得及吗?”
陆暮山郑重点头,“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老师帮他回了邮件,随后递给他录取通知书,拍了拍他的肩头,有些感慨。
“你先前放弃这所大学,就是因为不想和苏时雨、沈辞分开,正好这半个月的时间,你就好好跟他们告个别吧。”
“什么告别?”刚踏进办公室的苏时雨疑惑,她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转向陆暮山,“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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