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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讲讲北京城市民间的信贷业务,支撑着城市日常生活。靠人情、靠关系坚持下去的生活,正是远亲不如近邻的真实写照!

清末民初的老北京,胡同里的日子总像拧着的麻绳,紧巴巴地过。谁家没个急难的时候?孩子突然染了急病要抓药,男人要凑本钱摆个小摊,家里老人过世要办丧事,动辄就要几两十几两银子。可彼时的票庄银号,门槛高过天,只做大笔的银钱往来,零星小款分文不放。印局子的印子钱倒是能借,可那是吃人的阎王债,借十吊要还十五吊,多少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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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冰冷的金融夹缝里,老北京人凭着骨子里的仗义与信任,创出了一套流传千年的民间互助办法 ——请会。它没有官府的规制,没有成文的律法,甚至连一张正经的借条都没有,全凭邻里朋友的脸面与信义,却帮无数人家渡过了难关,成了那个年代最温暖也最靠谱的 “平民银行”。

一、请会源流:从先秦社祭到明清市井的千年互助

很多人以为请会是近代才有的产物,殊不知这种民间互助金融,早已刻在中国人的骨血里,传承了两千多年。

请会的雏形,最早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 “社”。上古时期,百姓聚族而居,以二十五家为一社,每逢祭祀、农耕、灾荒之时,全社百姓便凑集钱粮、互帮互助。彼时的 “社”,既是祭祀组织,也是最早的互助共同体。到了汉代,这种互助形式逐渐演变为 “合会”,专门用于经济周转,《后汉书》中便有 “其有丧祭,共出财物” 的记载,这便是请会最早的文字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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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是请会发展的重要时期,长安、洛阳等大城市出现了专门的 “社邑” 组织。除了传统的丧葬互助,社邑还开始经营借贷业务,会员定期缴纳会费,遇到困难时可向社邑借款,利息极低,甚至无息。宋代商品经济发达,请会的形式更加多样,出现了专门用于养老的 “养老会”、用于教育的 “教子会”、用于婚嫁的 “婚嫁会”,几乎覆盖了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明清时期,请会迎来了鼎盛期,尤其是在江南和北方的大城市,几乎家家户户都参与过请会。明代小说《金瓶梅》第三十五回中,就详细描写了西门庆家中凑会的场景:“那日院中李桂姐生日,院中做生日,院中桂卿、桂姐、吴银儿、郑爱香儿,都在席上。西门庆叫了两个唱的,晚夕在卷棚内赏雪饮酒。先是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花子虚、吴典恩、云离守,共七个会友,每人出三钱银子,凑了二两一钱,与桂姐做生日。” 这便是典型的明代请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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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代,北京作为都城,人口密集,商业繁荣,请会更是成为市井百姓最常用的互助方式。旗人入关后,带来了自己的互助传统,与中原的合会文化相互融合,形成了老北京特有的请会风俗。清代《燕京岁时记》中记载:“京师民间,多有合会之举,或十数人,或数十人,每月一会,轮流得会,以济缓急。” 可见当时请会风气之盛。

二、老北京请会:两种规矩,全凭信义

老北京的请会法子五花八门,说到底就分两类:有利息的摇会,和无利息的轮会。无论哪一种,都透着中国人“彼此周急、患难相扶”的古老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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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常见的是带点薄利的摇会。若是谁家急着用一笔整钱,便会做东当会首,请来十位知根知底的亲朋好友,每人出二两银子,凑齐二十两整,先归会首救急。会期可长可短,一月、三月、半年不等,全凭大家商量着来。

等到了约定的日子,会首要提前备齐本利,把大家请到家里或是胡同口的茶馆。先摆上几碟瓜子花生,沏上一壶茉莉花茶,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本金二十两和利息一并摆上桌。利息不多,通常也就一两二两,在场的十个人平分。分完利钱,剩下的二十两本金,便要靠摇骰子决定归谁使用。

八仙桌上摆一个粗瓷大碗,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骰子在碗里叮当作响。众人按顺序轮流摇,谁摇的点数最大,这个月的会钱就归谁。得会的人,下个月就要像之前的会首一样,备齐本利,再让大家摇会。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每个人都得过一次会,这一局才算圆满结束。

这种法子最是公平。大家既是借钱给别人,也是给自己攒钱。今天你帮我渡难关,明天我帮你解燃眉之急。利息微薄,远低于印局子的高利贷,更多的是朋友间的情分。老北京人好面子,谁也不肯为了几两银子坏了名声,所以极少有欠钱不还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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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关系更近、手头都不宽裕的街坊邻里,便会凑无利息的轮会。这种会更纯粹,全凭情义,一分利息都没有。会首还是请十位朋友,约定每人总共出十两银子,但不用一次交齐,每次只出一两。

第一次聚会,九个人各出一两,凑成九两,先归会首使用。到了下次会期,包括会首在内的十个人,每人再出一两,凑齐十两,然后摇骰子决定归谁。谁摇中了,这笔钱就归谁先用。这样一共聚十次,每个人都出了十两银子,也都有一次拿到十两整钱的机会。

先得会的人自然占了便宜,相当于白用了别人的钱。最后得会的人最吃亏,自己的钱被别人用了好几年,一分利息都没有。可老北京人不计较这些,谁还没个着急用钱的时候?这次我让你先拿,下次你让我先用,人情往来,本就是有来有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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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中间有人突然遇到急事,等不到自己摇会,也有变通的法子。一种是 “相让”,纯粹是朋友义气。若是有人愿意把自己即将到手的会让给急用钱的人,分文不取,只等以后自己急用钱的时候,对方再让回来就行。另一种是 “买让”,急用钱的人会给愿意让会的人一点补偿,多少全凭心意,大家都不会计较。

前门大街有个拉洋车的刘二,母亲突然得了急病,要五两银子请大夫抓药。他参加的轮会还有三个月才轮到他摇,急得团团转。同会的杂货铺掌柜老王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把自己下个月的会让给了他。刘二过意不去,非要多给老王五百文钱,老王死活不肯收,只说:“街里街坊的,谁还没个难处?等我以后有事,你多搭把手就行。”

这样的事,在当年的老北京比比皆是。请会从来不是一笔冰冷的交易,而是邻里朋友间最实在的帮扶。一个人只要名声好、讲信义,哪怕家里一贫如洗,也能靠请会凑到救命钱。那些交游广阔、为人仗义的人,往往同时在几十个会里,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自己遇到事的时候,也总有无数人愿意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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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那些代放印子钱的小商号,也乐意掺和请会的事。油盐店、老米碓房、杂货铺的掌柜们,常常主动参加街坊们的请会。他们不缺那几两银子,图的是拉拢生意。参加了你的会,你自然会常来我的店里买东西,一来二去,生意就红火了。这也是老北京商人的精明之处,把人情和生意揉在一起,做得滴水不漏。

三、请会落幕:千年互助精神的传承与变迁

请会的风气,在老北京盛行了几百年。它不像票庄银号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印局子那样吃人不吐骨头。它扎根在市井烟火里,生长在邻里情义中,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了普通人最棘手的难题。

清末民初,随着西方金融制度的传入,银行、钱庄开始在北京兴起,小额借贷业务逐渐普及。民国政府也开始整顿民间金融秩序,打击高利贷,同时设立了一些官办的小额借贷机构,为底层百姓提供低息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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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新中国成立后,随着计划经济体制的建立,民间金融活动逐渐被取缔,请会这种古老的互助方式,也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的年轻人,大多已经不知道 “请会” 是什么意思了。

可每当我们想起老北京的请会,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暖流。在那个没有社保、没有保险、没有普惠金融的年代,普通人的抗风险能力弱得像一张纸。一场病、一场灾,就能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而请会,就是普通人自己创造的保护伞。它用信任做抵押,用人情做担保,把一个个孤立的家庭,连成了一个守望相助的共同体。

现在的我们,有了更完善的金融体系,有了更便捷的借贷渠道,再也不用靠凑会来救急了。可我们也渐渐失去了那种邻里之间不分你我、患难与共的温暖。我们住在钢筋水泥的楼房里,邻居之间住了十几年,可能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我们有了借条、有了合同、有了法律保障,却少了那份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信任与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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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请会早已消失,但它所承载的 “彼此周急、患难相扶” 的精神,永远不该被忘记。从先秦的社祭到明清的市井,请会走过了两千多年的岁月,它见证了中国人的善良与智慧,也见证了民间互助传统的生生不息。

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冰冷的制度与数字,而是藏在人心深处的善意与温暖。那些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互助精神,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永远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