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光一晃,便到 1993 年深秋,十月底十一月初,秋风吹尽,天一日冷过一日。街上行人裹上厚衣裳,夏天的短袖、胶衫全收进了柜子。

小贤这帮人最讲究穿戴。小贤烟酒不沾,唯独爱捯饬自己,手下弟兄也个个体面,一身八喜鹿、达利来,外搭杰尼亚外套,走出去格外亮眼。外人一眼就能分清,他们不是街头小混混,是南关有头有脸的江湖人。

三成、二林子、陈海、沙老七都是他贴身骨干,海波等亲信各管一片街区,各司其职。小贤坐镇三道街,统管整个南关。

平日里没什么大风大浪,大多是调解地界琐事。邻里商铺闹矛盾、旁人托事平纠纷,都来找小贤。几千块递过去,他一通电话,两边多半给面子,事情轻易了结。

偶尔两伙人冲突,两边都抬出小贤名号撑腰,到头来才发现都认识他。只要小贤一通电话,再激烈的争斗也能立刻停下。

靠着常年调和纷争,小贤稳步攒下家底,江湖地位水涨船高,常和长春老一辈江湖前辈聚餐。他能站稳脚跟,不靠狠劲,全靠通透圆滑的人情世故。

到 1993 年末,小贤的名号传遍长春各区。南关本地人人熟稔,二道、绿园、朝阳、宽城的江湖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哪怕没见过他的,也听过南关小贤仗义厚道,人人愿意给他捧场。

日子平淡安稳,直到城里新开了野玫瑰歌舞餐厅。这家店比后来红火的滚石、西部舞厅开业更早,是长春首家综合歌舞餐厅。

店里吃饭、喝酒、唱歌、跳舞样样齐全,一开业就轰动全城。早年老式舞厅只有跳舞一项,男士两块门票、女士免费;野玫瑰吃喝玩乐一站式,体验远超旧舞厅。

开业之后天天爆满,想来玩必须提前订位,女士免单的规矩,更是吸引无数青年和江湖人扎堆,生意火爆至极。

这天二林子、沙老七、三成许久未见,相约去茶楼找小贤唠嗑。

众人落座寒暄,二林子先问:“哥,最近过得咋样?”

小贤笑答:“一切照旧,你们都还好?”

弟兄们纷纷说地界安稳,三成还说自己片区收入翻番,手下弟兄齐心,日子舒心。

见众人都安稳,小贤心里痛快。聊到下午四点多,大伙肚子都饿了。

小贤问道:“大伙饿了吧?找地方吃饭去。”

三成接话:“哥,有家新开的场子特别气派,能吃能喝能唱歌跳舞,现在不少圈内人都往那儿去。”

一群三十出头爱热闹的汉子当即来了兴致,想去见识一番。

三成拿出大哥大,联系小弟问到餐厅地址和经理电话,几分钟就拿到号码,转头问小贤要不要提前订桌。

性子豪爽的二林子摆摆手:“订啥桌?贤哥出面,到店肯定有位置。”

小贤连忙叮嘱:“咱们别仗名头占便宜,正常消费玩乐,安分守己,别惹麻烦。”

三成随即拨通经理电话:“你好,我们十来个人,麻烦留个好位置用餐消遣。”

经理无奈回话:“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太多,现在订桌太晚,已经没有空位了。”

三成听完这话,心头顿时掠过几分不快,语气里自带底气开口:“我们专程过来捧场照顾生意,难不成连块落脚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经理连忙连声解释,店里并非全无空位,只是前排视野最好的黄金卡座早已订满,只剩后排席位,询问他们能否将就。

三成稍作斟酌便应了下来,跟经理敲定先留一处后排卡座,若是实在不合心意,等到店后再另行协调。两边商议妥当,只等一行人动身赶往野玫瑰歌舞餐厅。

小贤见状摆了摆手:“行了,那咱们直接动身去野玫瑰。听大伙念叨这地方名头不小,虽说方才只在电话里沟通,还没亲眼见识内里光景,但能在长春闯出这般声势,想来定然不会差。”

他转头招呼一众心腹弟兄:“各位,今儿都放开了好好放松一回!”

身旁有人笑着打趣:“贤哥,您也别总守着茶楼了,跟着我们出去热闹热闹。看您最近安分得很,怕是许久没出来消遣过了。”

小贤神色平淡,轻轻摇头:“我本就不爱这些浮华玩乐,平日里守着茶楼打理杂事,反倒觉得踏实自在。”

众人哪会不知他的性子,纷纷笑着起哄:“您就别跟我们装客气,您心里那点心思,大伙都透亮着呢。”

“今晚我放话,到了歌舞厅只管尽兴,什么规矩拘束都暂且抛在脑后!”

这话一出,在座弟兄个个喜上眉梢,连忙应声道谢:“多谢贤哥!这下总算能放下手头琐事,好好松快松快。”

往日出门消遣,总要留人看店守铺,今日小贤特意松口准许全员同往,众人心里都格外畅快。此番随行之人并无底层小弟,全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心腹骨干,平日里常相伴打交道的熟人尽数齐聚。

众人三三两两分头走向各自座驾,彼时小贤这伙人从不缺代步车子。小贤自己那台气派的奥迪 100 开在最前头,一眼望去格外惹眼。

其余弟兄的座驾也个个来头不小:陈海那台车是从四马路一位生意人手里借来的,车主当初只开了两个月,往后车子几乎任由陈海随意驱使,压根不敢上门讨要,心底忌惮不敢多言。

二林子、沙老七等人开的豪车,也都是从各处商户老板手中借来,借回来便当作自家车子使用,没人敢上门索要半分。

转瞬之间,聚贤阁茶楼门前停满一整排轿车,场面声势浩大,不知情的路人路过,还以为这里正在置办婚宴酒席,足见小贤一行人当年在南关地界的底气有多雄厚。

全员落座上车,车队整齐划一朝着野玫瑰驶去。两地路程本就不远,九十年代路况通畅,路上车流稀少、红绿灯寥寥,约莫十五到二十分钟,一行人便顺利抵达店门口。

野玫瑰歌舞餐厅门外早已停满各式车辆,红旗、桑塔纳随处可见,还有行事低调的江湖前辈,将凯迪拉克悄悄停在边角,不仔细打量根本难以察觉。

众人刚下车,二林子一眼瞥见侧边停着一台罕见豪车,忍不住出声惊叹:“哥,您快看那台车,认得出来不?”

小贤抬眼扫去,一眼便辨出车型:“是奔驰。”

“咱长春能开上奔驰的屈指可数,也不知是哪路大人物过来消遣。”

小贤细细打量车牌,当即看出端倪:“牌照是京 A 开头,并非本地车辆,是从北京过来的客人。”

二林子挠了挠头:“那咱们可不认识这路人。”

小贤淡淡抬手叮嘱:“互不相识无妨,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我们,咱们也别多生事端,先进店再说。”

一行人顺着正门迈步走入店内,门口迎宾与当班经理瞧见八九名壮汉结伴而入,众人皆是西装革履、穿戴体面。那年头能出入这种高档歌舞餐厅的,大多是地界上有头有脸、或多或少沾着江湖人脉的人物。

小贤气质沉稳内敛,周身并无凶戾张扬的江湖气,看着十分平和,店里工作人员起初并未格外上心,随口上前问询:“几位先生,提前订过桌吗?”

三成上前应声:“我是三成,早前已经电话预定过位置。”

店员抬手朝店内示意:“预留的卡座在大厅左手边,几位直接过去落座就好。”

众人径直走到卡座坐下,实话实说,这处位置着实偏僻,距离中央圆形舞池将近五十米。这家歌舞餐厅内部空间十分开阔,一楼大厅格局敞亮,正中间是环形舞池,四周错落排布着一圈卡座,越是靠前的席位视野越好,看演出、看热闹也越尽兴。

可小贤半点没有挑剔抱怨,安然落座开口:“这里就挺好,都是自家弟兄聚在一处,没必要计较座位远近。咱们安安稳稳吃菜喝酒、唠唠家常,图个舒心放松就够。想活动身子的兄弟,也能去中间舞池跳会儿舞,记住一点,今晚只管安分玩乐,万万不可惹出半点是非。”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心里都拎得清分寸,绝不会肆意生事。

不多时,服务员接连送上冰镇啤酒、精致果盘,满满一桌烤串、炸货、荤素菜肴一应俱全。彼时刚傍晚六点出头,舞池里还没热闹起来,场内宾客大多围坐在桌边饮酒用餐。

小贤一行人坐下还不足半个钟头,陆续有听闻他名号的江湖熟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寒暄。

一名男子端着酒杯走到桌前,语气客气恭敬,轻声开口:“敢问这位便是贤哥吧?”

小贤抬眼,神色温和地应声:“兄弟客气。”

对方端着酒杯上前,恭敬道:“我跟着大庆哥混,素来久仰贤哥的名头,今日有幸遇上,特地过来敬您一杯。”

小贤为人素来低调谦和,从不会摆半分架子,抬手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过十来分钟,又有两名青年迈步过来打招呼:“敢问这位便是南关贤哥?我们是老歪手下的人,特来敬您一杯。”

彼时小贤在长春江湖名头响亮,走到哪里都有相识之人上前寒暄敬酒,这般场面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道上混的人大多偏爱大厅卡座,鲜少单独开密闭包房。一来大厅视野开阔,各路熟人往来都能撞见;二来遇上相熟的朋友,顺手替人结清账单也是常事,这份敞亮的性子,小贤多年来从未变过。如今手头家底厚实,待人接物更是出手大方、豪爽通透。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便到晚间八点半,将近九点。歌舞厅正式开启舞台演艺,放在 1993 年末的长春,这般歌舞表演算得上新鲜事物,不少混迹江湖的人都是头一回亲眼见识。

主持人握着话筒调动全场气氛,六七个年轻姑娘身着短裙、精致抹胸,伴着动感乐曲翩翩起舞,身姿灵动惹眼。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二林子越看越赞叹,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群姑娘身段模样都拔尖,要是能邀一个下去共舞一曲,那才叫痛快。”

小贤只是静静望着台上演出,言语间并无半分轻浮,自始至终沉稳克制,时不时抬手招呼身旁弟兄举杯饮酒。众人一边推杯换盏,一边闲谈说笑,不知不觉便消磨到夜里十点。

这时舞台主持人抬高声量,对着全场宾客扬声道:“各位来宾,先生女士们晚上好!接下来便是咱们野玫瑰歌舞餐厅今晚最热闹的环节!大家举起手中美酒,一同举杯,敬来日顺遂,干杯!”

全场宾客齐齐举杯仰头饮尽,此起彼伏的碰杯声响彻大厅,现场气氛瞬间推至顶峰。

一杯落肚,主持人再度高声介绍:“接下来,有请本店人气最高、样貌出众的舞蹈演员菲菲登场!”

台下顿时掌声四起。登台的姑娘生得十分标致,放在九三年、九四年那会,眉眼妩媚身段妖娆,一头长发打理得顺滑光亮,短裙搭配小皮裤,一双长腿格外抓人眼球,刚一上台,全场目光便尽数落在她身上。

主持人当即冲工作人员吩咐:“灯光准备,关闭大厅主灯,开启今晚狂欢时刻!”

话音刚落,屋内主灯尽数熄灭,五颜六色的激光灯来回旋扫,斑斓光影铺满整间大厅,氛围感瞬间拉满。不少喝得微醺的客人,还有头次见这般场面的看客,都顺着灯光节奏坐在卡座上轻轻摇晃。当年这类娱乐形式本就新奇,没人觉得失态、互相打趣,不少性子外放的客人索性起身,径直走向中央舞池,跟着乐曲节拍舞动起来。

小贤坐在卡座看着眼前热闹景象,心中暗自思忖:这家店确实有独到之处,吃饭饮酒、听歌看演一站式俱全,生意火爆实属情理之中。

身旁几名弟兄按捺不住,纷纷开口劝说:“贤哥,咱们也下去跳会儿吧?酒喝了不少,起身活动活动身子,出一身汗也舒坦。”

小贤轻轻摆了摆手:“我就不下场了,本身也不会跳舞。你们想去尽管放开玩,我坐在这儿看着你们就好。”

说罢,他跟着现场节奏轻轻鼓掌。正看得投入,身旁一人忽然察觉异样,出声提醒:“你们快看前头,那边站着几十号姑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二林子转头望去,也觉蹊跷:“确实不对劲,我过去问问清楚。”

那人快步上前凑近细看,足足三四十名女子立在一旁。她们的穿搭不及台上专业舞女精致,但长相都算得上清秀顺眼。店里经理见状连忙上前搭话。

来人直截了当发问:“经理,这些姑娘是干什么的?”

经理如实回道:“里面有本店员工,也有外头过来兼职的,专门陪客人跳舞助兴,结束后给份小费就行。”

听闻这话,那人当即开口:“先给我安排十个过来。”

经理连忙提醒:“大哥,一次性点十位,小费开销可不低。”

“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只管安排便是。”

跟着小贤打天下的这帮骨干,手头都十分宽裕。就算是一众弟兄里收入不算顶尖的,每月也能稳稳挣两三万,家底丰厚底气十足。他们常年出入各类歌舞厅、休闲场子,对里面的规矩早已了然于心。

经理瞬间领会其意,笑着应下:“明白大哥意思,陪跳助兴全都没问题。”

“心里有数就好,尽管安排。”

“您放宽心,钱到位,姑娘们都会主动热情招待各位。”

不多时,十名姑娘尽数安排过来。按当年舞厅行情,一人二十块小费,大猛直接掏出两百递过去,这般阔绰出手,在店里实属少见。十名女子并排朝卡座走来,场面格外惹眼,全场客人纷纷侧目,一眼便能瞧出这伙人绝非寻常之辈。

一行人回到卡座,小贤见这阵仗也略感意外,当即开口询问缘由。

秦猛咧嘴一笑回话:“哥,您不用操心,特意安排几位姑娘过来陪大伙热闹,兄弟们各自挑个伴,图个尽兴。”

二林子在一旁打趣:“猛子这事办得倒是贴心!”

众人兴致高涨,各自上前挑选舞伴,一圈选完还余下两人。秦猛自己留了一位,转头看向小贤:“贤哥,也给您安排一位陪着唠嗑解闷吧?”

小贤连连摆手推辞:“我就不必了,你们好好玩。”

奈何身边弟兄轮番劝说,最后还是留了一名姑娘坐在他身侧。

小贤语气温和随和:“妹子不用拘谨,就在边上坐着,顺手帮我添添酒水就行,别的不用忙活。”

姑娘爽快应下,安静落座。这群陪舞姑娘看不出众人底细,只从几人的谈吐气场里,察觉出这伙人绝非寻常客人。

场内灯光渐渐压得昏暗,舒缓的慢摇旋律缓缓响起。起初大厅还飘着彩色射灯,氛围越炒越热,不少客人结伴走进中央舞池。

二林子刚踏进舞池还有些手足无措,身旁姑娘主动抬手环住他脖颈,带着他踩起舞步:“大哥看着不常来这种地方吧?”

二林子嘿嘿憨笑:“属实头一回,跳舞没啥经验。”

“没事哥,您搂着我腰,我带着您慢慢跳。”

二林子当即来了兴致,乐呵呵地顺势配合。

一旁的沙老七本就性子憨厚木讷,忽然一双手冰凉搭上自己脖颈,身子猛地一哆嗦,慌忙往后躲闪,反倒把身边姑娘吓得一颤。

姑娘慌慌张张问:“咋了哥,出啥事了?”

沙老七摆了摆手:“没啥老妹,我没个准备,反倒先被你吓一跳。”

“行,那咱们接着慢慢晃。”

几人就在舞池里慢慢踱步,没过多久,大伙也渐渐适应了喧嚣热闹的环境。舞池中人影穿梭往来,海波兴致上头,跟着人群蹦跳摇摆;方片却揣着双手,只在边上闲逛,半点没有下场跳舞的意思。

场内不少年轻男女两两相挽,围着舞池转圈扭动。见方片独自站着,有姑娘主动上前搭话:“大哥,咱俩一块儿跳会儿?”

方片侧头淡淡回绝:“不跳了,你陪着我随便走走就好。”

姑娘心里发怵,不敢再多言语,乖乖跟在他身侧。方片平日里行事看着疯癫,旁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随口问身旁姑娘:“你瞅瞅这屋里,谁玩得最放开、最尽兴?”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全场就属秦猛最为张扬肆意。旁人跳舞顶多搂颈揽腰,秦猛下手格外豪放,直接一掌拍在姑娘臀上,姑娘慌忙阻拦:“哥,您轻点,动作太莽撞了。”

秦猛满不在乎:“怕什么,出来玩图的就是痛快,钱都花到位了,自然要尽兴,跟着节奏晃起来。”

话音落,秦猛在舞池里大幅度扭摆身躯,甩头、摆胯动作狂野张扬。舞厅原本配有专业领舞,全靠头顶射灯烘托氛围,只是领舞不会一直跳,约莫四十分钟便会退场,专属灯光也随之熄灭。

领舞退场后,大厅主灯骤然暗下,只剩卡座区域留着微弱灯火,偌大舞池陷进朦胧黑影。里头挤了一百五六十名男女,全都借着昏暗肆意舞动。

沙老七几人也彻底放松下来,不少男女贴身相拥、揽腰慢摇,二林子一行人也和身边舞伴贴得极近,脸颊相挨,气氛暧昧热闹。

秦猛反倒一直等着关灯这一刻。全场光线暗沉,众人沉浸舞曲毫无防备,他猛地一把将身边姑娘拽进怀里:“宝贝,说实话我是真喜欢你。”

姑娘被勒得浑身难受,拼命挣扎:“哥,松开点,勒得我疼。”

“这点力道不碍事。”

秦猛酒劲上头,口鼻间混杂着烟酒饭菜的浓重气味,手还不安分地在姑娘后背、腰臀来回摩挲,又不管不顾凑上去往人脸颊、嘴唇乱亲,动静啧啧作响。

姑娘实在受不了这股刺鼻气味,使劲推搡他的肩膀想要挣脱,慌乱间抬手一巴掌扇在了秦猛脸上。昏暗之中,秦猛当场僵在原地。

常年混江湖的男人烟酒不离身,身上味道本就厚重,姑娘心里清楚这伙人是场子里有头有脸的客人,不愿过多纠缠,转身快步往洗手间走去整理仪容。

秦猛挨了一巴掌愣在原地,四下漆黑看不清人影,回过神才发觉怀里空了。他伸手胡乱摸索,触到一旁细腻的手臂,凭触感便知是女子,视线模糊分辨不出样貌,当即伸手将人紧紧抱住。黑暗里看不清彼此面容,肢体相触,气氛格外暧昧。场内关灯慢摇的时段不长,也就十五到二十分钟,明暗灯光交替轮换。

没过多久,方才离场的姑娘从洗手间折返,秦猛见人影过来,顺势一把揽住,随口一句:“我就是你对象。”

说罢又对着人脸肆意亲吻抚摸,怀里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秦猛只顾自己畅快,角落其他人也全都沉浸在暧昧氛围里。

正当众人玩乐正酣,大厅灯光骤然全数亮起。刺眼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秦猛定睛看向怀中之人,瞬间僵住。

两人四目相对,全然陌生的面孔,气氛尴尬到极点。那女子蹙眉质问:“你到底是谁?”

秦猛慌忙松开手,错愕回话:“我就是过来跳舞消遣的。”

女子怒火中烧:“平白无故动手动脚,你怎么回事?”

“别发火,大不了我赔钱补偿你。”

对方依旧气难平,方才被无端轻薄冒犯,推搡间力道不小,直推得秦猛脑袋发昏。

就在这时,原本陪秦猛的那名姑娘走到近前轻声唤道:“大哥。”

秦猛转头:“你刚才去哪了?”

“身子有点不舒服,去了趟洗手间。”

“走了也不说一声,害得我错抱旁人闹了笑话。”

姑娘脸颊微红:“实在对不住猛哥,那咱们接着跳舞吧。”

秦猛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欢快舞曲换成舒缓慢摇,场内不少人跳起慢摇,还有当年流行的探戈,秦猛跳得十分熟练。

另一边,二林子、海波几人早已回到卡座歇脚,小贤静静望着舞池里的乱象。海波连连咋舌感慨:“我的天哥,这地方气氛也太奔放了,往后我可不敢常来,看得我心脏突突跳。”

小贤神色平静淡然:“多见几回也就习惯了,往后咱们多出来开开眼界,说不定哪天,咱们自己也能盘一间这样的娱乐场子做买卖。”

二林子和一众弟兄喝得尽兴,围坐桌边闲谈,四下张望半天,始终不见秦猛人影。舞池人头攒动,哪怕秦猛身形高大,也轻易淹没在人群里。

二林子笑着宽慰众人:“放心,出不了啥事,猛子最会找乐子,方才我还看见他在舞池里跳得热火朝天,摇头晃脑劲头十足。”

小贤深知自家兄弟性情,也不多管束,任由他在舞池里肆意玩乐。

不多时,方才被秦猛误抱轻薄的女子垂头丧气走回卡座,嘴巴撅得老高,满脸委屈。要知道,当年来舞厅跳舞的姑娘很少孤身一人,她背后也有靠山,那人名叫费宏宇。

费宏宇见她一脸不快,上前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他身侧跟着四名弟兄,个个端着酒杯围上来搭腔:“嫂子,咋回事?怎么脸色这么差?”

“宏宇哥是不是惹你生气了?可别总欺负嫂子。”

费宏宇身高一米八二三,身形敦实魁梧,往那一站气场十足;手下四名弟兄个头也都将近一米八。四人里有三人出自长春体工队,正经练过摔跤、散打,是贴身护着费宏宇的打手,剩下一人常年习武,身手个个凶悍能打。

几人围着姑娘轮番劝解:“有啥不痛快跟我们说,别憋着气。”

费宏宇也随口劝道:“好好出来玩,别闹情绪,有啥事回家再说。上个月我才给你买了手表皮包,怎么又置气?”

“这次跟你没关系!”

费宏宇一头雾水:“那到底是谁惹你了?”

“刚才有人当众欺负我,你一点都没顾上我。”

这话一出,四名弟兄当即神色一凛,连忙追问原委:“嫂子,谁敢欺负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姑娘压着怒火,把方才经过和盘托出:“我刚下场跳慢摇,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不由分说凑上来亲我好几口,我推了好几次都挣脱不开。那人个子挺高,现在应该还在舞池里。”

听完这番话,几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走,咱们进去找人!嫂子你跟在后面,别往前凑。”

费宏宇带着四名弟兄大步冲进喧闹拥挤的舞池。场内人影交错,找人本不容易,可秦猛特征格外显眼:一身挺括黑西装,皮肤白净,脑袋圆润,梳着油亮整齐的大背头,此刻正搂着舞伴,手脚随意搭在对方腰臀,悠然跟着乐曲晃动。

姑娘伸手指认:“就是他!刚才拉扯、轻薄我的就是这人!”

费宏宇一行人快步围上前,直接堵死秦猛身后退路。费宏宇二话不说,伸手狠狠薅住秦猛打理得光亮的背头。

秦猛吃痛捂着头惊呼:“哎哎哎!”

头发被猛地扯拽,头皮一阵发酸发麻,不等他回过神,费宏宇攥紧拳头,接二连三狠狠砸向他的鼻梁。

接连几声重拳砸落,秦猛再也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疼得失声痛呼:“哎哟妈呀!”

他捂着酸胀发疼的鼻梁,又惊又怒地抬头质问:“你们平白无故动手,到底什么意思?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管你是什么来头,当众轻薄人,这事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我根本没存心招惹你们,凭什么上来就打人?”

秦猛语气里满是不服,费宏宇手下几人半点不肯退让,厉声喝道:“还敢嘴硬?弟兄们,给他长长记性!”

这几人都是体工队练家子,出手利落又狠辣,寻常人根本扛不住。名叫小六的小弟跨步上前,拳头轮番砸向秦猛的鼻梁、下颌。

几番重击下来,秦猛身形踉跄,瘫软在地。他撑着地面勉强想爬起身,另一人抬脚,厚重皮鞋狠狠蹬在他额头上。

沉闷一声响,秦猛的脑袋狠狠磕在地板上,剧痛之下连忙连声求饶:“大哥手下留情,别再动手了!”

费宏宇抬手示意手下把秦猛拽起来,沉声呵斥:“站直了!”

方才受委屈的姑娘缓步上前,顺势依偎进费宏宇怀里,伸手指着秦猛,愤愤不平:“就是这个人刚才冒犯我。”

秦猛这下看清全盘局势,气焰瞬间塌了,放软语气赔罪:“嫂子实在对不住,方才场内一片漆黑,我压根没看清人脸,纯属一场误会,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姑娘心头的闷气半点没消:“这种事哪能一句误会就翻篇,换谁心里都膈应。”

费宏宇面色冷硬,沉声喝道:“跪下道歉!”

“该赔的我愿意出钱,方才光线昏暗认错人本非我本意,若是看清样貌,我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何况我已经挨了一顿打,你们未免逼人太甚。”

“少废话,立刻下跪认错!”

费宏宇一身压迫感十足,自报名号震慑对方:“记好,我叫费宏宇。你随便去朝阳地界打听打听,长春道上没人不给我面子。让你下跪,都算是轻饶了你!”

秦猛眼珠飞快打转,暗自权衡利弊,连忙放低姿态求情:“大哥千万别再动手,这事确实是我不对。我赔钱补偿嫂子,多少钱您尽管开口,我的钱包就在卡座,同行弟兄也都在边上,随时能拿钱赔罪,这事能不能就此作罢?”

费宏宇脸色稍稍缓和:“还算你识相,行,带我们过去。”

“没问题大哥。”

秦猛胡乱抹了把凌乱的头发,低声催促:“别磨蹭,前头带路。”

秦猛垂头丧气走在最前面,费宏宇搂着身边姑娘,四名弟兄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卡座围了过来。

此刻秦猛模样狼狈不堪,整张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双鼻孔不断渗血,眼眶高高浮肿,脚踝也被踹得青紫,浑身处处是磕碰伤痕。

一行人刚走到桌边,秦猛刚端起酒杯想压下身上的疼,转头就见费宏宇一伙人气势汹汹堵在跟前。小贤一眼瞥见这阵仗,当即起身站定。

费宏宇伸手推搡了一把秦猛,语气带着讥讽:“怎么,回来拿钱,还是打算喊人撑腰?”

小贤见状上前一步,面色沉了下来。

“别磨叽,赶紧把赔偿拿出来。” 费宏宇嗤笑一声催促。

这话一出,小贤身边一众弟兄瞬间火气上涌,纷纷叫嚷着要上前对峙动手。

小贤强行压下众人的脾气,开口稳声询问:“兄弟,咱们把话说开,我这位兄弟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

“你的人?这人做事半点规矩都不讲。”

秦猛背着手,心底憋着一股火气,梗着脖子回话:“有什么冲我本人来,别仗着人多仗势欺人。方才舞厅关灯视线不清,我认错了人,并非有意轻薄,平白无故挨一顿打,换谁都委屈。”

两边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火气越吵越旺。费宏宇当众数落秦猛行事鲁莽,借着昏暗肆意冒犯他人,直言这事绝不能轻易了结。

一旁的方片猛地从座位站起身,整张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再胡乱叫嚷一句试试。”

方才动手殴打秦猛的小六当即不服,伸手指着方片出言顶撞。小六自幼练过体育,身手有底子,压根没把身形偏瘦的方片放在眼里。

可方片看着单薄,手上动作又快又狠。小六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死死扣住,顺势向上狠狠一拧,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开。

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小六疼得放声哀嚎。方片随手轻轻一推,小六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看呆了。小贤连忙抬手拦住方片,制止他继续动手,海波也快步走到秦猛身侧,牢牢护住自家兄弟。

小贤目光直视费宏宇,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兄弟,咱们心平气和捋清楚前因后果。这位是我手下秦猛,你说说,他究竟错在何处,惹得你们大打出手?”

费宏宇满脸傲气,自报家门:“我是朝阳费宏宇,这片圈子里你该听过我的名字。多余客套话不多说,方才舞池里,你兄弟不分青红皂白拽走我媳妇,搂抱轻薄,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想摆平这事,就让他当场跪下赔罪,不然我当场拿五十个酒瓶挨个砸他,砸完我直接走人。”

听完这番狠话,小贤心里又气又觉得荒唐:“就为这点误会,就要动酒瓶伤人?”

他压下心头不快,主动缓和气氛:“老哥,咱们今日初次碰面,也算缘分,事情原委我都听明白了,没必要闹到两败俱伤,不如交个朋友,各退一步如何?”

费宏宇半点不给情面,态度强硬至极:“我凭什么跟你交朋友?你算哪号人物?”

海波一听这话当场动怒:“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怎么,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人少?真要论势力,我们随时能喊来人,别张口说大话压人。”

小贤连忙拦下身边弟兄,不愿矛盾再度升级:“大伙都冷静,别高声争吵。”

桌边动静闹得极大,左右邻桌客人全都转头围观,店里七八名看场内保听见吵闹,快步匆匆赶来。这些内保全都熟识费宏宇,领头的上前恭敬问好:“宇哥。”

费宏宇随意摆了摆手,神色倨傲:“都站边上看着,这群人在店里闹事摆谱。”

歌舞厅经理紧随而至,事发地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费宏宇连同手下弟兄拢共十四五人,人数远胜小贤一行人。

两边僵持不下之际,邻桌坐着一位气质格外特殊的男人。一身米灰色西装,搭配黑色长领带,鼻梁架着细框近视眼镜,指间夹着长过滤嘴香烟,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冷眼旁观整场冲突。

他身侧一边是专职司机,一边是随行助理,还有两名姑娘侍立一旁斟酒。这人举止斯文沉稳,方才双方争执、方片出手制服小六的全过程,他尽收眼底,却始终一言不发,静静观望事态走向。

司机见局势愈发紧张,低声劝道:“老板,咱们换个位置吧,免得等会儿大打出手,无端被波及。”

男人淡淡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对峙人群身上:“无妨,就在这儿看看,能闹出多大动静。”

小贤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抬手示意周遭众人:“各位稍安勿躁,不过一点口角纠纷,不必大伙都围在这里。店里几位兄弟也先回去值守岗位。”

店内安保并未散去,其中一人出言提醒:“几位看着像是头回过来消遣,怕是不了解情况。这位是本店常客,朝阳费宏宇宇哥,在道上颇有分量。”

听闻这话,费宏宇神态愈发张扬。小贤抬眼看向对方一行人,从容发问:“照你们这么说,究竟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店内内保从中斡旋劝解:“依我看,不如这边给宇哥赔个不是,各让一步把矛盾化解。”

小贤坦然自报名号:“兄弟,我是南关小贤,你不妨去南关打听打听我的名头。”

舞厅经理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见状连忙上前,对小贤客气赔话:“贤哥实在对不住,先前不知道您今晚过来。”

小贤从容摆手,语气平和:“无妨,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这事就此翻篇,往后不要再揪着不放。”

自小贤报出南关名号,在场众人心中皆了然。这家歌舞餐厅老板是正经生意人,从不掺和江湖纷争,九十年代敢开这种综合性娱乐场所,眼界胆识远超寻常百姓。

要知道当年普通人手里即便有余钱,大多只敢安稳经营小商铺,极少有人敢涉足娱乐行业。此处往来客人非富即贵,店里雇的看场也都是混迹社会多年的老手。

一众安保早就听过南关小贤的名头,此刻纷纷面露愧色:“贤哥,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小贤待人处事分寸得当,全无半分嚣张气焰。换做其他性子刚烈的江湖人,遇上这般挑衅对峙,恐怕当场就要掀桌翻脸,唯独小贤始终以理相待。

他朝四周众人微微抬手示意:“各位弟兄,今日这事劳烦大家费心了,各司其职,散开忙活吧。”

一众安保暗自感慨小贤心胸开阔。一旁的费宏宇依旧双臂抱胸,满脸不服,半点不肯退让,转头对着劝架的保安队长说道:“凭什么就这么算了?换作是你媳妇被人当众轻薄,你心里能舒坦?”

小贤目光沉静地望向他,缓缓开口:“行事说话总得讲究分寸,凡事都要讲道理。从头到尾,都是你这边咄咄逼人、高声叫骂,我这边全程克制忍让,不曾主动寻衅。我承认我兄弟行事莽撞、不懂分寸,换作任何人遇上这事,心里都会不痛快。”

话音落下,他侧头示意身旁张海波倒满一杯啤酒,自己端起酒杯看向费宏宇:“兄弟,不管你酒量深浅,今天咱俩碰一杯,也算交个相识的缘分。我兄弟已经挨过一顿打骂,苦头吃足,这件事就此翻篇。往后你要是到南关走动,我做东设宴招待你,这杯我敬你。”

在场人心底都透亮,小贤绝非惧怕费宏宇的势力。长春不少名声响亮的人物,先前和他起过冲突,到头来全都讨不到半点便宜。他主动退让示好,纯粹是性子宽厚、重情面,不愿把小事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奈何费宏宇一身傲气,半点不领情:“少拿你的名头情面压我,就算全城都认得你,旁人忌惮你,我费宏宇可不吃这套。”

“那你直说,到底想怎么了结这件事。”

海波听得心头窝火,刚要开口争辩,就被小贤抬手拦下:“没你的事,先别插嘴。”

海波立刻闭紧嘴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费宏宇盯着小贤,语气里满是较劲的意味:“法子简单,别的不用多说,坐下陪我喝一杯就行。”

小贤没料到对方只提这么个要求,当即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喝就喝。”

桌上还剩大半瓶没喝完的普通啤酒,当年这种歌舞厅里,本就没有什么名贵酒水。费宏宇随手拎起酒瓶,手掌攥紧瓶口位置:“贤哥既然肯赏脸,咱俩碰一个。”

就在两只酒杯相撞发出脆响的刹那,一旁毫无防备的秦猛根本没料到对方骤然发难,费宏宇猛地攥紧酒瓶,狠狠朝着秦猛脑门砸了下去。

“哐” 一声沉闷巨响,酒瓶结结实实磕在头上,秦猛身子猛地一晃,当场瘫坐在地,疼得连声痛嚎。

二林子连忙上前伸手搀扶,众人定睛一看,秦猛头顶直接被酒瓶砸破,鲜红的血水顺着伤口不停往下淌,场面触目惊心。

一旁众人又惊又怒,费宏宇反倒一脸无所谓,轻描淡写开口:“这下心里舒坦了,憋了一晚上的火气总算散干净。”

小贤瞬间压不住怒火,面色沉了下来:“你倒是痛快出气,我兄弟头都被你打破流血了!”

费宏宇依旧张狂放肆,大大咧咧道:“那又如何?这下咱们才算真正重新认认门。我是朝阳费宏宇,你就是南关小贤是吧,酒接着喝。”

“你的气出完,也该轮到我们讨公道了。” 小贤脸色骤然冷透,转头厉声吩咐身边弟兄:“海波、方片,动手收拾他们!”

方片本就憋着一股火气,闻言立刻抄起桌上空啤酒瓶,抡圆了狠狠砸向费宏宇头顶。费宏宇身形一软,“咕咚” 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爬起来反扑。

方片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左右手各攥一只酒瓶,接连两下狠狠砸在他头上。几番重击过后,费宏宇头破血流,疼得不停呻吟,彻底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费宏宇剩下四名手下见大哥吃亏,一窝蜂冲上来帮忙。海波迎面拦住一人,攒足全身力气,一记厚重耳光狠狠扇在对方脸上。

这人虽说练过摔跤散打,底子不差,可挨上这实打实一巴掌,当场直接被扇得昏厥,直挺挺倒在地上。

余下三人也没占到半点便宜,二林子、沙老七、陈海、张可心一众常年走江湖的老手一拥而上,拳头轮番落在几人身上,大厅瞬间打成一团,场面混乱激烈。

舞厅里所有客人全都停下玩乐,目光齐刷刷投向打斗的卡座,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上前半步阻拦。

小贤掏出香烟点燃,冷眼望着眼前乱象,语气冷冽:“我好心给你们留足脸面,你们反倒步步紧逼、蹬鼻子上脸,那就别怪我们下手不留情。”

就连费宏宇带来的那名女子,也一并被众人拦开震慑。

店里经理慌慌张张快步冲过来,满脸焦急地连声劝阻:“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谈,这里是做生意的场子,万万不可大打出手!”

小贤神色镇定从容,沉声回话:“不会连累店里经营,打碎的桌椅、酒瓶所有损毁物件,我照价全额赔偿。只是今天这事必须分出对错,我们得讨回公道。”

店内工作人员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贸然上前拉架。短短两三分钟,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费宏宇一行人尽数倒地,再无还手之力。

小贤沉声喝止众人:“都停手。”

他缓步走到捂着头、狼狈不堪的费宏宇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管你在朝阳地界有多威风,今天给我记牢,我是南关小贤。我先前诚心待你、处处退让,你却不识抬举、再三发难。心里若是不服,随时到三道街找我,我随时恭候。”

费宏宇一行人颜面尽失,互相搀扶着,有人捂头、有人遮脸,狼狈不堪地匆匆逃出歌舞餐厅。

这群人一走,大厅瞬间炸开了议论声。在场不少人早听过南关小贤的名号,往日只听闻他周旋各路江湖人物,今日亲眼见到他先礼后兵、行事果决,众人心中满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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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桌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的林永金,将整场冲突看得一清二楚。他亲眼见证小贤一开始以礼求和,对方屡次得寸进尺后才果断反击,行事沉稳利落,分寸拿捏得当。林永金指尖夹着香烟,脸上露出几分赞许,转头吩咐身旁助理:“这个年轻人格局难得,遇事沉得住气。你稍后去打听清楚他的名号、来路,还有道上对他的评价。看这份心性胆识,日后在长春圈子里必定能站稳脚跟,大有作为。”

助理应声应下,说次日便去打探底细。林永金摆了摆手暂且搁置此事,转头招呼身边人继续饮酒闲谈。

再看打斗过后的现场,地上散落二十多只碎裂啤酒瓶,一片狼藉。场内陪舞姑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她们往日也见过不少自称有势力的江湖大哥,可跟小贤一行人相比,那些人根本不值一提。

姑娘们私下小声议论,那年头年轻人大多敬佩有本事、讲义气的江湖人。不少人暗自感慨,小贤外表斯文温和,动起手来气场十足,正是心中可靠牢靠的模样,能跟着这样的人,心里踏实体面。

店里经理站在一旁惴惴不安,一众看场内保连忙上前,连声劝小贤消气。

小贤神色缓和,笑着摆手:“无妨,只是遇上不懂规矩的人,给店里添了麻烦。海波,过来结账,赔付店里所有损毁损失。”

经理连忙推辞:“贤哥万万不可,哪能让您赔钱。您肯来店里捧场我们已经十分荣幸,方才没能及时调和矛盾,是我们招待不周。”

小贤坦荡一笑:“不必这般客套,这事怪不得你们。往后我也常带弟兄过来坐坐,今日确实搅乱了店里生意。”

说罢便让海波拿钱赔付,经理再三推拒。小贤不再多做拉扯,笑着将两千块现金递到对方手里。

海波递钱时,手指都还微微发颤。小贤看向经理缓缓说道:“兄弟记好,我来店里消费玩乐,从来不会仗着身份欺压店家。进店消费、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交代妥当,小贤招呼一众弟兄准备离场。秦猛捂着受伤的脑袋,结清了陪舞姑娘的小费,心里清楚普通人谋生不易,不愿亏欠分毫。

一行人整理妥当,迈步走出歌舞餐厅。小贤身后跟着八名心腹骨干,队伍步伐沉稳,还有小弟专门帮忙拎随身物件。

店内所有客人都隔着玻璃窗向外张望,林永金也起身走到窗边,打量这帮人的出行排场与家底。

门外整整齐齐停着六七台轿车,奥迪 100、三台红旗、桑塔纳一字排开,气派十足。车队依次点火发动,连成一列车队缓缓驶离。

林永金望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微微上扬:“这群年轻人家底不俗,处事也有章法,我对这个小贤越发感兴趣了。”

他转头吩咐手下:“不必等到明天,看店里经理和他有几分交情,你现在就过去问问,把他的底细、平日里做什么营生全都打探明白。”

司机小周立刻领命,快步上前去找经理问询。

与此同时,舞厅经理连忙招呼服务员,抓紧清扫地上碎酒瓶、清理狼藉现场,尽快恢复正常营业。

客人虽照旧喝酒玩乐,可方才那场冲突人人看得清清楚楚,半点细节都没落下。

全场私下议论不休,张口闭口全是南关小贤,人人都说此人手段厉害、心胸通透。众人感慨,道上不少人稍有势力便张扬显摆,唯独小贤低调稳重,凡事讲究情理分寸,待人从不摆架子。

不少人只听过他的传闻,从未见过真人,今日亲眼见识他的气场,这件事很快传遍全场,南关小贤的名头在长春愈发响亮。

吧台旁,林永金的司机与助理走到经理身前客气开口:“老板您好,向您打听件事。”

经理连忙应声:“二位请讲。”

二人一身体面西装,气场不凡,经理连忙搭话:“方才店里起冲突那位,大伙都叫他南关小贤,不知二位想问些什么?”

“能否劳烦您帮忙引荐一番?”

经理转头朝场内招呼看场的虎子:“虎子,过来一趟。”

虎子放下手里活计快步上前:“哥,啥事?”

“这两位先生想打听南关小贤的底细,你跟他打交道多,跟我去那边卡座,跟老板细说几句。”

“没问题,这人我清楚。”

虎子跟着二人走到林永金桌前落座。林永金为人谦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傲慢,指尖夹着香烟,他烟瘾颇重,平日里烟不离手,淡淡开口:“老弟,你尽管实说。”

“老板想了解他哪方面?”

“我想问问他在道上的口碑,平日里在长春做什么营生。”

“他是正经在江湖立足的人物。”

“那为人品性如何?”

“这人绝对仗义厚道,我绝非刻意吹捧。整个长春地界,但凡跟他打过交道、听过他事迹的,没人能说出他半句坏话,做事最重情义。”

“我听闻他开了一间茶楼,属实吗?”

“茶楼确实是他的落脚处,日常经营细节我了解不多,他早年不少出名的事圈子里人人皆知,现下具体营生我知晓得不算透彻。”

“多谢老弟如实相告。”

“客气了,几位慢慢饮酒消遣。” 说罢虎子便转身离去。

林永金等人走后,独自坐在卡座上暗自思忖半晌,转头对身旁助理吩咐:“往后这段日子,多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把孙世贤平日里的行踪、来路底细全部摸透,但凡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回来向我汇报。”

“老板放心,我即刻就安排人手去办。”

另一边,小贤一行人离开野玫瑰歌舞餐厅,压根没把费宏宇寻衅斗殴这件事放在心上。这帮人闯荡江湖多年,向来都是这般处事逻辑:对方恃强逞凶、步步紧逼,不知收敛分寸还主动动手伤人,出手教训实属理所应当。

众人各自分头散去,小贤带着心腹弟兄回到三道街的聚贤阁茶楼,其余手下也各自返回住处,各司其职。

再看吃了大亏的费宏宇,顶着一头满脸的伤狼狈赶回自己的地盘。他在朝阳经营一间七百多平的火焰歌厅,家底殷实,背后牵连着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根基并不浅。

刚踏进歌厅,十四五名心腹弟兄立刻围了上来,外号大金子的汉子快步挤到身前,看着他满头肿胀的伤口,语气焦急:“宇哥,您这伤势看着太重,脑袋全都肿起来了。”

费宏宇一手捂着头,胸中又气又憋屈:“脸和脑袋全肿了,这回算是彻底栽在南关了。”

大金子素来感念费宏宇当年的恩情,语气格外恳切:“宇哥,当初我退伍返乡走投无路、身无分文,全靠您收留接济。我的前程身家都是您给的,只要您开口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绝不推辞。”

费宏宇长叹一口气:“咱们相交四五年,我在朝阳积攒的人脉实力,你心里一清二楚。”

“哥不必多言,您直接下达指令便是。”

“动手打伤我的人,是南关的孙世贤,常年扎根三道街一带。我手下弟兄亲眼看见,他常开一辆无牌黑色奥迪 100,车子常年停在聚贤阁茶楼门口。你带人去南关蹲他,这件事你敢不敢办?”

“哥尽管吩咐,到了地方怎么处置,全听您安排。”

“找准机会,直接把他双腿打断。”

大金子面色一沉,顾虑重重:“这事风险极大,哥,事成之后我是不是得外出跑路避风头?”

“这点你放宽心,朝阳分局上下我都有人打点,必定保你安然无恙,不会让你担责。”

两人敲定复仇计划,费宏宇当即掏出大哥大拨通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桂林路老牌人物邱刚的声音:“哟,宇哥,好久没联系了。”

“兄弟,今日冒昧打扰,有件事想托你搭个线。”

“宇哥直说无妨。”

“我想置办一把硬家伙,麻烦你帮我找条稳妥渠道。”

邱刚闻言十分诧异:“哥,您守着歌厅安稳做生意,朝阳地界没人敢轻易招惹您,何苦冒这么大风险动这个?实在不行我出面从中调停,把矛盾抹平。”

“内里缘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只说能不能帮我对接门路。咱们交情摆在这儿,我绝不会亏待你。”

邱刚沉吟片刻,应声回道:“我手里恰好有现成的,直接匀给你,咱俩这交情不谈多余价钱,稍后我让小弟把东西送过去。”

费宏宇不绕弯子,直接敲定:“客套话不多说,我给你五千块,把那把五连发送过来。”

“没问题,正经能用的五连发。”

“五千一分不少,顺带再给我备上几十发子弹。”

“妥了,一会儿人就送到。”

挂断前,邱刚心里始终放不下,又追问一句:“哥,您这是要对付谁?朝阳还有人敢跟您作对?实在不行我出面帮您摆平。”

“这事你别掺和,你认识的人鱼龙混杂,人脉太杂,一旦牵扯进来反倒容易走漏风声,把事情办砸。” 费宏宇态度十分强硬,“这人我必须跟他分出高下,对方是谁你也不必打听,安分别插手就行。”

邱刚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行,我不多过问,这就派人送东西过去。”

挂断电话,费宏宇立刻把大金子叫到跟前:“金子,你带上五千块,去邱刚那边把枪取回来。这事你踏踏实实办妥,事成之后我额外再给你两万酬劳。”

紧接着他又许下好处安抚对方:“往后出路全由你自己选,想离开长春避风头也好,留在本地自在度日也罢,有我在背后给你兜底撑腰,没人能找你的麻烦,放心大胆去办。”

大金子当即点头应下:“哥,我一切听您安排。”

随后大金子揣好现金动身,顺利从邱刚手中接过一把崭新五连发,顺带带回二十发子弹。这把枪邱刚入手没多久,几乎未曾使用。

男人天生对这类硬兵器心生喜爱,大金子握在手里反复打量,整支枪械做工规整气派,击发部位为黑色材质,枪身通体乌黑,握把是实木打造,看着格外趁手。

他熟练取出子弹,一发发压入枪膛,一口气填足五发。大金子越看越动心,低声感慨:“哥,这玩意儿是真提气。往后再有不长眼的上门闹事,直接亮出来就能镇住全场。”

费宏宇厉声打断他的念头:“别胡思乱想旁的,专心办好眼下的事。事情了结之后,立刻把枪销毁丢弃,半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明白哥,我心里有数。”

随后费宏宇细致交代目标特征:“要找的人是南关孙世贤,常年待在三道街聚贤阁茶楼。我跟你说清样貌身高,你牢牢记死。他一米七三上下,常年一身西装,长相斯文清秀,瓜子脸,辨识度很高,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哥放心,外貌特征我全部记牢,绝不会认错人。”

舞厅冲突当晚没过两天,费宏宇便催促大金子动身寻仇。九十年代长春江湖圈子里,持械斗殴早已不算新鲜,没人觉得用枪报复手段阴狠。

彼时道上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你有硬家伙,我便有底气;你敢动手伤人,我便能伺机反击。暗中埋伏、找准时机下手互相较量,双方谁都不会轻易服软。

大金子身形魁梧,看着粗莽实则心思缜密。他换上一件宽松肥大的黑色夹克,头上扣一顶薄檐小帽,将身形样貌尽数遮挡。五连发藏在衣服内侧,外层外套紧紧裹住,掩藏得毫无破绽。

他没有开私家车前往,特意打车奔赴三道街 —— 私家车目标太过显眼,出租车反倒不容易引人戒备。

车子停在茶楼对面路边,大金子掏出两百块塞给司机,语气裹挟着凶狠威胁:“钱拿着,今天看见的一切半个字都不准往外说。但凡敢泄露半句,我连你全家都不会放过。”

司机瞬间吓得心慌,错愕看向他:“老弟,你这是打算伤人?”

“少废话,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别动,敢私自开车离开,我当场对你不客气。”

司机被这番恐吓震慑,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乖乖留在车内等候。出租车没有熄火,大灯亮着停靠路边,看着和寻常等活的出租毫无区别。

大金子蜷缩在后座,脑袋压低贴紧车窗下方,从外面完全看不见车内人影。怀中紧紧抱着五连发,时不时抬眼透过车窗缝隙,紧盯茶楼门口,静静蹲守目标现身。

从夜里八点一直等到十点左右,茶楼二楼灯火骤然全部熄灭。

大金子心头一紧,清楚目标差不多要出门。顺着二楼窗缝望去,果然看见孙世贤脚步沉稳走下楼梯,张海波紧随身旁寸步不离。

抵达一楼大厅,小贤对着一众弟兄随口说道:“都走了,出去找点东西填肚子。”

海波随口询问:“哥,咱们去哪儿吃饭?”

小贤下意识右眼轻轻跳动,神色略显异样:“没固定去处,随便找家馆子就行。”

海波一眼捕捉到异常:“哥,你右眼一直在跳。”

一旁二林子连忙接话劝道:“老话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兆头不吉利,要不咱们今晚别出门了。”

小贤摆了摆手全然不在意:“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迷信说辞,没什么大碍,想来是昨晚没休息好。别多想,动身吧。”

另有弟兄提议先出门四下探查一圈,也被小贤拦下。一行人陆续踏出茶楼,小贤那辆奥迪 100 始终停在正门台阶下。

海波率先上前拉开车门,目光下意识扫向马路对面,一眼瞥见那辆停靠许久的出租车,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劲,扬声朝司机喊话:“别在这儿干等待客,往冰场那边挪挪位置。”

司机慌忙应声:“好嘞,这就挪。”

海波并未过多疑心,只是顺带扫了一眼出租车后排,没看见人影,便收回目光。

紧接着方片、二林子、秦猛几人尽数走出茶楼。秦猛最会察言观色,快步上前主动为小贤拉开车门。

众人依次上车落座,小贤坐在后座,方片挨着他坐在后座左侧,海波负责开车,秦猛留在茶楼值守,没有一同随行。

奥迪缓缓启动驶离茶楼门口,出租车里的大金子立刻催促司机:“赶紧跟上前面那台车,千万不能跟丢!”

大金子在心里盘算好下手方案,低声吩咐:“等会儿找机会从右侧加速超车,等咱们后排和对方后座平齐时,我直接开枪动手。”

司机心中忐忑不安,小声劝说:“大哥,要不咱们换台车再动手?这么硬碰硬风险实在太大。”

大金子厉声呵斥:“不行,绝对不能换车!真出了事,你一样脱不了干系。既然已经把我送到这儿,再多废话,我先对你下手,赶紧踩油门跟上!”

司机不敢再多言语,只能猛踩油门,不远不近吊在奥迪车后方。车辆从三道街驶出,往民康路方向行驶。起初海波并未察觉异样,可一路行驶下来,后方这辆出租车始终隔两三百米距离跟着,既不超车,也不彻底拉开距离。

海波早年当过侦察兵,警觉性远超常人,频频瞟向后视镜,瞬间察觉蹊跷,低声问道:“方片,你身上带家伙了吗?”

“我没随身带。”

小贤闻言皱起眉头,心底生出不安,回头问道:“海波,怎么了?”

“哥,你先前右眼一直跳,现在后头这辆车死死吊着咱们,指定有问题。”

方片当即沉声开口:“海波,先把车靠边停下,我下车去查看情况,你们驾车先走,不用等我。”

海波缓缓踩下刹车,车辆平稳停在路边,方片推开车门站到路沿:“你们开车先走,不用管我。”
海波再不迟疑,一脚将油门踩死,车子飞速向前窜出。他目光死死锁着后视镜,下一秒,身后出租车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后车窗整块玻璃轰然碎裂。

站在路边的方片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当即朝着车内高声嘶吼:“海波全速开!这车有问题,里面藏人动枪了!”

“收到!”

海波应声发力,奥迪车身骤然提速,飞速甩开后方出租车。

车内的大金子急红了眼,连声催促司机:“玩命给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司机满脸苦笑:“这车提速太快,实在不好超。”

“追不上今天你也别想好过,踩满油门往前冲!”

司机被凶神恶煞的恐吓逼得无路可退,挂入最高档位,把车速拉到极限死死跟在后方。两车距离一度拉近至十米上下,眼看就要并排贴住。

海波车技久经打磨,接连几个急转弯道,借着路线落差再度拉开距离,出租车即便全速冲刺,也始终无法近身。

大金子心急如焚,直接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双手端稳五连发对准奥迪车尾。海波余光瞥见,立刻大喊:“贤哥低头!”

小贤闻声迅速俯身压低身子,刚藏好身形,枪声轰然炸响,后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漫天碎片,飞溅的玻璃渣惊得车上众人心头一紧,二林子更是当场僵住。

两台车排量相差无几,出租车后劲十足,依旧死死咬在身后。第一枪打碎车尾玻璃后,大金子接连扣动扳机,两发子弹顺着破损车窗直直朝着后座射去。

小贤抱着脑袋伏低,沉声吩咐:“全力加速,先赶回聚贤阁!”

海波此刻当兵练就的应急本事尽数施展,连续两个急速掉头,借着弯道遮挡对方视线,趁出租车躲闪减速的空档,猛地反向打满方向盘,朝着反方向疾驰脱身。

大金子与司机反应再快,也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向。等出租车稳住车身调转车头,奥迪早已借着街巷岔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司机垂头丧气,语气满是无力:“大哥,我油门踩到底了,实在追不上。”

大金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咬牙作罢:“掉头,回朝阳。”

出租车调转方向,一路疾驰朝朝阳地界驶去。

海波一路疾驰,确认后方再无车辆尾随,车上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小贤抬声发问:“方才开枪那人,你们看清样貌了吗?”

“能看出大致轮廓,圆脸,脸型偏小,脸上留着胡子。”

“无妨,先折返茶楼再做打算。”

一行人平安赶回聚贤阁,方片早已提前脱身折返,刚进门就备好枪械等候。小贤神色镇定,开口安抚众人:“大伙都没受伤,便是万幸。”

海波稍加思索,条理清晰分析:“哥,能做出这种阴下黑手的事,无非两拨人。一是昨夜舞厅结仇的费宏宇一伙,二是九台杨光岩。但杨光岩凡事都让大庆出面周旋,贸然动枪必然牵连大庆,应当不是他。这么算下来,动手的一定是费宏宇。”

小贤眼底寒意渐起:“既然锁定目标,即刻安排人手。海波,挑一批忠心、敢冲敢打的骨干,人不用多,人多反倒容易走漏风声。你现在联系沙老七、裴晓光他们过来汇合,我给西国二哥打一通电话,摸清费宏宇的底细。”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海波挨个拨通弟兄电话召集人手,小贤也拨通西国二哥的号码:“二哥,我是小贤,跟你打听个人,朝阳有个叫费宏宇的,你熟吗?”

“这人我听过,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平日里在哪活动,靠什么营生?”

“常驻永昌路,开了一间火焰歌厅。”

“我心里有数了。”

电话那头连忙出言劝阻:“小贤,这人在朝阳根基深厚,上下人脉盘根错节,你千万别冲动招惹,免得惹出天大的麻烦。”

“我自有分寸,这事与你无关,不必劳你费心。”

话音落下,直接挂断电话。

没过多久,沙老七、三成、陈海、夏小子、裴晓光一众能打善战的骨干尽数齐聚茶楼,海波、方片守在一旁随时待命。

小贤面色肃穆,沉声下令:“把存放的家伙都取下来备好。”

众人快步冲上二楼,将储藏的五连发尽数搬下楼,用厚布层层包裹,整齐在一楼地面排开,整整齐齐九把猎枪,场面极具压迫感。

小贤环视一圈弟兄,沉声分配任务:“今晚不多带人,就咱们十个人过去办事。”

清点人头:小贤、裴晓光、三成、陈海、二林子、沙老七、夏小子、张可心、方片,再加上海波,整整十人,配九把五连发。小贤空手不曾持械,其余弟兄每人一把枪贴身收好。

一行人快步踏出茶楼,门外早已备好三台车:一台奥迪 100,两台红旗轿车。众人迅速拉门落座,接连几声车门闭合,三台车引擎轰鸣,全速朝着朝阳方向开去。

另一边,小贤一行人驱车赶路之时,大金子已经坐着出租车回到火焰歌厅。刚进门,费宏宇立刻迎上前追问:“事情办得怎么样,得手了吗?”

大金子长叹一声回话:“没能伤到对方分毫。我一路尾随,寻准机会连开三枪,第一枪打碎对方后挡风玻璃,后两枪全都朝着后座射击。”

费宏宇眉头紧紧皱起:“怎么到头来还是没能拿下人?”

“对方开车的手段太厉害,转弯、掉头干脆利落,几下就把我们甩开,等我再加速追赶,早已没了踪影。”

费宏宇连忙追问最关键的一点:“全程下来,你的样貌有没有暴露?”

“哥放心,半点破绽都没有。当时车速飞快,我只是短暂探出头开枪,外面根本看不清我的长相,留不下任何线索。”

听完这话,费宏宇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他从储物柜抽出厚厚一沓现金,整整两万块,“啪” 一声重重拍在桌面:“辛苦你跑一趟,这笔钱你拿去随便花销。”

大金子假意推让两句,乐呵呵把全数现金揣进兜里,心里暗自盘算:次日就躲进洗浴中心常住,安安稳稳待满一个月避风头,手里有钱不愁吃穿,日日消遣,躲开这段风口再说。

费宏宇彻底放下戒心,自认手下行事干净无迹可寻,就算小贤受惊,也绝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可他万万没料到,海波早年当过侦察兵,眼力、记忆力远超常人,方才两车交错的短短一瞬,早已把开枪那人的身形样貌牢牢记在心里。

不多时,三辆轿车风驰电掣,稳稳停在朝阳火焰歌厅大门口。门口四名安保见状立刻上前阻拦,车辆猛地刹车停稳,小贤率先推门下车,海波、方片等人紧随其后,所有人将枪械贴身藏好,从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

小贤神色冷冽,对着门口安保开口:“我们不找你们麻烦,把老板费宏宇叫出来,他此刻就在店里,没错吧?”

安保不敢隐瞒,老实回话:“老板在二楼办公室。”

“张可心,带两个人守住后门,盯死所有出入口,绝不能让人从后门逃窜。”

张可心立刻领命,带着人手迅速绕至建筑后侧,两把枪死死把住后门,不留半点空隙。

“裴晓光,你留守正门,看住门口,但凡有人往外跑,直接拦下。”

“放心哥,正门交给我,一个都走不出去。”

外围布置妥当,小贤带着二林子、沙老七、海波、方片等六名弟兄,握枪大步走进歌厅内部。

店内经理见一伙人气势汹汹闯进来,连忙上前试探询问:“几位先生,是来消费还是找人?”

二林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抬手直接朝着天花板扣动扳机,“砰” 一声巨响震彻大厅!

刺耳枪声响起,经理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慌忙缩到吧台后方,一动不敢动弹。小贤见过无数风浪,听见枪声面不改色,双手插兜,步履沉稳朝着楼梯走去。二林子开完枪,紧随队伍一同上楼。

一行人很快抵达楼梯口,这间歌厅一共三层。小贤当即划分路线:“方片,你带几人走这边楼梯,剩下弟兄跟我走另一侧。”

众人脚步急促冲上二楼,费宏宇的办公室就在楼梯口第一间。此刻费宏宇、大金子,连同他四名贴身保镖,全都聚在屋内。

楼下枪声隔着楼板传到楼上,声响微弱,屋里众人毫无察觉,丝毫不知大祸已经临门。

走到办公室门前,小贤抬手指门:“把门踹开!”

沙老七应声上前,攒足浑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向门板,“哐当” 巨响,房门直接被踹开。两名弟兄率先冲进屋内,举枪厉声呵斥:“全都原地别动!谁敢乱动,直接开枪!”

屋内众人瞬间呆愣当场,四名保镖下意识起身想要反抗,黑漆漆的枪口立刻齐齐对准几人,再不敢有半分动作。

费宏宇又慌又怕,强撑着故作镇定开口:“各位兄弟,昨夜舞厅的矛盾不是已经了结了吗?今日又找上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贤缓步走到屋子正中,眼神冰冷直视费宏宇:“你真觉得这事能一笔勾销?别把我孙世贤当成傻子。昨夜刚结下过节,转头你就派人开车持枪偷袭,这件事,你敢否认?”

一旁的大金子心底慌乱,悄悄往办公桌侧边挪动。他清楚那把五连发藏在办公桌下保险柜上方,伸手就能摸到,打算伺机拿枪反扑。

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过观察力敏锐的海波,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手中猎枪当即对准大金子,时刻戒备。

费宏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慌忙狡辩:“兄弟,这里头一定有误会,咱们有话坐下来好好谈,何必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他摆明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味打马虎眼推脱:“我实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派人动手偷袭了,根本没有这回事。”

二林子上前一步,满腔火气厉声质问:“还在这儿装糊涂!贤哥好心问你,老老实实把实情说出来,我们也不至于下死手。昨天半路开车持枪截杀我们,是不是你费宏宇安排的?”

费宏宇牙关紧咬,死活不肯认账:“我真一概不知,你们说的这些事,我半点都没掺和。”

小贤抬手拦住激动的弟兄,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急躁:“不必急着抵赖,咱们一桩桩慢慢捋清楚。”

一旁张海波开口提议:“哥,依我判断,昨晚行凶的枪械他来不及转移,十有八九就藏在这间办公室里,咱们直接搜查取证。”

小贤微微颔首:“说得有理,大家分头仔细查找。”

一听要搜屋,费宏宇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阻拦:“各位兄弟,这屋子本就狭小,能藏东西的地方屈指可数,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吧?”

二林子压根不吃他这套说辞,俯身伸手往办公桌底下一摸,直接拽出一把五连发猎枪,高声喊道:“哥,凶器找到了!”

海波快步上前接过枪仔细查验,早年侦察兵的功底此刻派上用场,对枪械弹痕格外熟悉:“这把枪的膛线、弹痕特征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遇袭之后,我沿路把散落的弹壳全部收了起来,两相比对完全吻合,昨晚开枪的就是这把枪。”

铁证摆在眼前,费宏宇脸上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慌乱失措。

小贤冷冷望着他,语气里夹杂着无奈与怒意:“说实话,当初在野玫瑰歌舞餐厅初次碰面,我有心敬你,处处给你留足脸面。那日动手教训你,也是你步步紧逼在先,我本以为一场冲突就此翻篇。可你心胸狭隘记仇,转头就派人持枪半路埋伏,摆明了是想要我们的性命。如今证据确凿,再多辩解毫无用处,今天就让你亲眼见识我手下弟兄的手段。往后若是再敢心存歹意寻仇,就别怪我不念情面、下手不留余地。”

话音落下,小贤转头看向一旁浑身紧绷的大金子,沉声发问:“昨天坐在出租车上探出身子开枪的人,就是你,没错吧?”

大金子心知再也瞒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是我开的枪。”

“既然敢动杀心,就要扛住对应的代价,今天让你好好长个记性。”

小贤抬手吩咐屋内弟兄:“这里的事交给你们处置,我先出去等候。”

说完,他转身大步踏出办公室,海波留在屋内控场,当场把费宏宇连同四名贴身保镖一并控制住。

屋内只剩方片等人持枪看管几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方片紧攥五连发,枪口始终对准几人,死死压制,不给对方半分反扑的机会。

大金子自持背后有费宏宇的人脉撑腰,全然没把眼前的险境放在眼里,底气十足地高声叫嚣:“你们别肆意妄为!这里是朝阳火焰歌厅,我大哥在朝阳分局人脉遍地,真把事情闹大,谁都落不着好,你们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这番威胁若是说给海波、二林子、沙老七等人,众人尚且会权衡利弊、有所顾忌,可他偏偏撞上性情火爆、行事不计后果的方片。这番狠话非但没能震慑住方片,反倒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方片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凌厉,死死盯住大金子喝问:“你方才说什么?有种把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大金子依旧不肯服软,还想借官府人脉施压。方片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扣动扳机。二人相隔不过一米,子弹直直轰向大金子左腿膝盖。

一声枪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整条左腿当场被打断,上半身尚且连着躯干,下半截断腿重重掉落在地。

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大金子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刚走到门外的小贤,清晰听见屋内枪响与凄厉哀嚎,已然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旁的费宏宇吓得浑身僵硬,嘴唇不停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片神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着地上疼得满地翻滚的大金子,他面无表情再度举枪,瞄准对方尚且完好的右腿膝盖,又是一声震耳的枪响炸开。

方片二话不说,两枪直接打断对方双腿,就连海波都愣在原地:“片子,你怎么直接把他两条腿都废了?”

方片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两条腿都打断安稳些,方才我还犹豫是打腿还是打心口,最后算是心软,留他一条性命。”

小贤闻声推门喝止:“停手,都别再动枪!方片,你先出来。”

方片拎着猎枪转身走出办公室,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惧色,一看便是心性狠厉、遇事不慌的人。

方片刚走出房门,屋内的费宏宇下意识扭头往地上瞥了一眼,只这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 大金子两条腿彻底断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贤哥!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回!” 费宏宇双腿一软,连声跪地求饶。

小贤目光沉沉锁定他,冷声道:“费宏宇,你给我记死,今天这事仅此一次,倘若再有下一次,我绝不留你性命,听明白了?”

“记住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敢招惹您!”

小贤一声冷哼,抬手示意众人撤离。海波拎着那把五连发,一行人顺着楼梯缓步下楼。

守在后门锁死退路的张可心快步上前汇合,楼下裴晓光、三成一众弟兄早已在车上等候。众人来时装束整齐,撤离时依旧有条不紊,全程没有半句多余交谈。

小贤抬手示意出发,三辆轿车同时踩下油门,引擎轰鸣着疾驰远去。这一趟来去不过十五分钟,行事干脆利落,如同一阵旋风,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一行人彻底离开后,办公室内只剩费宏宇与几名手足,众人呆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过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屋内地面到处溅满鲜血,一片猩红,惨烈景象一目了然。

再看地上蜷缩的大金子,浑身血肉模糊,模样触目惊心。缓过神后,一名弟兄慌忙大喊:“大哥别愣着,再拖下去人保不住,赶紧送医院抢救!”

众人不敢耽搁,四五人一拥而上抬人。方才冲突掀翻桌椅,伤者双腿彻底断裂,众人硬着头皮上前收拾,一人抬着伤者上半身,另外两人分别拎着两条断腿,慌慌张张往车上转移,火速赶往医院。

抵达医院,医生简单检查后立刻沉声吩咐:“伤势过重,立刻推进手术室急救!血库库存不足,抓紧外出调血,一边输血一边手术,再晚片刻人就撑不住了。”

整场手术持续将近九个小时,总算勉强保住伤者性命。主治主任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费宏宇,开口发问:“你是伤者家属?”

费宏宇脸色难看,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医生又追问:“到底有多大的仇怨,下手这般狠毒,险些直接致人死亡?”

费宏宇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急忙追问核心:“别的暂且不提,大夫,我兄弟现在情况如何?”

“命勉强捡回来了,送来还算及时,再晚二十分钟,人肯定救不回来。” 医生长叹一口气,直言道,“这人下半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双腿骨骼、筋脉、肌肉全部粉碎撕裂,以当下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接驳,只能做截肢手术,往后终身依靠假肢与轮椅度日。”

这番话听得费宏宇头皮发麻。方才办公室内的惨状他亲眼目睹,一条断腿崩到窗台,另一条直接掉落在地面,伤者的鞋子都被枪弹打飞。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心中又愤懑又憋屈。

伤者做完手术转入病房,全程依靠麻药昏睡,整整两天两夜毫无知觉,只剩微弱呼吸,如同植物人一般。

费宏宇也算重情,清楚大金子是为替自己出头才落得这般下场,索性寸步不离守在病房照料两天两夜,手下一众弟兄也轮番守在病房门外。

另一边的小贤,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道上往来厮杀、恩怨互报本就是常态,他心里看得通透:就算费宏宇事后伺机报复,自己也全盘接下。既然踏入江湖这条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遇事便退缩胆怯,当初便不会走到今天。

转念回想,那日大金子持枪尾随截杀,倘若子弹命中要害,如今躺在医院的便是自己。说到底皆是各安天命,侥幸躲过一劫便是命不该绝。

反观费宏宇,心中怨气越积越重,满心不甘:先前在野玫瑰歌舞厅,我当众受辱;如今贴身兄弟双腿被废,后半辈子彻底毁了。若是就此忍气吞声,我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爷们,又怎么对得起跟着我卖命的弟兄?

他心里清楚,正面硬碰硬,自己绝非小贤对手。思来想去,他拨通一通电话:“喂,姐夫,是我红宇。”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红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姐夫,你现在在哪?”

“我在单位上班,有事直说。”

“我现在过去找你,有天大的事跟你商量。”

“行,你过来。”

挂断电话,费宏宇立刻动身前去寻自己的姐夫。此人绝非寻常人物,在朝阳地界无人敢轻易招惹,乃是朝阳分局治安大队曹大队长,人脉遍布各处,手段阴狠强势。往后朝阳鼎鼎大名的梁旭东,早年行事都要仰仗他打点周旋。

这位曹大队长为人贪婪张狂,只要钱财到位,再大的事端他都能出面摆平,坊间甚至传言,即便是判了重刑的犯人,他都有门路捞出来。平日里专管辖区闲散人员与江湖势力,整个朝阳区混社会的,无人不畏惧他的威势。

就连桂林路的邱刚见到他,都要低三下四俯首,就算被他当众扇耳光,邱刚也半句不敢反驳。在朝阳这片地界,曹大队长堪称一手遮天,行事蛮横霸道,比街头混混还要跋扈。

辖区内所有歌厅、洗浴会所,只要他上门消遣,店家半分不敢收取费用。就算他主动递钱,店家也万万不敢收下,但凡看不出眉眼高低,次日门店立刻贴上封条关停,半分情面不留。故而地界上做娱乐生意的商户,全都争相巴结讨好,一口一个曹哥恭敬称呼,礼品财物络绎不绝送到他手上。

单单逢年过节收受礼品礼金,一年便能捞取三五十万,这还不算出面替人平事的酬劳。若是接手重大纠纷,一两百万的好处费唾手可得,此人手腕通天,气焰嚣张至极。
费宏宇怒气冲冲撞进办公室,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压抑不住的火气。曹大队抬眼瞥了他一眼:“慌慌张张闯进来,出什么大事了?”

“姐夫,我求你帮我出头,收拾一个人!”

“收拾人?又是你在外头跟人结下恩怨了?”

“不是我惹事,我手下一个本分实在的兄弟,让人拿枪打成重伤,两条腿直接废了!” 费宏宇咬牙切齿,“动手的是南关的孙世贤,道上人都叫他小贤。”

“你那兄弟现在在哪?”

“还躺在医院抢救。姐夫,这事你一定要替我做主,狠狠办他一顿!”

“事发地点在哪?”

“就在我朝阳自家的火焰歌厅,本来只是一点小过节,他下手居然这么歹毒。”

曹大队听完当即起身:“走,跟我去医院看看。”

他孤身一人,没带任何随行人员,跟着费宏宇赶往医院。踏进病房,看清伤者血肉模糊的伤势,就算常年处理各类治安案件、见惯流血冲突的曹大队,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手也太狠了,这人现在跟半条命埋土里没两样。”

他转头看向费宏宇:“这个小贤,在南关、朝阳一带是不是有些名号?手里家底、人脉怎么样?”

“名气不小,根基厚,各路熟人遍地都是。”

“那就好办,这事你不用插手,既然他有名有势力,我直接往死里办他。”

撂下这句狠话,曹大队转身返回分局。

一回到治安大队办公室,他立刻提笔草拟案件材料、开具通缉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犯罪嫌疑人孙世贤,绰号小贤,于 1993 年 11 月 6 日,在朝阳区长白路火焰歌舞餐厅聚众持械斗殴,使用猎枪故意伤人,致使被害人重伤致残。

写完卷宗,他拿着材料找到分管治安的副局长,二人本就是系统内相熟的老同事,简单打了声招呼,副局长扫过案情,没有半句多问,直接签字盖章,通缉令正式生效。

手续全部落实,曹大队立刻传令全员集合:“治安大队全体人员,即刻到分局大院门前列队!”

大队下辖三个中队,四十多名干警迅速在院内排成三列整齐队伍。曹大队站在队伍前方高声下达指令:“所有人听令,立刻出发!根据线索,嫌疑人藏匿于南关三道街聚贤阁茶楼,火速前往实施抓捕,务必将人带回归案!”

一声令下,四十多名干警分头登车,跨斗摩托、松花江面包车、三缸吉普全数出动,警灯闪烁、警笛轰鸣,一整支车队浩浩荡荡直奔南关三道街。

彼时小贤根本不在茶楼,带着张海波外出吃饭,店内只剩秦猛与方片二人留守。方片待在二楼,耳力过人,远远就听见连绵不断的警笛声,紧接着看见大批执法人员在楼下拉开包围圈,摆明了要封锁整栋茶楼。

方片心里骤然一沉,他身上还背着旧案命案,一旦被抓进去审讯,绝无活路。他半点不曾犹豫,一把推开二楼后窗,纵身一跃跳下楼,落地顺势前滚卸力,头也不回钻进一旁居民小区深处,找隐蔽角落躲藏起来。

楼下的秦猛还全然没察觉危机,傻乎乎朝着门外扬声喊道:“谁啊?在这儿呢,进来吧!”

话音未落,茶楼木门被人猛地踹开,十几名干警一拥而入厉声呵斥:“不许动!原地蹲下,不准逃窜!”

秦猛当场彻底懵了,原本还以为是熟客上门喝茶,转瞬就被数人按倒在地。他不停挣扎喊冤,办案人员厉声追问:“孙世贤在哪?”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任凭他百般辩解,干警直接将秦猛控制押上警车。众人冲上二楼逐层搜查,方才方片逃走,房间早已空无一人。办案人员在小贤卧室床底搜出六把五连发猎枪;又到一楼后方库房清点,里面堆放三十多件长短凶器,长刀、扎枪、军刺、战刀一应俱全。

带队干警回头向曹大队汇报:“队长,查获枪支、管制刀具数量巨大。”

曹大队长上前扫了一眼成堆凶器,冷声道:“单凭这批器械,就足以给他定罪,全部清点装车带回!”

众人把所有枪械刀具统一封存,押着秦猛一行人返程。

好在小贤平日里待人宽厚,邻里相处和睦,隔壁开汽车配件店的杨哥全程目睹抓捕全过程,连忙掏出电话打给小贤通风报信:“小贤,是我老杨。”

“杨哥您好,有什么事?”

哪怕如今在道上颇有地位,小贤对待街坊邻居依旧谦和有礼,没有半分架子。

杨哥语速急促:“兄弟,你摊上天大的麻烦了!刚才来了四五十个警察,摆明专门冲你抓人,你茶楼里那个大高个、梳背头的兄弟被带走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店里所有枪、刀全都搜走,人刚走没多久,你千万多加小心!”

“多谢杨哥特意跑来报信,我心里有数了。”

挂断电话,身旁海波连忙追问:“贤哥,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警察去茶楼抓人,听杨哥说抓走的是秦猛。”

“那方片呢?”

“快给方片打电话,问问他安危!”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方片慌张的声音:“波哥,我已经从茶楼逃出来了,你务必转告贤哥,大批警力围堵茶楼,这事闹得极大,我先找地方藏起来避风头!”

“知道了,你妥善躲藏,千万别露面,眼下局面确实棘手。”

方片又补充一句:“贤哥,咱们存放在茶楼的所有猎枪,全都被警方抄走了!”

“我清楚了,你顾好自己,其余的不用操心。”

一旁弟兄暗自感慨,方片身负命案,一旦落网绝无好下场,也难怪他拼了命逃跑。小贤听完所有经过,只觉得整件事荒唐又棘手,而朝阳分局那边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追查力度一波比一波凶狠。

曹大队押人、收缴凶器返回分局后,第一时间带着所有查获器械去找分管副局长汇报。他把枪支刀具一一铺开:“领导您看,本次行动搜出六把猎枪,三十多件长短管制凶器,全都是重型硬家伙。”

副局长望着满地凶器,脸色瞬间沉到极点:“简直无法无天,这就是盘踞本地的社会毒瘤,必须连根铲除!”

话音落下,副局长立刻下达指令,通知刑警大队全员配合,同时调派防暴警力增援,组织多部门联合抓捕。他亲自签署拘捕证、通缉令等全套抓捕文书,确定本次由治安、刑警、防暴三支大队协同办案。

伤人案发地归属朝阳辖区,警方拥有完整执法权限,允许跨区域追踪抓捕。一时间一百多名警力全员出动,昼夜不停展开搜捕。七八组专人轮班二十四小时蹲守聚贤阁茶楼门口,不间断监控;其余警力四散走访排查,四处打探小贤的落脚行踪。

这下小贤彻底不敢回茶楼,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赶往站前投奔阳光。阳光见他神色慌张匆匆赶来,立刻开口询问:“老五,慌慌张张的,出什么变故了?”

“哥,我闯大祸了,朝阳分局满世界搜捕我,站前这边有没有隐蔽安全的地方,让我暂时躲一阵子?”

“有,跟我来。”

阳光没有半句推脱,当即带着小贤寻了一处隐秘住处暂且藏身。这段时间小贤不敢关机,朝阳分局借着各方人脉,挨个找到戴继林、李福玉、老歪一众圈内熟人,轮番盘问他们与小贤的往来。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次抓捕力度空前,上头铁了心要彻底打掉小贤一伙。

圈子里众人私下议论,前阵子小贤风头无两,数次冲突甚至闹出过人命,最后全都私下和解,从未惊动官方。唯独这次废了费宏宇手下双腿一事,对方直接动用公职关系报案,官府一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严厉整治。

小贤心里清楚,一味躲藏不是长久之计,只能托人从中斡旋。他拨通大庆的电话:“大庆,是我。”

“贤哥,怎么了?”

“我出事了,在朝阳和人起冲突,现在朝阳分局全城搜捕我。”

“你被抓了?”

“没有,我在外头躲着。”

“哥你别慌,我立刻找人打听门路,我去求我父亲帮忙托关系。”

“如今我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你了。”

“放心,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大庆马上拨通父亲号码:“爸,我是大庆。”

“又有什么事?”

“爸,求您帮个忙,给朝阳分局的熟人打个招呼。我最好的朋友小贤遇上难处,正被分局追查。”

大庆父亲听完,语气瞬间冷硬下来:“我跟你说清楚,别总跟这些社会闲散之人纠缠。我打心底不认同你混圈子,咱们家家境优渥,什么都不缺,你非要掺和这些打打杀杀,迟早惹出杀身之祸。”

“爸,不过就是帮个忙而已。”

“帮不了!我还要劝你趁早远离这类人。咱们家有正经体面身份,你的所作所为,都快把我这张老脸丢尽了。从小到大你在外打架惹事,哪一回不是我出面替你摆平?如今你还想替这些狐朋狗友奔走求情?我把话撂这,这事我绝不会插手,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管。”

大庆被父亲一顿训斥,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心里也明白父亲所言句句属实,家里条件优越,父亲早就为他铺好了前路,体制内岗位、公安、铁路随便任选,可大庆偏偏执意混迹江湖,长辈心中又气又无奈。如今父亲摆明不肯出手相助,大庆瞬间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大庆这边没有别的门路,父亲不肯松口,整件事便无从周旋,一时间陷入僵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不少圈内熟人接连打来电话,张西果是第一个联系他的:“贤子,我是你二哥。我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捅了天大的娄子?”

“二哥,消息传得这么快?”

“能不快吗?朝阳分局的人已经来我店里盘问三回,次次追问我跟你的来往,我全都一口咬定互不相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惹了什么祸?”

“前段时间,我手下兄弟把费宏宇的人双腿打废了。”

“是费宏宇那头的恩怨?动手的是谁?”

“是我身边弟兄方片。”

张西果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劝解:“兄弟,听二哥一句实在话。在道上混,光靠心狠站不住脚。既然清楚是谁下的狠手,不如让动手的人主动投案自首。”

张西果继续劝道:“我特意托人打听了,分局内部有相熟的民警给我透底,这次是副局长亲自督办,铁了心要连根拔起你这伙人。这两年你在南关摸爬滚打,攒下名气、打下整片地盘,来得何等不容易。一旦被抓进去,这么多年的心血直接付诸东流。你听我一句劝,让动手的方片主动投案,整件事的性质能轻上一大截。咱们手里不差钱,到时候多打点疏通,保他在看守所里少受点罪。你留在外头,往后还有大把机会重整旗鼓,何苦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小贤听完这番说辞,当场心头火气翻涌:“二哥,你这话未免太不近人情。”

“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为你着想?”

“我看你是站在局外不知轻重!方片是跟着我出生入死、替我出头办事的兄弟,如今你反倒让我把自家兄弟推出去顶罪,这种凉薄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混江湖和做买卖不能一概而论,这件事不用你再多掺和。”

“行,算我多管闲事!” 张西果也动了火气,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小贤攥着大哥大,胸口起伏难平,越想越憋屈。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实打实跟着自己卖命,危难当头,我怎么能把兄弟推出去扛下所有罪责?这种事,我孙世贤死也做不出来。

另一边,警方的搜捕力度还在层层加码,排查范围越扩越大。不光聚贤阁茶楼日夜有人蹲守,就连小贤新民胡同的私宅,也冲进去十余名警员逐层搜查。胡同进出两道路口全部设卡封锁,但凡往来行人,不分生熟,一律拦下盘问核对样貌,生怕漏掉小贤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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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圈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但凡和小贤有往来、道上有几分名头的弟兄、熟人,警方挨个上门传唤问话,唯独那些无权无势的底层小人物无人过问。彼时秦猛早已被抓捕收押,唯有二林子暂时在外逃窜。

朝阳分局的警员找到躲藏的二林子,开门见山质问:“孙世贤现在躲在哪?”

二林子一脸无所谓,随口搪塞:“我不知道。”

“你还敢装糊涂?他是你带头的大哥,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谈不上什么大哥,顶多算认识,普通交情而已,我跟他并不熟。”

办案民警脸色一沉:“二林子,既然我们能找到你,手里必然掌握完整线索,别硬扛着不说实话。”

“你们查到什么是你们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

“别嘴硬,多名证人都指认,事发当晚你就在火焰歌厅现场,没错吧?”

“那天我压根没去过,从头到尾一概不知情。”

“现在拒不坦白也没用,等我们把主犯抓获,早晚一并把你带回审讯。”

二林子梗着脖子不肯松口:“要抓随你们,我确实没什么能交代的。”

此后警方专门分出一组人手全天候盯死二林子。不止是他,所有和小贤牵扯颇深的骨干弟兄,全都被二十四小时布控,家宅、经营的门店全程监控,就等着抓众人私下联络的现行。

一时间南关风声鹤唳,相关流言传遍全城。走江湖这条路本就举步维艰,步步都要赌上性命,可一旦官方下定决心打压,顷刻之间就能碾碎数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不光圈内人议论不休,寻常百姓也都在闲谈这件事。民康路一带往日靠着小贤庇护、按时上交保护费的商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人人都断定小贤这次在劫难逃,注定彻底栽跟头。不少人私下叹气:“这下完了,小贤算是彻底垮了,往后南关这片地界,再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道上的人心向来如此。

没过几日,在外躲藏的二林子悄悄拨通小贤的电话,语气满是焦灼不安:“贤哥,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长春,本地已经没有容身之处。如今大街小巷全是巡逻民警,我们所有人都被盯得死死的,保不齐哪天就有人扛不住压力把你供出去。再说眼下多少人盯着咱们落难,就等着瓜分咱们的地盘,再待下去,咱们这群人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我心里有数。”

“哥,别硬撑,抓紧动身去外地躲一阵避风头。”

挂断电话,小贤独自坐在阳光帮忙安置的出租屋内,闷头思索整整一下午。权衡再三,他拨通了张海波的电话。

“海波。”

“贤哥?您现在怎么样,没被警方盯上吧?”

“哥有几句心里话托付给你。你是我这辈子最交心、最重情义的兄弟。眼下局面已经走到绝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我主动投案自首。只有我进去扛下所有罪责,你们一众弟兄才能安稳度日。我把大伙托付给你,我入狱之后,你一定要稳住所有人,千万别让队伍散掉。咱们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能拉起这么一帮弟兄,实在太不容易。”

海波听完瞬间急红了眼:“哥,您完全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听我的安排。我若是一直四处躲藏,早晚所有人都会被牵连,一个个尽数落网。我一人主动揽下全部罪责,其余人才能照常过日子、守住地盘。这件事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海波还想开口劝阻,小贤直接挂断通话。海波心中百感交集,暗自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大哥,大难临头独自扛下所有,事事先顾及手下弟兄。

小贤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自己出面自首,把全部罪责一人承担,方片、二林子一众弟兄便能摘清干系,照常生活营生。可若是自己一路逃窜远赴外地,警方绝不会善罢甘休,无休止追查所有人,届时所有人寸步难行,这几年在南关拼下的家底、打出的名望尽数作废,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想到此处,半生刚强从不示弱的小贤,悄悄落下两行热泪。他清楚前路凶险,早年他也曾蹲过八年大牢,心里早有心理准备。他暗自宽慰自己:真要是收监,能混个伙食长也算安稳;倘若发配铁北监狱,便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耗上十年二十年,我也认了。

出事之前,他心中尚有远大盘算,想带着弟兄们在长春站稳根基,让所有人都扬眉吐气。可如今所有抱负尽数化为泡影。这些心事他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句,唯独把后事全部交代给了海波。

收拾妥当,他走出藏身的出租屋,大哥大等随身物件全数留在屋内,一件都没有带走。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开门落座。

司机随口搭话:“哥们儿,去哪块?”

“朝阳分局。”

司机微微一愣:“去那边办事?”

“我来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