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刘孟扬《天津拳匪变乱纪事》(1910年)、《京津拳匪纪略》(清人笔记,卷二)、皮埃尔·绿蒂《北京的末日》(法)、《西巡大事本末记》(吉田太郎译撰)、南开大学历史系《天津义和团调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天津文史资料选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刘平、朱丹《黄莲圣母——义和团女性形象的历史变迁》(爱思想学术平台,2013年)、李世瑜《社会历史学文集》(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年)、《天津政俗沿革记》(清人笔记)。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00年7月14日,天津城破。

炮声已经沉下去了。

留下来的是石灰、焦木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顺着七月的热风漫过街巷,像一条无形的绳子,把这座城市箍得喘不过气。

南运河的水还在流,只是颜色比平日深沉了许多,岸边浮着残破的木板和布料,偶尔有一两件还带着红色的东西,被水推着缓缓漂走。

联军的靴子声踩在碎砖烂瓦上,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他们已经用了整整一天一夜拿下这座城,现在该做的,是清点战果。

一支联军小队在运河边的废墟里翻找着。

他们已经听说了一个名字——"黄莲圣母",那个带着数千名红衣女子、声称可以刀枪不入、飞天遁地、能用红灯的神力烧毁洋船的女首领。

名字在联军里传开的方式有些奇特,带着一丝猎奇的味道,好像她不是一个战败的俘虏,而是某件还没打开的宝匣。

没多久,这支小队停下来了。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红衣破损,被绳子捆着双手。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运河边的风把她散落的发丝吹乱,压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翻译把话传过去:让她当场施展法术。

四周有士兵在笑。笑声散进废墟里,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空洞。

她还是低着头,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笑声也慢慢收了尾,久到风都换了两三阵,久到带队的军官脸上的神情,从起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等待,又从等待,变成了某种更难看的东西。

军官最后转过身去,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个字。

接下来,联军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在往后的史料里留下了零星却沉重的记载,至今读来令人无法释怀。

这个女人,是林黑儿,号称"黄莲圣母"。

她的故事,从天津运河上一条破旧的木船开始,从一个船户女儿不得不选择的那条路开始,从那个所有人都需要奇迹、而奇迹从来不会真的出现的年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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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运河船家女,乱世结红缘】

林黑儿生于1871年前后,出生地是天津南运河下游的一处船户人家。

船户在清朝的社会等级里排得很低,用那个年代的话说,叫"贱籍"。

日子靠水吃水,沿河运货、捕鱼贩盐,风里来浪里去,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南开大学历史系《天津义和团调查》里提到,林黑儿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卖艺,学了一些拳脚功夫,也会些医术戏法,在码头茶摊一带混过日子。

清末的天津,是个矛盾特别集中的地方,也是个气味复杂的地方。

从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之后,英、法、美诸国先后在天津划定租界,洋行、教堂、医院、领事馆,一样一样扎进这座城市,和本地的船工、商贩、码头苦力形成了每天都要碰撞的关系。

洋人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煤油灯、棉布、机器、罐头,也带来了治外法权、传教士,带来了一套普通中国人完全看不懂的游戏规则。

教堂的钟声在租界里早晚敲响,教民打了官司可以绕开县衙门直接找传教士撑腰,而普通人告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站进衙门的门槛。

《庚子教难》等文献里大量记载着当时的场景:"法律问题讼无理者可以变为有理,钱债应还者可以不还。"

部分教民"恃教会之庇护,或乡愚被其讹诈,或孤弱受其欺凌,或强占人妻,或侵犯人产",而官府因为忌惮洋人,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积怨,就是这么一层一层垒起来的。

再加上天灾。

1898年黄河洪水,1899年、1900年山东、直隶连遭大旱,同时还有虫灾。

《天津政俗沿革记》里留下了这样的记录:"光绪二十六年正月,山东义和拳其术流入天津,初犹不敢滋事,惟习拳者日众。二月无雨,谣言益多,痛诋洋人,仇杀教民之语日有所闻。习拳者益众。三月仍无雨,瘟气流行。拳匪趁势造言,云:'扫平洋人,自然得雨'。四月仍无雨。各处拳匪渐有立坛者。"

干旱、饥荒、税收、洋人、积欠已久的委屈——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为危险的力道。义和团就是在这个土壤里长出来的。

林黑儿的父亲,据多份史料记载,因为和洋人或洋教发生冲突,被人打伤或拘押,最终不得善终。

她嫁入的夫家李氏,经营贩盐捕鱼的营生,丈夫因触犯了洋人设立的规条而被捕入狱,在狱中受尽折磨,被抬回家不久便一命呜呼。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倒在了和洋人有关的事情上。

这些遭遇在林黑儿心里留下了什么,史料里没有直接的文字记录。

但她后来走的那条路,多少可以说明一些。

底层的人抵御灾难的方式向来不多——要么忍,要么躲,要么赌。林黑儿选择了赌。

1900年春,义和团的浪潮从山东涌进直隶,滚进了天津城郊。

"扶清灭洋"四个字,就像一把火,点着了积了多少年的干柴。

天津街头巷尾贴满了黄纸告示,码头上的闲汉、失地的农民、被洋人教堂压着喘不过气的手工业者,纷纷涌进义和团的坛口,高喊着听起来振奋人心却和洋枪大炮没有任何关系的口号。

林黑儿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义和团坎字团首领张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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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莲圣母"是怎么炼成的】

张德成是当时天津义和团里名气最响的头目之一,人称"天下第一团"。

他在天津设立义和团总坛,地盘越扩越大,手下已有数千人。

见到林黑儿,他觉得此人有用,建议她以"黄莲圣母"之名行事,专门招募女性,组建附属的女子坛口,从而壮大整个义和团的声势。

"黄莲"二字,出处有讲究。

天津、直隶一带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红灯满街照,那时才算苦。"

黄莲,是中药名,性苦,老百姓常用"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来形容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

"圣母"二字,则是对照着洋人基督教里"圣母玛利亚"的称呼,带着一股针锋相对的意味,意思是:洋人有圣母,咱们也有,而且咱们的圣母是中国的神,是来灭洋的。

名号定好,林黑儿开始张罗坛口。

她先是在静海独流镇一带立了坛,想再往杨柳青扩展,遭到当地地主石元士反对,没有成功。

1900年6月某天,她从杨柳青率众乘船去天津。

途中,她忽然把船上数百斤重的大盐包扔进了河里,口中高喊自称"黄莲圣母"下凡。

这一手在当时引起了轰动,消息沿着运河两岸飞速传开。

林黑儿懂江湖,她深知,声势这东西,比法术本身更重要。

到了天津,她把船停在北门外,用红绸把整艘船围了个严严实实,桅杆上悬挂着写有"黄莲圣母"字样的红色大旗,好像战旗,又好像神幡。

站立在船头船尾的姑,个个红衣红鞋,手持红灯,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

娘们

夜晚,红灯一亮,在南运河的水面上映出一片摇曳的光,远远看去,像从什么地方降落的祥瑞。

林黑儿入城时,"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于运河两岸,焚香跪拜",一些人当场痛哭,一些人就那么站着呆看,脸上带着很难描述的表情。

这种表情,是绝望的人猛然看见一点亮光时才会有的表情——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但忍不住信。

直隶总督裕禄身穿朝服亲自出迎,把这位"仙姑"请入督署,并赠数匹黄布,制成幔帐悬于船上,等于是替林黑儿背书——官方认可,这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有了裕禄这块招牌,红灯照的人数迅速扩展到二三千人。

林黑儿在侯家后归贾胡同北边的南运河上设坛授徒,仪式极为隆重。

每当举行仪式,"圣母坐神橱中,垂黄幔,香烛清供,万众礼拜"。

前来跪拜的百姓,都相信眼前这位"黄莲圣母"真有通天之能,是来救苦救难、灭掉洋教的神仙。

女弟子们统一穿戴红裤红袄红头巾,以手提红灯笼为号,高喊"神功护体,天下无敌"的口号,走上街头时,引得路边行人纷纷驻足,妇女们尤其激动,有人当场要求加入。

红灯照的成员以十几岁、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为主。此外还有成年妇女为主的蓝灯照、寡妇为主的青灯照。

林黑儿声称自己掌握了足以对抗洋人的神秘法术,加入之后就有机会修习,一旦练成,可免受欺凌。

这话的杀伤力,对那个年代的底层女性来说,比任何承诺都要大。

林黑儿的把戏,《天津拳匪变乱纪事》里有几处具体记录。

书中写道,她曾用手巾包着一把螺丝钉,声称是暗中从洋人大炮上偷来的,百姓不懂武器构造,只觉得她神通广大。

还有一次,一只甲鱼爬到船头探出脑袋,她大声宣布赐它"五百年道行",让它去守护海口,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这些戏法换在太平年月,大概无人理睬,顶多当成江湖卖艺的把戏笑一笑。

偏偏在庚子年的天津,它们管用。

管用不是因为人蠢,而是因为人太苦、太需要一个出口了。

《天津政俗沿革记》记载那年天津大旱,连续数月滴雨未落,农民无法播种,地里颗粒无收,码头上工钱一降再降,街头到处是骨瘦如柴的流民。

就连当时的美国公使康格都在给本国的信里写道:"整个地区充斥着饥饿、不满、绝望的游民,他们准备加入任何组织。"

义和团来了,红灯照来了,林黑儿来了。

对那些走投无路的女人来说,加入这里至少意味着——不用再一个人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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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打不破的租界,打不赢的洋枪】

1900年6月,天津的局势急转直下。

6月17日,大沽炮台失守。消息传到天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荡起的涟漪让整个城市都感受到了那种震颤。

守将罗荣光中弹阵亡,联军的军舰从大沽口一路开进,越来越近。

6月21日,慈禧太后以光绪帝名义颁布《宣战诏书》,号召全国军民抵抗外国侵略者,同时以银两悬赏捕杀洋人:"杀洋人一赏五十两、洋妇四十两、洋孩三十两。"

随即,天津的义和团和清军全面投入战斗,天津保卫战正式打响。

战场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老龙头火车站、紫竹林租界、以及海光寺一带。

老龙头火车站,也就是如今的天津站,是当时的战略咽喉要道。

6月18日,义和团首领曹福田率数千团民与部分清军猛攻老龙头火车站,和联军俄军打得互有伤亡,一度将俄军压制在站内无法出击。

7月2日,张德成率众与马玉昆部配合,一度将老龙头车站夺回,据记载联军有百余名士兵在这场争夺中阵亡。

但联军随即增兵反扑,7月3日重新占领车站,此后牢牢控制住这条入城的要道。

紫竹林一带,是各国领事馆和洋行的聚集地,义和团攻打最为激烈。

张德成曾以"火牛阵"踏平雷区冲入租界,试图用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打法突破联军的防线。

但洋人在租界内早有准备,战壕、铁丝网、速射炮,一层一层的防御,义和团的大刀长矛无论再怎么奋勇向前,始终难以彻底突破。

海光寺一带,是直隶提督聂士成的武卫前军坚守的阵地。

聂士成是那个年代少数头脑清醒的军事将领之一,他一贯认为义和团的"刀枪不入"不过是欺骗民众的把戏,曾多次上书主张清剿,却因朝廷包庇义和团而无法实施。

偏偏他还要一面抵御联军的炮火,一面忍受义和团对他部队的偷袭和谩骂,腹背受敌,处境极为艰难。

林黑儿的红灯照,在这一阶段起初担负救治伤员、搜集情报的任务,后来战事愈发吃紧,也投入了正面战斗。

据幸存义和团员事后的回忆记录,"红灯照的那些小闺女们,进攻火车站,都被打死了……"

那些举着红灯冲上去的年轻女孩,一个接一个倒在联军的排枪面前,红灯砸碎,红衣染血,再也没有起来。

法术,在马克沁机枪面前,没有丝毫用处。

就在战局最焦灼的7月9日,守卫城南八里台的直隶提督聂士成,在与日军的激战中身中七弹,"腹破肠流仍坚持战斗,直至血竭而亡"。

这位真刀真枪打了一辈子仗、从不相信什么神灵护体的将领,就这样倒下了。

他的死,和那些喊着"刀枪不入"冲上去的义和团形成了极为残酷的对照——一个靠真枪实弹守阵,一个靠口号和符水御敌,最终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聂士成死后五天,7月13日凌晨,联军分两路对天津发动总攻。

左路俄德联军炮击东北角,俄海军中将阿列克谢耶夫任指挥,从火车站方向直扑三岔河口;右路英日美法联军由海光寺方向猛扑天津南门,日本福岛少将任指挥。

7月14日凌晨,日军用猛烈炮火轰开城墙,强渡护城河,率先攻入南门。美英法军随后冲入城内,和清军展开激烈巷战。

清军终因寡不敌众败退,直隶总督裕禄兵败,在城破当日饮弹自尽。

天津,陷落了。

城破那天,街上乱作一团。清军溃散,义和团四处奔逃,百姓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联军随即在城内展开大规模追捕。

据后来史学者的综合统计,天津城破后联军持续追杀、屠戮达三天,南运河两岸废墟之间,遇难百姓约达万人。

整条街上已经没有声音,只有靴子踩过砖石的声响,和偶尔从某处传来的哭喊,很快又沉了下去。

林黑儿,在这场混乱里没能逃出去。

根据《京津拳匪纪略》卷二记载,天津城破之时,林黑儿带着数位仙姑试图向西河方向逃走,途中遭到联军截击。

她曾试图混充普通百姓,声称自己不知道什么"黄莲圣母",但翻译认出了她的面孔,没能蒙混过关。林黑儿被捆绑押送回天津,交由地方统领衙门监管。

逃跑途中,其中一位仙姑选择投河自尽,林黑儿和另一名仙姑被关押入狱。

城破了,人被抓了,法术没有显灵。

那艘曾经悬挂着"黄莲圣母"大旗、让直隶总督穿着朝服恭迎的红绸大船,早已在炮火中不知去向。南运河还在流,只是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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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联军提了一个要求,她始终沉默】

林黑儿被押进了联军控制的都统衙门监押。

天津城破之后,联军在城内广为传播"黄莲圣母"被俘的消息。

这个声称能呼风唤雨、刀枪不入的女首领,突然变成了联军官兵争相观看的对象,就好像打赢了一场战役的猎人把战利品挂在门口,要让所有人来看一看。

最初几天的记录,来自法国作家皮埃尔·绿蒂。

他在其著作《北京的末日》里记录,1900年10月14日,他在天津统领衙门的囚室中见到了两名被俘的女性。

书中描述她们被捕的过程是:联军包围了一只木船,船上三人跳入水中,被士兵救起押解入狱,这与《京津拳匪纪略》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

绿蒂注意到,这两个女人在牢房里保持着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状态——不是那种战败者常有的神情涣散或痛哭流涕,而是沉默,是一种很难用单一词汇形容的沉默,沉着而自持,像两块被水磨光了棱角的石头,被关在笼子里,却还是石头本来的样子。

几位英俄军官来到囚室,把几块银元随手朝她们床上扔去,那种姿态,像是施舍,又像是羞辱,看她们作何反应。

坐在床沿上的那一位,弯下腰把银元从床上捡起来,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眼神冷静,纹丝不动。

绿蒂在书中写道,这个动作让他深受震撼,他感受到了某种很难被轻易摧毁的东西。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联军对林黑儿身份的确认越来越肯定,事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据各份史料的描述综合来看,联军对她起了一种特别的兴趣——不是要立即处决,而是要留着她,因为他们想弄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究竟是靠什么让几千人跪在运河边上焚香磕头的?

于是便有了那场逼迫她展示法术的场面。

军官和翻译,把这个要求一遍一遍传过去。

牢房里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只有潮湿的墙壁、破损的铁栅和从窗缝透进来的天光。林黑儿低着头,嘴唇轻轻抿着,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喉咙里。

笑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随后又平息,又响起,又平息。军官的脸越来越沉,像是七月里积了许久的乌云,随时要压下来。

翻译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她还是没有动。

没有法术,没有神灵,没有金光,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沉默,还在撑着。

这种沉默,撑到了军官忍无可忍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音落下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而那个凝固在他们脸上的东西,后来被埋进了各份史料最角落的地方,几乎无人主动提起,却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