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当作田野
自我民族志在我看来是一种很冒险的写作:研究者不再去远方寻找田野,而是把自己的经历当作材料,把记忆当作档案,把情绪当作需要解释而不是宣泄的数据。卡罗琳·埃利斯等学者把这种方法概括为:通过系统地分析个人经验,去理解更大的文化处境。我借用它,来整理一件压在心里多年的事——两张高考志愿表,以及它们前后的那几年。
动笔的原因来自一个我始终无法认领的称呼。这几年,“小镇做题家”被广泛用来概括我这样的人:从小地方考出来,进入大学和大城市,然后在更大的参照系里感到失重。这个词流行得有道理——它一口气说出了地域、教育和阶层三件事,省下了所有解释的功夫。可正因为太省事,它也常常盖住那些真正构成一个人的细节。比如:一个被这个词概括的人,可能恰恰不会做题;她真正擅长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那张试卷考过。
被这样叫的时候,我的不适不在“小镇”,而在“做题家”。这三个字假定我擅长做题,假定我靠题海战术换来了今天的位置。可事实是,我做题做得很差:数学常年拖我的后腿,高三下半年,我甚至从教室里逃走了。如果一定要归类,我大概只能算一个不合格的做题家。标签的方便在于,它让别人不必再仔细看你;它的残忍也在这里。自我民族志还有一条纪律:不能只把自己写成结构的受害者。所以下面这些段落里,既有时代和县城,也有我自己的虚荣、软弱和侥幸——它们同样是材料。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标签下面那些对不上号的细节,一条一条摆出来。它们属于我,但我猜,不只属于我。
三个人的教室
我在四川一座小县城长大。我们省的优质高考资源高度集中在成都和绵阳,每年都有成绩拔尖、家里也供得起的孩子早早离开县城,去那两座城市念高中;我哪儿也没去成。县里的高中每年鲜有人考上清北或是华五那些学校,文科更是艰难,最好的年景,也不过一两个人够到中流985院校的线。2018年秋天我读高三,学校把几个“有希望冲一冲”的学生单独编班:文科三个人,理科五个人,加起来一共八个人。我们文科班的三个学生,面对六位老师——语文和英语老师同时带理科班,其余科目几乎是一对一。
作者的高中:校门与教学楼(作者供图)。
现在回想,那间教室是县域教育最诚实的样子:资源有限,于是集中;集中之后,压强随之而来。能装下几十个人的教室只坐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翻卷子的声音。老师的好意是具体的——单独批改的作业、放学后多留的时间;我的羞愧也是具体的——我只擅长文科综合,数学永远跟不上另外两位同学。可笑的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全藏在文综里——历史里的因果,地理里的人地关系,政治课本背后若隐若现的社会运转。后来我执意学所谓的人文社科,种子在那间教室里就埋下了,只是当时没有人(包括我自己)把它当回事。在一间为你准备好了一切的教室里掉队,比在大班里掉队难受得多: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分摊责任的东西,连“老师顾不上我”这样的借口都没有。
高三的小班教室,摄于2018年9月(作者供图)。
高三下学期,我撑不住了,向学校申请回家自学。递交的申请书上,我写了一句到今天都记得的话:“自觉辜负了学校和老师们对我的资源投入和悉心培养。”七年后回忆,让我吃惊的不是当时卑微和心虚的态度,而是自己的措辞:资源、投入、培养——一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县城学生,已经熟练地用投资回报的语言给自己定罪。迈克尔·桑德尔后来在《精英的傲慢》里分析过类似的机制:优绩主义最深的影响,不是奖励赢家,而是教会暂时落后的人把一切归因于自己。那年我还没读过桑德尔,但那套语法已经先一步住进了我的检讨里。更值得玩味的是“辜负”这个词。它默认了一种债务关系:教室是借给我的,老师的时间是预支给我的,而我的分数是唯一合法的还款方式。一个人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失败就不再只是失败,而是违约。
第一张志愿表
2019年夏天出分,我的成绩只够一所双非院校。父母的方案很快成形:在本省读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家附近教历史。这不是敷衍,而是他们那个世界里被反复验证过的最优解——稳定,离家近,看得见尽头,还悉心地考虑到我从小到大作为历史课代表的个人所长。差不多同一时间,邻居家看着我长大的奶奶在街上遇到我,劝我别复读:女孩子年纪大了不好结婚,有个学上,将来能当老师、考公务员就很好了。我当场没说什么,回家把火全撒在我妈身上,质问家里人是不是觉得我复读很丢人。
现在我能更平静地看那一幕。邻居奶奶没有恶意,她只是在转述她的人生公式——那套公式在她的世界里运转良好,安顿了好几代人。真正让我愤怒的,也许不是公式本身,而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向她描述另一种人生。因为那种人生我也没有见过,我只在屏幕上见过。
整个中学时代,我都在高强度地上网,知乎和微博是我的第二所学校。在那里,我看过无数名校学生在网络上表演出来的日常,读过一篇又一篇“普通家庭的孩子如何逆袭”的长帖,围观过关于出身与努力孰轻孰重的漫长争论。决定复读前,我把“复读值得吗”搜了个遍:一半回答说这是普通孩子翻盘的最后机会,另一半说这是沉没成本的陷阱。两边都言之凿凿,两边都与我无关——没有一个回答者认识我,可我把他们的笃定当成了自己的。那些帖子一层层垒成我的志气,也教会我两套互相打架的话语——一套说努力可以改变一切,一套说出身早已决定一切。我同时相信这两件事,于是变得拧巴:看不上眼前的安稳,又随时怀疑自己配不上远方;为一道做不出的数学题痛恨自己,又为这种痛恨找出一百条结构性的理由。我的志气是从屏幕上转印下来的,清晰,但和脚下的县城之间缺一道接缝。
复读的决定最终还是做成了。父母拗不过我,也担心我的身心健康,加上四川复读本就普遍,便松了口。在志愿表上依次点击没有可能攀上的清北华五之后,我开始思索复读去向——我没有回原来的学校,也没有去四川版本的毛坦厂中学,而是去了市里一所成绩稍好、管理却宽松的高中。我还想冲一次发达地区的985,但不想再把自己关进那间空教室。我妈在校门口租了间小屋,隔三岔五过来,给我做饭,看我的脸色。安妮特·拉鲁用“协作培养”形容中产家庭对子女教育的密集投入;我妈不懂这个词,她只是用县城母亲的方式,把它翻译成一间出租屋和一锅一锅的汤。那间小屋不大,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里目标最单纯的几个月——单纯到只剩一个数字。
花草、那山和那狗
复读那年的冬天,我的状态还算好。12月和1月的几次调考,成绩稳稳地够到不错的211院校,好的时候能摸到985的线。然后是过年,接着是疫情。寒假被无限延长,我留在家里,对刷题做卷子感到疲惫,渐渐松了下来:每天锻炼身体,时不时去爬山,顺着梯田看油菜花,听竹林和小溪的声音;照料家里的花草,种下斯卡波罗集市里的西洋香草: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剩下的时间和家里的宠物狗消磨,家里可爱的吉娃娃那时正是少年期,活泼好动又粘人。那也是那几年里,我和我妈难得的停战期:她不催我,我不冲她嚷,我们在每天晚饭的餐桌上说蔬菜和肉要怎么做才好吃,一家人准时准点一起看中央二台的美食和消费栏目。
在家备考的日子,爬山成了每天的功课(作者供图)。
那几个月,我的身体在变好,成绩在变虚。我并非不知道,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围着试卷转的日子是这种质地。这段松弛后来被我反复回想:它当然耽误了我的分数,但它也像一次预演,提前告诉我,我想要的生活里必须有这些东西——山、植物、宠物,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完成了什么的下午。高考延期的那个春天,意外成了我离“生活”最近的一个春天。
复读那年初夏,种下的向日葵开了。摄于2020年6月,距那年高考还有一个月(作者供图)。
2020年的高考挪到了7月。考前那段时间我的情绪很坏,我说不出原因,也许是一种焦虑,那些天,我总是冲我妈发火,她不还嘴。很多年后我才承认,我是把考场上带不走的恐惧,全部卸在了最安全的那个人身上。
被改掉的志愿
出分那天,我一眼定位到我的全省排名三千出头——够不到最初想的那批学校,但能上一些录取线中等的211。真正的战争在志愿表上爆发。这里需要先解释一下规则:四川当年实行平行志愿,一个批次可以依次填报九所学校,系统按位次检索,档案一旦投进其中一所,这一轮投档就结束了;如果分数够不到所填的专业、又没有勾选“服从专业调剂”,就会被退档——退档不是顺延到下一所志愿学校,而是直接跌出整个批次,只能去等征集志愿或下一批次的二本学校。一句话:你可以挑学校,但被学校挑完之后,不服从的人会摔得很重。
我不想服从调剂。我清楚自己要什么——新闻学或者社会学,于是在表上只填了几所211院校的这两类专业,调剂一栏空着。我妈吓坏了。临近截止的那几天,她多方打听,找来各种各样的人轮番劝我,所有人的说法最后都汇成同一句话:先进去,别退档。每一通电话都以“为你好”开头,以“听话”结尾;我越听越清楚,他们说的都对,对得让我无处可去。我执拗到最后一刻。最终改掉志愿、勾上服从的那只手是我自己的——压垮我的不是任何一条道理,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经济不独立。那张表让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处境:我的“志愿”,需要别人的钱来兑现。所谓没有选择,很多时候不是没有选项,而是没有承担选项后果的本钱。提交之后,页面跳转,尘埃落定。我妈在客厅里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我不忍心责怪的疲惫。
后来我读到布迪厄和帕斯隆的《再生产》,书里说,教育系统天然偏爱那些继承了解码能力的家庭。我总会想起志愿表前的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真正读懂那套规则,我妈只能用社会关系去借别人的懂,把一通通电话打出去;而我从网上学来的那点“志气”,在“退档”两个字面前,连一条退路都换不来。两套都不完整的知识在一张表上相撞,输的当然是更天真的那一套。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几天我妈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是在替我支付一种我们家并不持有的货币。
录取结果出来,我妈比我先查到:中部一所211,英语专业。我懵了一阵,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搜“转专业”;她的第一件事,是张罗升学宴。宴席上亲戚轮番举杯,祝贺的是那张通知书;我坐在主位上默默地喝饮料,又站起来走向每桌亲朋一一道谢,心里谢的是另一个还不存在的自己。那天的菜很丰盛,我没有尝出什么味道。
兼职、绩点与迟到的决心
本科四年的前一半,我过得浑浑噩噩。转专业没有成功,对所学的专业提不起兴趣,绩点一度排到倒数。大一大二,我把校园里能找到的兼职几乎做了个遍,用忙碌消耗过剩的精力。现在看,那是一种合法的逃避:忙碌是绩点之外的另一种成绩单,专门颁发给不敢停下来的人。兼职给我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一种“今天没有白过”的错觉,足够麻醉到下一个失眠的夜里。
大二下学期,时间的紧迫感忽然追上了我。高中时想学新闻学和社会学的念头并没有死,我决定考研,把它捡回来。把目标告诉父母后,熟悉的剧情重演了一遍:我妈觉得太难,托我的发小来劝我把目标降一降,又劝我先考教师资格证留条后路。那两年,她刷到的短视频里,反复出现张雪峰的切片——这位最出圈的志愿规划名师语速飞快,金句密集,核心意思翻来覆去就是一条:普通家庭的孩子,要选“有用”的、好就业的专业,离那些听起来漂亮、落地却难的方向远一点。十几秒一条,大字号字幕,结尾常常是一句反问。那种确定感是会传染的。我妈听进去了,越发确信我要考的专业“没有前途”。有一阵子,我不再接家里的电话,也不回微信消息。
我那时很难分清,自己反感的究竟是这个眉飞色舞指导别人的人,还是他替无数个“我妈”说出来的那种恐惧。他不生产焦虑,他是焦虑的巴别塔——把县城父母心里说不出口的担忧,翻译成一条条可以转发的视频;视频转到我妈手里,就变成打给我的电话。我们其实是隔着两块屏幕长大的:我的屏幕日复一日教我向上走,她的屏幕日复一日教她替我兜底。两块屏幕都不算错,错位的是它们从不互相显示,真实生活和平台算法也让它们之间的沟壑逐渐变成汪洋。
大三大四,我断断续续地备考。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我不觉得辛苦。读论文、啃专著,反而是大学四年里最充实的时候。我慢慢明白过来:我不是不能用功,我只是终于在做自己的题。后来,我考上了上海一所985高校的相关专业。
复试前,作者在酒店把复习笔记投屏到电视上,屏幕上是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作者供图)。
悬浮,以及新的志愿
现在我在上海上学。人类学家项飙在访谈里用“悬浮”形容这一代人的状态:像蜂鸟,翅膀高频扇动,悬在半空,停不下来,也还不知道要落向哪里。第一次读到这个词,我觉得它准确得近乎刻薄。我如愿来到了大城市,可“融入”远比“考入”复杂;我依旧在摸索自己想要的生活和道路,依旧时常迷茫。唯一称得上进步的,是我开始笨拙地练习项飙说的另一个词——“附近”:结交和了解新的朋友,或者是记住了菜场里几张摊主的脸。悬浮的人需要锚,哪怕很小的也行。
今年3月,一条新闻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热搜上: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在苏州离世,终年四十一岁。据报道,他常年高强度连轴转,几年前就曾因过度劳累被医院收治。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我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迟来的“平反”,但没有,只有一阵说不清的空。那个曾经隔在我和我想读的专业之间的声音,原来也只是一个在跑道上停不下来的人:他劝过无数孩子求稳避险,自己却没能从那条跑道上下来。优绩主义最残忍的地方大概在这里——它不放过输家,也未必放过赢家。我隔着我妈的手机,和他争了好几年“前途”;到头来,这场争论没有赢家。我后来想,让我们隔空争了那么多年的,其实不是某个专业的就业率,而是同一种东西:在不确定的年代里,对“走错一步”的恐惧。他靠回应这种恐惧获得了一切,最后也被它的节奏带走了。
但写完这篇东西,有些事比从前清楚了。“志愿”这个词在汉语里有两层意思:一张表格,和一种意志。十九岁那年,表格被改掉了,替我交了上去;意志迟到了几年,绕了一段路,但还是自己走到了。我也不再急于给那几年找一个责任人——我的师长甚至是张雪峰,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拿着自己仅有的那张地图,在替一个他们关心的人指路。
自我民族志的最后一步,是把“我”放回结构里,再把结构还给“我”。我依旧悬浮在这座城市里,依旧迷茫于自己的发展,对自己的生存、境遇和前途感到惘然。我也比从前更清楚:在学历和专业之外,好好生活,乃至一点点实现自己的理想,需要付出的远比一张志愿表上能写下的多。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迷茫,是我自己填报的。
在浦东美术馆收到录取消息后,作者抬眼看见了东方明珠(作者供图)。
参考文献
[1] ELLIS C, ADAMS T E, BOCHNER A P. Autoethnography: an overview[J]. Forum: Qualitative Social Research, 2011, 12(1).
[2]迈克尔·桑德尔.精英的傲慢:好的社会该如何定义成功?[M].曾纪茂,译.北京:中信出版社, 2021.
[3]安妮特·拉鲁.不平等的童年:阶级、种族与家庭生活[M].张旭,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0.
[4]皮埃尔·布尔迪厄,让-克洛德·帕斯隆.再生产:一种教育系统理论的要点[M].邢克超,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2.
[5]项飙,吴琦.把自己作为方法:与项飙谈话[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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