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叫李然,今年二十六岁。
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说实话,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小学初中高中,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高考的时候考上了省里那所211,学的计算机。我当时在厂里上班,同事们都羡慕我,说李然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找个好工作,我就等着享福吧。
果然,大四那年校招,李然被一家互联网公司录了,做软件开发。第一年月薪就两万多,那年头在我们这小地方,这数字说出来能把人吓一跳。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我在厨房炒菜,手抖得盐都多放了一半。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想哭又哭不出来,就觉得他爸要是还在就好了,也能看看儿子多有本事。
后来这几年李然的工资一直在涨,到去年他说年薪三十五万了。三十五万,我算了一下,比我干到退休挣的加起来还多。他每个月给我打五千块钱,我不要,他非要给,说妈你留着花,别舍不得。其实我都给他存着呢,一分没动。
但我慢慢发现,李然不怎么笑了。
以前他跟我视频,能聊半个钟头,说公司的食堂,说同事的八卦,说他们楼下那只胖猫又跟别的猫打架了。后来越来越短,有时候接通了,他就嗯嗯啊啊地应几声,眼睛也不看我,盯着屏幕旁边,像是还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我说然然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吃的啥,他愣半天说忘了。
他头发掉得厉害。过年回家的时候我给他收拾房间,枕头上全是碎头发茬子,一抓一把。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进去了,眼圈发青,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说没事,就是项目赶得紧。
我偷偷百度过他们公司,搜出来一堆什么“互联网大厂”“996”“内卷”之类的词,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半天也没全看明白,就记住一条——累。特别累。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有天晚上十一点多了,李然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平时他很少这么晚打,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什么事了。
他说妈,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问为啥,他说太累了,身体受不了,最近老失眠,有天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他说妈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但我没让他听出来,我说行,撑不住咱就不撑了,回家待段时间也行。
他没回家。他在那边还有租的房子,辞职以后他说想歇一歇,先不着急找下家。我说行,你好好歇着,钱不够跟妈说。
大概歇了不到一个月吧,有次打电话他跟我说,妈我跑滴滴呢。
我说啥滴滴。
他说就是网约车,自己开车拉活儿,时间自由,想跑就跑不想跑就歇着。他说的挺轻松的,说一天跑个七八小时,挣个一百多块钱,够吃饭交房租了。
我说你那个车不是刚买没多久吗,舍得拿来跑活儿?他说没事,车就是个工具。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一会儿。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三十五万年薪,和一天一百五十块。这差距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觉得心口发堵。但我又想起他那晚上打电话跟我说撑不住的时候那个声音,哑哑的,有气无力的,跟小时候发烧了喊我似的。我就跟自己说,算了,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让我妹妹知道了。我妹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转头就跟几个亲戚说了。结果好了,家族群里炸了锅。
我二姨给我打电话,一上来就说,姐你咋不管管然然呢,好好的大公司工作不要,去开什么滴滴,那叫啥正经工作?我表弟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听,光转文字就看到什么“985211白念了”“浪费学历”“以后对象都不好找”这些话。我妹还专门跑来我家一趟,坐那儿叨叨了一个下午,说姐你得劝劝他,年轻人不能这么任性,现在行情不好,辞职了再想回去就难了。
我一直听着,也没怎么搭腔。等她说累了,我说他累。
我妹说谁不累啊,年轻时候不累啥时候累。
我没再说话。我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可能觉得我这当妈的太由着孩子胡来了。
其实我不是由着他。我是见过他累成什么样了。
去年国庆他来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听见里头有动静。我趴门上听了半天,是他在哭。压着声儿哭,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躲在被窝里哭。我没敲门,也没出声,站了一会儿就回自己屋了。那一晚上我没睡着,我就想,我这儿子从小到大没跟我喊过一声苦,他得扛了多少东西才能半夜哭成那样。
所以我跟他说撑不住就不撑了的时候,是真心的。
他跑滴滴以后,我让他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也不用打电话,就发个表情包就行。他刚开始发个“早安”“晚安”,后来就开始发他路上碰到的事儿。今天拉了个大姐去医院,下车还非要给他塞个橘子。明天拉了个喝醉的小伙子,上车就睡,到了地方叫都叫不醒,他陪了人家半个多小时。后天说今天接了个长途单,跑了趟郊区,路上看见一片油菜花地,特别好看,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我看着他发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发现他话好像又多起来了。视频的时候也笑了,是那种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不像以前似的嘴角扯一下就完事。头发好像也长了点,黑了不少,脸颊上也有肉了。他说他现在作息规律了,晚上十二点前肯定睡,早上八点多起来,吃口东西再出门。午饭在路边小店吃碗面,比以前在公司吃外卖强多了。
他说妈我现在一天挣一百五,够花了。然后自己在那儿算账,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油钱两千多,乱七八糟加起来一个月开销五六千,跑车能挣个四五千,存不下啥钱但也不欠债。他说得挺坦然,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但看他那副终于放松下来的样子,又觉得酸就酸吧,总比他之前把自己熬干了强。
五一的时候我去了他那儿一趟。他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床头放着一本《百年孤独》,翻了一半扣在那儿,我问他咋看起小说了,他说以前哪有功夫看闲书,现在每天回来洗个澡,躺床上看会儿书,感觉日子像个人的日子了。
我去那天他下午没出车,带我出去吃了顿饭。路过他们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那栋楼挺高的,亮晶晶的玻璃幕墙,看着就气派。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走路都带风,西装革履的,一个个面色凝重。我儿子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每天从那个旋转门里进去出来,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现在我儿子穿着个T恤大裤衩,趿拉着拖鞋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路边买的半斤樱桃。他说妈你尝尝这个,可甜了,我昨天拉了个果农大叔,他教我怎么挑。
我拿了一颗放嘴里,是挺甜的。
回来的火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大姐,跟我差不多年纪,一路唠嗑。她问我儿子在哪儿工作,我想了想,说在北京呢,搞软件的。她说哟那了不起,挣不少吧。我说还行,够花。她说那你可享福了,我儿子在老家一个月挣四千多,愁死我了。
我没接话。我扭脸看着窗外,火车跑得飞快,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一片往后退。我就想,我儿子现在一天挣一百五十块钱,比原来挣得少了太多了,可我手机上他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的,有说有笑的,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他拍油菜花,拍他吃的面,拍路边一条冲他摇尾巴的狗。他跟我说妈我今天拉了个人特别逗,跟我说了一路的相声。
我那天晚上在火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那儿子,好像活过来了。
所以全网都不理解也好,亲戚们说闲话也好,我都不在乎。他们就看见三十五万变成了一百五,觉得天塌了。他们看不见那个半夜躲在屋里哭的小伙子,现在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看不见那个头发一把一把掉、眼下一团青的年轻人,现在晒黑了,但精神了,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了。
我不懂什么大厂什么内卷什么职业规划,我就一个当妈的。当妈的就图一样——我儿子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高兴了就笑,累了就歇,晚上躺床上能踏踏实实睡着。至于他开不开滴滴,挣多少钱,那都不重要。
他跑一天车回来给我发个语音,说妈今天拉了单大活儿挣了两百多,明天请你吃烤鸭。我听着那声音亮堂堂的,就啥都值了。
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