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农历九月十六,婆婆吕芝兰的七十七岁寿宴。
我从早上六点就在福满楼忙活。
搬桌子,摆碗筷,迎宾客,端茶倒水。
婆婆穿着大红旗袍站在门口,跟每一个来贺寿的人寒暄。
她从我跟前走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入席的时候,她当着几十号亲戚的面,让我带着三岁的儿子去角落那桌。
“主桌要留给贵客,你坐那边。”
儿子仰着脸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要我们坐一起?”
我说不出话。
酒过三巡,大堂经理拿着账单走过来。
三万五。
主桌上鸦雀无声。
何希文借口上厕所跑了。
吕成材接了个电话溜了。
婆婆脸色铁青,掏出手机打给我老公。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站起身,按了免提。
三个字,让全场死寂。
01
那天天还没亮,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半。吕成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你妈。”
我接起电话,婆婆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欣妍,你今天早点到酒楼来帮忙。很多事要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轻手轻脚地起床。
儿子的房间还亮着小夜灯。他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沿上。我帮他把被子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厨房里,我淘了米,放上水,定了时。又煮了两个鸡蛋,放在锅里保温。然后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灌进包里,骑车出了门。
九月底的天,亮得还算早。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秋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一路往镇上的福满楼去。
福满楼在镇中心,开了十多年了。三层楼,一楼大厅摆宴席,二楼是包厢。婆婆特意挑了这里,说是镇上最好的酒楼,不能丢面子。
我到的时候,酒楼还没开门。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几个服务员正在往下搬菜。我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婆婆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旗袍,酒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好像还擦了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腕上戴着玉镯子。
“来了?”她看了看我,“站门口干嘛,进去帮忙。”
我跟着她进了酒楼。大厅里摆着十二张大圆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服务员正在摆放碗筷。
婆婆站在大厅中央,指挥服务员把桌子挪来挪去。“这张太靠边了,往中间移一点。”
“那张椅子少了一把,补上。”
“这个桌子怎么摆的?主桌要放正中间。”
我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擦完主桌擦副桌,擦完里间擦外间。
婆婆的生日宴,菜单是她亲自定的。
十二个菜,八个凉菜四个热菜,还有汤和甜品。
我从后厨把凉菜一碟碟端出来摆好。路过主桌时,看见婆婆正在跟大堂经理说话。
“今天人可不少,你们菜要好,份量要足。别给我丢脸。”婆婆说话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您放心,都是老顾客了。”经理赔着笑。
“我二儿子说了,这顿饭他包了。钱不是问题。”
婆婆说完这句,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没吭声,继续摆我的菜。
八点多,开始有亲戚陆续到了。
婆婆让我去门口迎客。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一辆辆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停下来。
亲戚们拎着牛奶、水果、糕点,往大厅里走。
“哟,这不是欣妍吗?怎么站门口了?”来的是婆婆的妹妹,我叫她二姨。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忙活半天了吧?”
“不辛苦,应该的。”
二姨笑了笑,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嫂唐桂珍来了。她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小声说:“欣妍,你怎么在这站着?”
“婆婆让我迎客。”
唐桂珍叹了口气,把车停好,走上来跟我站在一起。“我帮你一会儿。”
“嫂子,你先进去吧。”
“不急。”她站在我旁边,“反正进去了也是坐着。”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大嫂在吕家也是个透明人。
大伯吕建国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四千块钱。
唐桂珍在家带孩子,没什么收入。
婆婆嫌弃她不会赚钱,也没少给她脸色看。
我们俩站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快到十点,何希文来了。
她从一辆白色小轿车上下来。
大红色的连衣裙,烫了大波浪卷,脸上画着妆,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
她手里拎着几个礼品袋,看见婆婆站在门口,老远就开始喊。
“妈,我来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有了笑模样。她迎过去,拉着何希文的手:“希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太阳大,别晒着了。”
何希文笑着把礼品袋递过去:“妈,这是给您买的营养品。这是人参,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您可得天天吃,身体倍儿棒。”
“你呀,就会哄我开心。”婆婆接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何希文挽着婆婆的胳膊,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进大厅。从头到尾,何希文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没叫她。没必要。
02
十一点,宾客差不多到齐了。
儿子被邻居王婶送到酒楼。
小家伙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白色的小衬衫,蓝色的牛仔裤。
一进门就喊“妈妈”,我蹲下来抱他,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这是我在王奶奶家画的。送给奶奶。”
画上画了一个老太太,穿着红色衣服,旁边写着“祝奶奶生日快乐”。字是我教他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很认真。
“真棒。”我亲了他一口,“一会儿送给奶奶。”
“嗯!”儿子使劲点头。
他并不知道,奶奶并不喜欢他。
婆婆重男轻女,但只重吕成材的儿子。
吕成材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八岁,女儿五岁。
婆婆把那个孙子当宝贝,逢人就说“我家小宝多聪明多乖”。
至于我儿子,婆婆没什么好话。嫌他瘦,嫌他爱哭,嫌他不叫人。“瞧瞧你们养的孩子,跟个小鸡似的。”
吕成辉跟我说过很多次,他妈就是嘴上不饶人,让我别往心里去。我听了,但心里不是滋味。
十一点半,开席了。
婆婆站在主桌前,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吕芝兰七十七岁生日。谢谢大家赏脸,来给我祝寿。今天这顿饭,是我二儿子吕成材和他媳妇何希文包的。大家放开了吃,别客气。”
亲戚们鼓着掌,有人说:“芝兰姐好福气,儿子儿媳都孝顺。”
“可不是嘛,这福满楼一桌不便宜哦。”
婆婆笑得更开心了,端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
我抱着儿子站在旁边,等婆婆安排座位。
亲戚们陆陆续续入席。
主桌上坐的是婆婆、两个舅舅、一个姨、两个堂叔、大伯吕建国一家三口、二叔吕成材两口子、小姑子吕秀芳,再加上几个年纪大的长辈。
我数了数,主桌十二个位置,坐了十一个人。还有一个空位。
我抱着儿子走过去。儿子手里还捏着那张画,他想亲手送给奶奶。我走到主桌旁边,儿子喊了一声:“奶奶,送你画!”
婆婆正在跟舅舅说话,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画,没有伸手接。
“欣妍,你带着孩子去那边坐。”她指了指大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妈,这边还有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人的。”婆婆打断我,“市里来了个亲戚,坐这边。”
我站在那里,看着主桌上的人。
舅舅们低着头喝茶。
二姨扭头看别处。
大伯吕建国想站起来让座,被唐桂珍拉住了。
何希文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热闹。
吕秀芳翻了个白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说话。
“过去吧,别站在这挡着。”婆婆挥挥手。
我抱着儿子,走向角落那张桌子。
儿子小声问我:“妈妈,那个位置是空的呀。为什么奶奶不让我们坐?”
“那个位置要留给别人。”
“可没有人来呀。”
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张桌子都听到了。有几个亲戚转过头来看我。我脸上火辣辣的,但什么也没说。
角落那张桌上坐了五个人。
两个远房亲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还有一个跟儿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加上我和儿子,正好八个。
我刚坐下,服务员就开始上菜了。主桌上的菜上得很快,凉菜热菜汤羹连续上。我们这桌的菜慢得多,凉菜上了一半,热菜迟迟不来。
“妈妈,我饿了。”儿子扯了扯我的衣角。
“马上就来菜了,等一下。”
我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是他平时吃的。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小声说:“我想吃糖醋排骨。”
“一会儿就来了。”
我看着主桌上的菜盘子。已经上了七八个菜了。何希文坐在婆婆旁边,一个劲给婆婆夹菜。婆婆笑着说“够了够了”,嘴里却没停。
大伯吕建国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喝闷酒。唐桂珍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吃菜。吕秀芳跟旁边的亲戚有说有笑,偶尔瞥一眼角落,然后收回目光。
二叔吕成材正在接电话。他站起身,走到走廊那边去了。
我夹了块凉拌黄瓜给儿子。儿子咬了一口,说:“妈妈,这黄瓜不好吃。”
“吃点垫肚子,热菜就来了。”
儿子又咬了一口,还是放下了。
我往厨房那边看了看,服务员忙得团团转。来来回回端菜,脚步匆匆的。但没有一个人往我们这边多看一眼。
我旁边的老太太开口了:“这是小吕家的儿媳妇?”
“嗯。”我点点头。
“哪个儿子的?”
“小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是可怜,也是看热闹。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深秋的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跟着冷起来。
03
快十二点半了,我这边这桌的热菜才上齐。
儿子吃了一小碗米饭,几块红烧肉,就饱了。他坐在椅子上踢着腿,眼睛看着主桌上的热闹。
“妈妈,你看,小宝哥哥在喝饮料。”小宝是吕成材的儿子。他坐在另一张小桌上,面前放着一瓶可乐。
“你想喝?”
“嗯。”
我从桌上拿了瓶橙汁,给儿子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了。
“妈妈,这个味道怪怪的。”
我拿过来尝了一口。甜得发腻,还有一股化学香料的味道。看了看瓶盖上的日期,过期了两个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别喝了,喝白开水。”我去后厨打了杯热水,放在儿子面前。
我看了看旁边那桌,桌子上也摆着同样的饮料。过期了的东西,也不知道酒店怎么处理的。但今天是婆婆的大日子,我不想多事。
儿子玩了会儿筷子,又开始看主桌。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画,纸边都捏皱了。
“妈妈,我还想送给奶奶。”
“等结束了再送。”
“奶奶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奶奶太忙了。等她不忙了,就会来看你的。”
儿子半信半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把他抱到腿上,搂着他。小家伙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混着饼干的甜味。我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看着满大厅的人。
主桌上的气氛正热闹。婆婆站起来敬酒,舅舅们也跟着站起来。何希文在旁边端着酒杯,一个劲说好话。
“妈,祝您长命百岁,越活越年轻。”
“好好好,你们都健康就好。”
吕成材接完电话回来了。他走到何希文身边,贴着她耳朵说了几句话。何希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笑着端起酒杯:“妈,我跟成材敬您一杯。”
婆婆高兴地喝了。
我看着吕成材的脸。他一直在笑,但笑容有点僵。坐了一会儿,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何希文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他才把手机放下。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认识吕成材十多年了。
这个人嘴甜,会哄人,但做事不靠谱。
早些年做小生意,赚了点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败了。
这几年开了一家建材店,听说生意也不怎么样。
但何希文在外面从来不提这些。她说“成材的生意做得挺大的”,说“我们最近又接了个大单子”。婆婆信了,亲戚们信了,我也差点信了。
就在这时,我旁边那桌的亲戚突然开口了。
“这都吃半天了,账谁结啊?”
说话的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旁边一个人回答她:“不是说二儿子包了吗?”
老太太撇撇嘴:“包了?我看悬。那两口子穿得光鲜,但谁知道口袋里有没有钱。”
“你可别瞎说。”
“我就说说。”老太太夹了口菜,“这种事我见多了。打肿脸充胖子,最后苦的是谁?还不是自己家里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不安了。
04
饭吃到一个多小时,何希文说要上厕所。
她拎着包,站起来。从主桌走过去,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后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天大厅里人声嘈杂。但我坐的位置离后门不远,隐约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成材,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好?你能不能快点?”
“钱的事你自己解决。我今天没带那么多。”
她说了一会儿,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我站在不远处。
“欣妍,你也上厕所?”
“我给孩子倒点热水。”
“哦。”她笑了笑,“今天累坏了吧?辛苦你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何希文从我身边经过,回了主桌。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
高跟鞋踩得咯噔响,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她走回座位,坐下去,端起酒杯,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
但从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何希文又站起来。她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婆婆皱起眉头。
“现在就走?”
“妈,家里水管坏了,我得回去看看。”何希文脸上赔着笑,“成材也回去了,家里没人不行。”
“那你这走……”
“没事没事,您吃着喝着,账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婆婆没说什么。何希文拿起包,快步走出大厅。走得很急,连头都没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十分。宴席才吃了一大半。她走了,但吕成材早就不在了。
大堂经理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看主桌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厅门口。好几次想走过来,又停住了。
到了一点半,宴席基本结束了。
客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席。有些人在门口寒暄,有些人已经走了。主桌上,舅舅们喝得差不多了,正在跟婆婆告别。
大堂经理终于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账单,走到主桌前。
“吕阿姨,您好。我想问一下,今天这顿酒席的账,谁来结一下?”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账?不是……我二儿媳妇说她来结的。”
“何女士刚才已经走了。她跟我说,让您先结,回头再找她。”经理把账单放在桌上,“一共是三万五千六百。您看……”
三万五千六百。
主桌上,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婆婆看向大伯吕建国:“建国,你先把账结了。”
吕建国一愣:“妈,我……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
“你卡里呢?”
“卡里只有几千块钱。我没想到……”他没把话说完。他没想到自己会结这笔账。
婆婆又看向吕秀芳:“秀芳,你先垫上,回头我让你二哥还你。”
吕秀芳正在翻手机,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妈,我可没钱。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自己儿子都不管,找我干嘛?”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向剩下的几个亲戚。舅舅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堂叔们也起身要走。
“你们……”
“妈,我下午还要上班。”吕秀芳站起来,“我先走了。”
她真的走了。走出大厅,头也不回。
几个舅舅也跟着走了。堂叔走了。远房亲戚走了。最后,主桌上只剩下婆婆、大伯一家,还有我。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
服务员开始收拾碗筷,哗啦哗啦地响。
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那张账单。整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我看见她按下了我老公的电话号码。
我不需要猜都知道她要干嘛。
她让我老公来结账。
让我,一个连主桌都不配上的人,来替她的二儿子结这笔账。
05
手机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吕成辉的声音:“妈?”
“成辉,你过来一下。”婆婆的声音很沉,“这顿饭你结一下。”
“多少钱?”
“三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这顿饭不是二弟说包的吗?怎么让我结?”
“他说包了,但他现在不在。结了回头再说。”婆婆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别磨叽了,赶紧过来。你媳妇也在这,让她把钱垫上。”
“妈,我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走不开也得过来!”婆婆提高了声音,“我养你三十年,让你结个账怎么了?你要是不来,你就别叫我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整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了。附近的几个服务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这边。几个还没走的亲戚也转过头来,看着婆婆打电话。
我从角落里站起来。
抱着儿子,走到主桌前。
婆婆看见我走过来,没理会,继续说电话:“你听见没有?赶紧带钱过来!”
“妈,我跟你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那个媳妇今天一天都没帮什么忙,光让她干点活她就摆脸色。现在让她结个账,她还不乐意了?”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胳膊也在微微发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他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
走到婆婆面前,伸出手:“妈,电话给我一下。”
婆婆愣了一下:“干嘛?”
“我来跟他说。”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也许她以为我是要劝吕成辉过来结账。毕竟以前每次家里有事,都是我在做“坏人”。
我把电话接过来,按了一下免提。
吕成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欣妍?你听我说,我妈……”
“不用说了。”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看着大伯,看着满大厅还没走光的亲戚。我看着每一个人的脸。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不结。”
我没提高声音。甚至说得很平静。
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电话那头,吕成辉也安静了。
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说出了口。
八年了。
八年里,我什么都不敢说。婆婆说我不对,我忍着。婆婆说我不会做人,我忍着。婆婆不让我上桌,我忍着。
我忍了八年。
但他们不知道,在这八年里,我学会了一样东西。
不是忍耐。
而是记账。
我拉开包的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那个我锁了很久的本子。
一个土黄色封面的账本。
婆婆看见那个本子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
06
那个本子有两指厚,里头的纸都发黄了。
封面用透明胶贴过,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婆婆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2012年1月。大儿子家拿三千。给老二交学费。”
“2013年5月。大儿媳生孩子礼金两千。全部给老二买电脑。”
“2014年12月。大儿子年终奖一万。八千给老二。”
“2015年2月。大儿子家又拿五千。给老二买车。”
我把账本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2016年秋。老二在县里买房子。从大儿子那边拿了三十万。借条已收。”
三十万。
三年前,我和吕成辉买房,找婆婆借钱。婆婆说没钱。她亲口说:“我把钱都花光了,没有积蓄。”
可账本上写着,她光给二儿子买房的钱,就拿了三十万。
我合上账本。
“这账本,是我三个月前从你那个樟木箱里翻出来的。你自己锁在柜子里,忘了锁好。我找到了,就看了一遍。”
婆婆的声音在发抖:“你……你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是你让我去收拾衣服的。箱子盖自己打开了,账本就在最上面。”
我把几张纸从账本里抽出来:“你看看这个。这是2016年借条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你借给二叔三十万,利息一分。借条上签的是你的名字,还有二叔的名字。”
“你……你……”
“我复印了一份,在家里锁着。本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但今天……”
我看向主桌。桌子上的菜还剩一半,凉了,油都凝住了。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妈,你告诉我。三年前买房的时候,你说没钱。可你借老二的钱,从哪来的?”
坐在旁边的大伯吕建国,突然站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欣妍,够了。别说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个账本。
皮子都磨得发亮了,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翻开,里面是另一种笔迹,写得很别扭,像是左手写的。
“这是爹走之前留给我的。”吕建国说,“爹说,娘把钱往老二那边挪得太多了。他怕以后说不清楚,就偷偷记了一份。”
他翻到某页:“2016年9月,给老二买房。金额三十万。来源:老大、老三、老四的份子钱。”
他抬起头,看着婆婆:“妈,这份子上写着的,不只是老大一家的钱。”
唐桂珍在旁边捂住了嘴。
小姑子吕秀芳还没走远,被这动静吸引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07
大厅里只剩下十来个人了。
服务员也停下手里的活,站得远远的看。
大堂经理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账单,不知道该递过来还是该收回去。
婆婆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抿成一条线。
“你爹……他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我不知道。”吕建国摇头,“可能是走之前的几个月。他身体不好那段时间,天天关在屋里写东西。我们都以为他是写回忆。没想到是记这个。”
婆婆的眼圈红了。
我没看她。我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
八年。一笔一笔,加起来,从我和吕成辉这边流出去的钱,少说有十五六万。
十五六万。儿子一个月的奶粉钱三百,一包纸尿裤八十。儿子的衣服都是从地摊上买的,二十块钱三件。
吕成辉的裤衩穿到破了洞还舍不得扔。他跟我说“男人不用穿太好的衣服”。
可婆婆一个电话过来要钱,他从不拒绝。
“妈要钱,就给她。她生我养我不容易。”
他不容易。可我不容易在哪儿呢?
我跟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只是叹气。
“欣妍,别跟我妈计较。”
我不计较。我把账本摊在桌上:“这十五万,我可以不要。”
“但今天这顿饭,谁包的谁结。我不结。”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
她嘴唇哆哆嗦嗦的,指着我:“你……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
“我做错什么了?”
我一个一个问题地问她。
“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从六点干到十一点,搬桌子摆碗筷迎客人。我没喝一口水,没坐一分钟。你让我坐角落,我坐了。你让我带孩子别闹,我带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婆婆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舅舅开口了:“芝兰,你这事……做得不地道。亲兄弟明算账。老大这些年也没少往你这边送钱。老二呢?这顿饭说包了人跑了,你怎么处理?”
秀芳站在门口,发出一声冷哼:“她就是偏疼老二。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娘把心都长偏了。”
“你说什么!”婆婆猛地站起来。
秀芳也不甘示弱:“我说错了吗?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老二先挑。老大穿旧衣服,老二穿新衣服。老大干活最多,挨骂也最多。我就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凭……凭着小的要人疼!”
“老大就不是人养的?”
秀芳把车钥匙扔到桌上:“妈,今天这话我早就想说了。您要是再这么偏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唐桂珍背过身去了。吕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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