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雨啪啪敲着窗。

我蜷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程思淼推门进来,头发滴着水,驼色外套肩膀洇出深色水渍。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黄澄澄的榴莲,尖刺穿透袋子扎出来。

他笑着抹了把脸:“老板娘都要收摊了,我好说歹说才匀了我一个。”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七个月的身孕,情绪说来就来。他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傻呀,怀个孕本来就辛苦,想吃啥老公都给你弄来。”

我靠在他胸口,正准备说句感激的话。

这时他手机响了。

他没看屏幕就接起来:“小磊,这么晚有事?”

话筒那边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哥们,你演了快一年,她不就吃个榴莲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口提老宅的事?定金我都垫了,你他妈别给我掉链子。”

我手里的勺子掉了。

清脆的一声响,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程思淼的脸色瞬间变了,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

“你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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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元香,三十岁,怀孕七个月零三天。

三年前我嫁给程思淼的事,在亲戚朋友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是说我配不上他,而是他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所有人觉得不真实。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七,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出纳。

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爸许家兴是个退休工人,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长相也一般,就是性格还算温顺。

相亲了好几次,不是人家嫌我条件普通,就是我觉得对方太油滑。

程思淼是闺蜜宋梦琪的同事的同学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川菜馆。

他来的时候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着挺干净。

说话不紧不慢的,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后来他说,提前跟介绍人打听过我的口味。

这个细节让我挺感动。

处了半年,他就跟我求婚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就是在一个平常的晚上,他煮了一锅汤圆,端到我面前,碗底压着一枚戒指。

他说:“元香,我没多少钱,但我会对你好。吃汤圆吧,团团圆圆的。”

我答应了。

宋梦琪后来跟我说,她总觉得程思淼有点“太完美”了。

我说你这是嫉妒。

她说不是,就是感觉不对劲,一个人怎么可能每次都把话说得那么周到,把事做得那么滴水不漏。

我说他那是心细。

现在想来,宋梦琪说的没错。一个人要是每次都做得特别好,那不是习惯,那是排练过的。

结婚后,程思淼对我确实很好。

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他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我,熬粥、量体温、换毛巾,半夜我咳嗽一声他马上就醒。

我让他去上班,他说公司那边请假容易,你这边我放心不下。

我爸那段时间摔了腿,他二话不说请了半个月假回老家照顾。邻居们都夸我嫁了个好女婿。我爸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满意的。

唯一让我爸有点不舒服的,是程思淼第一次上门的时候。

那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二个月。

程思淼带了两瓶酒一条烟,在我家吃了顿饭。

我爸那天挺高兴,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

他带着程思淼在院子里转,指着那栋老宅说,这房子是爷爷那辈盖的,四十多年了。

程思淼随口问了一句:“这房子面积不小吧?

我爸说:“连院子差不多两百平。”

程思淼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爸跟我提过一次:“元香,小程那天问咱家房子的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我说:“就是随口一问呗,您想多了。”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哪里是随口一问。

那是他计划的开始。

02

那个雨夜之后,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程思淼比我醒得早。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味,他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进来,笑着说:“老婆,起来吃点东西,榴莲我给你剥好了,放冰箱里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说:“嗯,放那吧。

他坐在床边,帮我掖了掖被角:“昨晚你睡得还好吧?看你翻来翻去的,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我说:“没有,就是孩子踢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宝宝别折腾妈妈了,乖啊。”

那动作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如果我没有听到那通电话,我一定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但现在,我看着他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我到底认识他吗?

吃完早饭,我说要回娘家看看我爸。

程思淼说:“我送你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

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爸住在城郊的老宅里。

那栋房子是爷爷年轻时盖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石榴树。

周边村子的人都搬走了,就剩几户老人还住着。

前两年听说这片区域要规划成新区,划入了拆迁范围。

我爸一直没把这事当回事。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元香啊,这房子以后留给你,将来你和孩子有个地方住。”

我到了老宅,我爸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他笑了:“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了?小程没一起来?”

我说:“他上班去了。”

我爸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水。他坐在我对面,看了看我的脸色:“元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但看人很准。他当年跟我妈结婚的时候,也是穷小子一个。我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爸,您还记得程思淼第一次来咱家问房子面积的事吗?”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他不对劲?”

我爸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元香,爸不是想挑拨你们夫妻感情。但有些话,我憋了几年了。”

“什么话?”

“小程这娃,对你好得不像话。”我爸说,“但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跟你结婚三年,每次来咱家,眼睛总往这房子上瞟。我不是说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一个男人,对你太好,对咱们家又太上心,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爸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这是去年他送我回来那天,落在我车上的。”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地址,又像是坐标。底下写着几个字:“许家兴老宅,拆迁区B19地块。”

我爸说:“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他工作上的事。但你这个儿媳妇,能跟个拆迁地块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

我找了个借口出了门,说去买点东西。走到巷子口,我给宋梦琪打了个电话。

“梦琪,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小磊,程思淼的发小。他是做房产中介的。

宋梦琪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别问了,帮我查查他所在的中介公司叫什么,主营业务是什么。”

宋梦琪沉默了几秒:“元香,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说:“还不确定,但我想搞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那栋老宅。夕阳照在青砖墙上,金黄金黄的。这房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爸,我爸说要留给我的。

我突然想起程思淼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元香,等将来咱们有孩子了,我想给孩子买套学区房。”

我当时说:“咱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这房子太小了,将来孩子大了不够住。”

我说:“那也不急,孩子还没出生呢。”

他说:“早晚的事。你家那套老宅要是拆迁了,拆迁款够你爸养老,也够咱们换套大房子了。”

我当时觉得他想得挺远,还觉得他挺顾家的。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大房子”。

而是“拆迁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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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梦琪办事效率挺快。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我打来电话。

“元香,我查到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林小磊在城东开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叫‘恒佳房产’。”

“主营业务呢?”

“房屋买卖、租赁、房产信息咨询服务。”宋梦琪顿了顿,“还有一个板块,叫‘拆迁片区旧房评估与代办过户’。”

我心里一沉。

“还有一件事。”宋梦琪说,“我托我那个同事问了,他说林小磊这公司,这几年主要做的是城郊那片的业务。你知道的,就是你们家老宅那片。”

“元香,你是不是怀疑程思淼……”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得弄清楚。”

“你一个人查这事,太冒险了。”宋梦琪说,“你现在怀孕七个月,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没事。”我说,“我现在就是想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程思淼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他换好拖鞋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老婆,今天怎么下厨了?不是说了等我来做吗?”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也好。”

他看了看锅里:“哇,红烧排骨,老婆你做的太香了。”

他抱着我腰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宝宝闻到香味了吧?”

我看着他的手,突然觉得那只手很陌生。

我推开他:“行了,你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思淼,你那个发小,就是林小磊,他最近怎么样?”

程思淼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着头吃菜,“就是上次他来家里吃饭,我看他好像挺忙的,整天接电话。”

“他那工作嘛,做中介的,忙是正常的。”

“他做什么中介的?”

“就是房产中介。”程思淼说,“买卖房子那种。”

哦。”我点了点头,“那他应该挺赚钱的吧?

“还行吧,比不上咱们上班的稳定。”程思淼笑了笑,“怎么了老婆,你对他挺感兴趣啊?”

我说:“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吃完饭,程思淼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看林小磊那家公司的网页。

主页上写着:恒佳房产,专注城郊拆迁片区房屋评估、买卖及过户代办业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十年行业经验,熟识各地拆迁政策,为您争取最大利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们结婚前,程思淼带我去见过一次林小磊。

那次是在一家饭馆,林小磊喝多了,拍着程思淼的肩膀说:“兄弟,你这招高啊,装得真像个好男人。”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就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现在想来,那句话说的一点都不醉。

一个人装得像好男人,那说明,他本来就不是。

04

日子还是在过。

程思淼每天照样给我做饭、接送我上下班、陪我散步。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语气也没有变过。但我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聊我爸的房子。

有天晚上睡觉前,他躺在旁边,说:“老婆,你爸那房子,我听说最近又有人去量地了。”

我说:“是吗?我不知道。”

“你没问问你爸?”

“没有,我爸没说,我也不好问。”

“那也是。”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过我觉得,你爸要是真打算等拆迁,那笔钱够他养老了。”

我说:“是啊,他自己有退休金,够用了。”

“剩下的,可以拿来给咱们的孩子买套学区房。”

我没接话。

程思淼转过来,看着我:“老婆,你觉得呢?”

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第三天,我借口产检,去了林小磊的公司。

公司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招牌挺大,写着“恒佳房产”四个大字。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林小磊从里面走出来,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我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

林小磊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哥,你别急,那事儿我帮你问过了。过户手续没问题,就是得让你老丈人签个字。你媳妇那边搞定了吗?她要是肯签字,这事儿就好办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林小磊又说:“你别拖了,再过两个月孩子就生了,到时候她更不好说话。你赶紧的,别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挂了电话,林小磊走回店里。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扶着冰柜,腿有点发软。

到嘴的鸭子。

我。

我是那只鸭子。

我爸的老宅,是鸭架子。

我慢慢走到公交站台,坐在候车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

我说:“宝宝,妈妈该怎么做?”

孩子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程思淼回来的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他说:“老婆,今天产检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那就好。”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爸那房子,我跟一个朋友打听过,他说那片区域已经纳入明年的拆迁计划了。如果能赶在拆迁之前拿到房本和土地证,评估价会高不少。”

他继续说:“你爸年纪大了,这些事可能搞不清楚。要不,咱们帮他跑一趟?”

我说:“我爸不想麻烦别人。”

“那怎么是麻烦呢?”他说,“咱们是女婿,帮老丈人处理点事情,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这个陪我睡了三年的男人。

我说:“思淼,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爸把那房子过户给我?”

他愣了一下:“我这是为咱们的将来考虑。

我说:“你不用否认。你让我爸签字,是想让他在过户协议上签名,对吧?”

他脸色变了。

“那然后呢?”我问,“签完字之后,你再让我把房子过给你?”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我说:“思淼,你从一开始跟我结婚,是不是就是为了这套房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元香,我不想骗你。”

我说:“那你告诉我实话。”

他低下头:“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有这个想法。但那是在认识你之前。认识你之后……”

认识我之后怎么?

“认识你之后,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他说,“那些对你的好,不是装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说:“那你告诉我,如果这套房子拆不了迁,你还会对我那么好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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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跟程思淼摊牌之后,我们之间就变味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殷勤,但也算不上冷淡。我们之间有种默契,谁也不提那些事,但谁都心知肚明。

他开始早出晚归。

我一个人在家,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收拾屋子、做饭、看电视。

宋梦琪来看过我几次。

“元香,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离还是不离,我都得想清楚。”

“那你爸那房子的事呢?”

“我已经跟我爸说了。”我说,“让他把房产证和土地证都锁起来,谁也别给。”

“那程思淼那边呢?”

“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提这事。”我说,“他要是不甘心,我陪他耗。”

宋梦琪叹了口气:“元香,你变了。”

我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们父女俩没什么钱,但日子过得踏实。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被人当傻子耍。

第三天下午,程思淼他娘来了。

卢彩英,我婆婆,一个精明的中年女人。

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苹果,脸上堆着笑:“元香啊,我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说:“我挺好的,妈。”

“那就好。”她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家里收拾得挺干净,思淼这小子,还是知道疼人的。”

她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题就开始往房子上转。

“元香啊,我听说你爸那老宅要拆迁了?”

她接着说:“那可是个大好事儿啊。拆迁款一拿,你爸养老不愁了,你们这小两口的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

我说:“那是我爸的钱,他想怎么用是他的事。”

卢彩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那是。但你这当女儿的,也得替自己考虑考虑。将来孩子出生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我的孩子我自己养,不靠别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卢彩英的脸色变了,“我们这也是为你好。你爸那房子,要是能提前过户给你,将来拆迁款直接到你手上,多方便?”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那房子是我爸的,他想给谁给谁。我求他不会,你也别求他。”

卢彩英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把苹果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元香,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思淼对你这么好,我们一家子都把你当宝捧着。你还在这儿摆谱?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你肚子里还怀着我们程家的种,谁稀罕伺候你?”

我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我说:“妈,你说这些话,是想让我把孩子打掉吗?”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还是说,你和思淼就等着我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你们拿着孩子去逼我爸签字?”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但你们要是再逼我,我会做点什么事,我自己也说不准。

那天晚上,程思淼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他说:“今天我妈来过了?”

我说:“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一家子对我这么好,我却不知好歹。”

他没说话。

程思淼。”我叫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说,这辈子会对我好,不会让我受委屈。”我说,“现在呢?”

他低下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他演戏演了快一年,演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06

产前最后一次检查,医生说孩子偏大,让我多注意饮食和运动。

我每天早晚都去小区广场走两圈。程思淼想陪我,我没让。

我一个人走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带着孩子玩的年轻父母,看着那些遛狗的老人,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

我心里想:等孩子生下来,我带她去哪儿?

离婚?不离?我带着孩子怎么过?

我爸年纪大了,不能帮我带。

我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三千多,够养活自己,但养活一个孩子,远远不够。

越想越心烦。

有天晚上,我在广场上碰到了个熟人。

林小磊。

他正从一家烧烤店出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嫂子,好久不见啊。”

我没理他,转身要走。

他追上来:“嫂子,你别走啊。我跟你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住了。

他说:“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打了个酒嗝:“嫂子,我对不起你。那些事,都是思淼让我干的。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不想瞒着你。”

“就是那房子的事。”他说,“那年,思淼来找我,说你家那片要拆迁。他跟我说,他要娶你,让你爸把房子过给你们。让我帮忙介绍关系,拿过户手续。”

“他给你多少钱?”

“两万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万。”林小磊说,“但我没拿到。思淼说,那房子一天没过到他名下,他就一天不给我。”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干嘛?”

“我不想干了。”林小磊说,“嫂子,我看你是好人。思淼这么做,太缺德了。我不想帮他瞒下去了。”

我看着他:“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他说,“思淼是我兄弟,从小玩到大的。”

“现在怎么敢了?”

“喝了酒,胆子就大了呗。”他笑了笑,“嫂子,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程思淼正在客厅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碰到个熟人,聊了几句。”

谁啊?

“林小磊。”

他脸色变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你给了他两万定金,让他帮你办我家的房子过户手续。

程思淼的脸白了。

我说:“他还说,事成之后,你还要给他五万。”

“程思淼,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张了张嘴:“元香,我……”

“你别说了。”我说,“明天,我叫我爸过来,咱们三个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客房。

门关着,但我没锁。

我在等他过来敲门。

但一直等到天亮,他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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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我爸。

他在电话那头说:“元香,怎么了?”

我说:“爸,您过来一趟,我有事跟您说。”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多问:“好,我下午就来。

下午两点,我爸到了。我开的门,看见程思淼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我爸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程思淼:“怎么了?”

我说:“爸,您先坐。”

我爸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说:“爸,程思淼从认识我开始,就是冲着咱家那套房子来的。”

我把我发现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通电话、那张纸条、林小磊的证词,还有卢彩英那些话。

我越说越平静。

因为我发现,当着爸的面说这些事,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有我爸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程思淼面前。

他说:“小程,我们家是穷,但穷得有骨气。我女儿嫁给你,我没要你一分的彩礼。我只求你对得起她。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程思淼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人特别好欺负?”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带着分量,“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但我就是砸了,也轮不到你来惦记。”

程思淼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说:“爸,对不起。

“别叫我爸。”我爸说,“你不配。”

那之后,我爸说要带我回家住几天。

我说好。

程思淼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他说:“元香,你非走不可吗?”

我说:“你给我个不走的理由。”

他说:“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说:“你的真心,就是为了那套房子。”

他说:“不是。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确实有那个打算。但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爸签字?”

“因为……”他低下头,“因为我妈逼我。她说,要是不把这房子弄到手,我们程家就没脸了。”

我看着他,笑了。

“你妈逼你,你就做了?”我说,“程思淼,你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只会听他娘话的傀儡?”

我拎着包,走出了那个家。

我爸在楼下等我。

他说:“元香,爸对不起你,没给你看清楚人。”

我说:“爸,是我自己没看清楚。跟您没关系。”

我坐上车,看着那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眼泪掉下来,但我没让爸看见。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我说:“宝宝,从今天开始,就只有妈妈和外公疼你了。”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