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罗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熬玉米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玉米面倒进去,拿勺子搅了一圈又一圈。

他躺在客厅的藤椅上,阳光穿过纱窗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我喊了一声吃饭,他没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端着碗走出厨房时,碗沿烫得我手指发麻。走到藤椅边,我看见老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歪到一边,嘴边淌着一溜口水。

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玉米糊溅了我一脚,烫得生疼,可我顾不上疼。

他的儿子罗涛第二天就来了,红着眼眶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一百万,是老头子的意思。

我握着那张卡,手一直在抖。

三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他把我当家里人。

可我去律所拿遗嘱那天,白纸黑字上写的,跟我听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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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罗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

那天上午他精神挺好的,自己涮了牙,洗了脸,还让我给他泡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坐进藤椅里,把收音机打开,放着评书。

我在厨房里择菜,听见他跟着收音机哼了几句,哼的是《沙家浜》里的唱段。

他年轻时候在单位文艺汇演上唱过这出,得了个二等奖,那把证书到现在还压在衣柜底下。

厨房里雾气蒙蒙的,我多放了两把玉米面,想着他这几天胃口不好,熬稠一点他能多吃两口。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嫁过来三十年,他跟孩子们说话多,跟我说话少。

但我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他几点钟胃疼几点钟犯困。

这些事没人问过我,我也没跟谁说过,但我知道。

玉米糊熬了快二十分钟,我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尝了尝,熟了,关火。

“老罗,吃饭了。”我喊了一声。

没回应。

“老罗,饭好了。”

还是没回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平时耳朵不背,喊一声就听见了。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擦擦手朝客厅走。

走到门口,看见他还躺在藤椅上,收音机还在响,评书正说到精彩处,可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老罗?”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没动。

我又推了一下,他的头顺着我推的方向歪过去,眼睛睁着,瞳孔灰蒙蒙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下子就软了。我靠住门框,使劲掐自己的虎口,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隔壁张婶家正好开着门,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婶,打120。”

张婶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她哆哆嗦嗦打了电话,又跑回屋里拿了个救心丸来,可老罗已经咽不进去了。

救护车来得挺快,可医生看了老罗一眼,就不怎么着急了。

他们抬老罗上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一只鞋掉在藤椅底下,是一只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他舍不得扔,补了好几回,说还能穿。

我弯腰把那鞋捡起来,揣在怀里。鞋面上还有他的体温,温温的。

到医院就抢救了不到半小时,医生出来说,大面积脑干出血,来得太急,救不了。

罗涛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冲进抢救室,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掉泪。

他站在我面前,说:“妈,您别太难过。”

我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是,我难过不难过的,关你什么事?你连一滴泪都没掉。

后来我在走廊上坐着的时候,罗涛的媳妇王婉婷来了,哭得很大声,哭完了又开始打电话,通知老罗的同事、朋友、老战友,一个个报丧。

我看着她忙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哭完一轮,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妈,您别一个人坐在那儿,会着凉的。”

我就那么看着她,忽然觉得想笑。她嫁给罗涛十五年,来我家蹭了十五年的饭,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妈。老罗一走,她倒叫得亲热。

我说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她就走了,又接着打电话哭去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只布鞋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鞋底上有老罗的脚汗印子,有点臭,有点咸。我拿手指蹭了蹭,把鞋揣回怀里,抱得紧紧的。

后来天黑了,罗涛说老罗的遗体明天火化,让我先回家休息。我说我不回,我在这儿陪着。

罗涛看了看王婉婷,王婉婷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没再劝了。

我一个人坐在太平间门口的走廊上,坐到后半夜,护士来劝了我两次,我都摇头。

后来我听见太平间里有响动,是工作人员在搬运什么东西,铁轮子滚过地砖,嘎吱嘎吱的。

我站起来,走到太平间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老罗,明天就送你走了,你放心的走吧,家里面我来操心。”

说完这句话,我眼泪才掉下来。

02

丧事办了三天。

老罗生前朋友不少,光花圈就摆了一院子。罗涛和王婉婷里里外外张罗着,招待来吊唁的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除了跪在灵堂前烧纸,别的什么也不用干。

来吊唁的人走到我面前,握握我的手,说些“节哀顺变”

“请保重”之类的话。我一个一个点头,脸上的表情应该还算镇定。

老罗单位的领导也来了,握着我的手说:“老罗是个好同志,一辈子兢兢业业。

我说谢谢。

他又说:“您是老罗的爱人,以后有什么困难,组织上会尽量帮忙的。”

我又说谢谢。

可我知道,老罗单位的领导,这三十年我只见过两面。

一次是老罗评职称请客,一次是退休欢送会。

临走时我跟他说过话,他当时问我:“你是老罗的太太?”我说我是。

他点了点头,就再没说别的了。

现在他倒记得我是“老罗的爱人”了。

第三天出殡,火化炉门关上那一刻,罗涛哭出了声。

我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哭。他的眼泪是真的,我能看出来,他心里是难过的。

难过归难过,难过完了他还活着,还能哭。可我呢?我连哭都没人看。

老罗的骨灰装在盒子里,罗涛抱着盒子上车。到了陵园,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工人开始往上砌砖。

我看着一砖一砖把老罗遮住,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年了。

我二十五岁死了丈夫,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到二十岁。

闺女去外地上大学那年,媒人给我介绍了老罗。

老罗那时候五十二,老婆走了两年,有儿有女,条件不错。

人家给我说,他就是想找个人过日子。

我跟他见了一面,觉得人挺老实,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就点头了。

嫁过去头一年,他的两个孩子对我不冷不热。

罗涛已经工作了,住在单位宿舍,一个月回来两趟,看见我叫一声“婶儿”,就没别的话了。

罗晶晶还在上高中,天天板着张脸,我给她做饭她吃,不给她做她也不吭声。

老罗呢,从来不说什么。他觉得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不干涉。

我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怕他觉得我事儿多。

就这么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给老罗洗了六千多双袜子,熬了一万多次中药,做了三万顿饭。我从四十三岁熬到七十三岁,从黑头发熬成白头发。

可到头来,他留给我的是什么?

丧事办完的第七天,罗涛带着王婉婷来了。

我正坐在客厅里,看那台老电视。老罗买的,看了快二十年了,画面花花绿绿的,声音也不清楚了,可我一直没舍得换。

王婉婷进门就笑,声音甜得发腻:“妈,您辛苦了。”

她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掏出几袋子水果。

罗涛跟在她后面,穿着一身黑色夹克,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在努力挤出一点表情。

“妈,”他坐到我对面,清了清嗓子,“我爸走了,您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心里不放心。”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摆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妈,这是我爸临终前交代的。他说您跟他一辈子不容易,没享过福,这卡里有一百万,是他给您留的。”

我看着那张卡。

银行卡是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我知道,去银行查的话,里面真的有一百万。

我心里忽然有点酸。老罗那人平常话不多,我没想过他会给我留钱。

王婉婷也凑过来,说:“妈,您就拿着吧,这是应该的。您照顾爸三十年了,多不容易啊。”

我点了点头,伸手把卡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卡有一点凉,金属的,握久了就发热了。

罗涛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我好好养老,有什么事找他。说完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王婉婷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卡。

我把卡翻来覆去地看,摸边上还有个凸起的数字,是老罗选的开业纪念日。

他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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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老罗的脸一会儿出现在我眼前,一会儿又消失了。我想到他给我留那一百万,心里又酸又热,觉得他没白疼我。

可我又想到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从不说甜言蜜语,也不给我买礼物。每年的生日,他就说一句“吃碗面吧”,然后自己下面条给我吃。

那面煮得有点硬,盐也放多了,但我每次都说好吃。

好吃不好吃的,图的不是那个味儿。

可这会儿我躺在那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什么时候存了这一百万?

我嫁给他三十年,他的工资卡一直是他自己管着。每次发工资,他给我两千块钱买菜买米,剩下的他自己存着。

他说:“男人得看着钱,不然心里没底。”

我心想也对,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可他从没跟我商量过存钱的事,也从没说过自己在攒钱。

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平时买菜、交水电费、买药,还时不时给罗涛两口子贴补点,能剩下多少?

一百万,他怎么存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开了灯。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冰箱嗡嗡作响。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到老罗的书桌前,我停住了。

书桌上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一副老花镜,一个茶杯,几支笔,一本台历。

台历翻到他走的前一天。那天的格子上,他用圆珠笔写了个“药”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拿起台历翻了翻,发现他最近几个月写得越来越少了。以前总是写满各种事,什么“周三去医院”

“周六罗涛来吃饭”,最近一个月,就写了几个字。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把台历放回去,打开他的抽屉。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旧报纸、发票、信封、钥匙扣。

我翻了翻,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存折的外壳。

就是个外壳,只有封皮,内页被人撕掉了。封皮上印着银行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请妥善保管”。

我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排数字:1987.03.152007.12.20。

这是日期。

1987年我还没嫁给他,2007年我已经嫁给他十几年了。

可这排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把存折外壳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出别的名堂来。

我把它放进抽屉原处,又翻了翻别的,什么也没找到。

关上抽屉,我靠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书桌上的东西照得发白。那副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月光,像是两颗亮晶晶的眼睛。

我看着那副老花镜,总觉得老罗还在。

可他不在了,只剩下一堆疑团。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回来做了顿饭。自己一个人吃,味道寡淡得很,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我在厨房里洗着碗,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存折外壳。

1987到2007,这二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那个100万到底是谁的钱?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坐公交去了老罗的单位。他退休十几年了,单位里认得他的人应该不多了,但我还是想去打听打听。

到了单位门口,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不认识老罗。

我说找退休职工办公室,门卫指了指后面的楼。

我进去一问,退休办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挺着个啤酒肚,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我说:“我是罗学智的家属,想找您打听点事。”

老刘一听老罗的名字,马上就放下茶杯,说:“罗工啊,可惜了,身子骨一向挺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说脑梗,突发,没抢救过来。

他叹了口气,说老罗是个好人,技术过硬,就是话少。

我跟他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到正题:“刘主任,老罗去世前那几个月,有没有来过单位?或者跟谁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老刘想了想,说:“他来过一次,大概是他走之前一个多月吧,找我办了个退休证明的复印件。当时我还问他,罗工你这是要干嘛?他没说,只说要办点手续。”

“就这些?”

“就这些。不过他走的时候,好像还顺道去了一趟对面的律师事务所。”老刘指了指窗外,“那儿有一家律所,他往那边去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对面街上确实挂着一家律所的牌子。

老罗去律所干什么?

我心里冒出个念头,跟老刘道了谢,出了办公室就往对面走。

律所不大,前台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问我找谁。

我说:“我叫蒋玉静,是罗学智的妻子,想查一份遗嘱。

姑娘让我稍等,进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了,自我介绍说姓郑,是老罗委托的律师。

他打量了我一眼,说:“罗太太,请进我办公室谈。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坐下。郑律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罗先生的遗嘱,请您过目。”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遗嘱上写着,老罗名下有三套房产,一套是以前单位分的,两套是后面买的。存款加理财产品,一共不到五十万。

这些全都留给了罗涛和罗晶晶平分。

留给我的,只有一项:二十万元生活补助,外加一套老房子的居住权。

我看完,愣在原地。

一百万的卡,遗嘱里一个字也没提。

我抬起头看着郑律师问:“老罗临终前交代了一百万的事没有?

郑律师皱了皱眉:“一百万的遗嘱里写了?”

“没写。但我儿子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100万,是老罗留的。”

郑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罗太太,这份遗嘱是罗先生亲手写的,也做了公证。如果有一百万的赠与,遗嘱里应该有记录……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攥着遗嘱的手指发白,指节都躬出来了。

04

从律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又把遗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实没提那一百万。

可罗涛明明说那一百万是老罗留给我的,还说是“临终前交代的”。

老罗去世前一两个月就立了遗嘱,不可能又临时变卦。

那一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坐在那儿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我开门进屋,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王婉婷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妈,您回来了?我给您做了点饭。”

她围着我那条旧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看起来贤惠又体贴。

罗涛也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说:“妈,您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说手机没电了,出去溜达了一圈。

他没再追问,招呼我坐下吃饭。

饭桌上,王婉婷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妈您吃这个”

“妈这个对您身体好”。

我一口一口吃着,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罗涛放下筷子,看了看王婉婷。

王婉婷冲他点了点头。

他说:“妈,那个房子的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抬起头看他。

“是这样的,”他搓了搓手,“我爸名下有套房子,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个,我已经挂了中介,打算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套老房子是单位分的,老罗住了快四十年,我也住了三十年。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那是我的家。

“卖了房你让我住哪儿?”我问。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罗涛赶紧解释,“我给您租了一套房子,就在我们小区对门,环境好,离我们也近,方便照顾您。”

他说完,王婉婷从包里掏出一张租房合同。

“妈,您看看,租金我已经付了一年的,两室一厅,精装修,采光特别好。”

我接过合同,握在手里,没看。

“你爸的遗嘱里说,我可以在那套房子里住到终老。”我说。

罗涛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妈,那套房子太旧了,暖气不好,下水道也不通,您一个人住着我们不放心。租个好点的房子,住着舒坦,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

王婉婷在旁边帮腔:“妈,罗涛也是为您好,您就答应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真诚,嘴角微微往上翘,好像在笑又好像在求我。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

老罗虽然遗嘱里没提那一百万的事,但他把那套房子给了我住,就说明他不想让我无家可归。

罗涛现在要卖房子,不就是想让我走么?

可我不能跟他吵,一吵就撕破脸了。到时候我连租的房子都住不安稳。

我深吸一口气,说:“让我想想。”

罗涛和王婉婷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剩菜发呆。

收碗的时候,我发现王婉婷放在茶几上的租房合同忘了拿走。我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承租方:罗涛。担保方:王婉婷。”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把合同拍了个照,存在手机里。

做完了这些,我坐到床上,拿出那张银行卡。

卡很普通,跟我在银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闭了闭眼。

老罗,你说你欠我的。可你留了这一百万,到底是补偿我,还是让我安心地走?

我打开抽屉,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翻了半天,找到一部老旧的手机,是老罗生前用的。他刚走那几天,罗涛说要换卡,就一直扔在屋里。

我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儿,开机了。

电话薄里联系人不多,我翻了翻,看见郑律师的号码。

我记下来,又翻了翻,看见一个叫“老刘”的号码。

老刘?会不会是今天见到的那位退休办主任?

我拨过去,响了好几声,那边接起来。

“喂,谁啊?”

“刘主任吗?我是蒋玉静,罗学智的爱人,今天去您那儿问过事的。”

“哦哦,罗太太,您好。”老刘的声音有点惊讶,“有什么事吗?”

“刘主任,我想再问您一件事。老罗退休前一个月,有没有委托您办过什么事?比如,跟遗嘱有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刘好像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罗太太,有些事,我觉得您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为什么?”

“因为罗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刘,有些事她不知道反而是好事。’我问什么,他不肯说。”

“他为什么不肯说?”我追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不想让您为难吧。”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老刘又说:“罗太太,您别想太多了。罗工这个人,话不多,但心不坏。他既然没跟您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我现在已经牵扯进去了。”我说,“他儿子给了我一百万的卡,说这是他临终前交代的。可遗嘱上不写,钱是谁的?”

老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罗太太,我建议您找个律师谈谈吧。有些事,专业人士能帮您查清楚。

挂断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我总觉得,老刘知道些什么,他只是不想说。

那我自己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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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老罗的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抽屉、柜子、箱子,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我在一堆旧书里找到了一本存折,是老罗十年前开的户,里面存了两万块钱,后来取走了。

我再翻,又在书柜最上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铁的,生锈了,锁着。

锁很小,但很结实。我没有钥匙,就打不开。

我端着铁盒子看了半天,发现底下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晶晶”

罗晶晶?

那盒子应该跟罗晶晶有关系。可罗晶晶跟家里失联十几年了,去哪儿找她?

我把铁盒子放回去,继续翻。

翻到衣柜顶上,有一个旧皮箱,是老罗年轻时候出差用的。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全是老东西:老照片、泛黄的奖状、几件旧衣服。

我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存折凭证。塑料膜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存入时间:1987年3月15日。存入金额:一万元。备注:彩礼。

我的手开始抖了。

1987年3月15日,是我跟老罗结婚的日子。

彩礼?老罗娶我的时候,给了我一万块彩礼吗?

没有。

一分钱都没给。他当时说,家里刚装修完,手头紧,彩礼以后有了再补上。我当时也没在意,觉得只要人好,钱不钱的无所谓。

可这张凭证上写得很清楚,备注栏里写着“彩礼”。

那这一万块钱去哪儿了?

我攥着那张凭证,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江倒海。

如果老罗当时存了一万块说是彩礼,那他为什么没给我?

他是想存着以后再给?还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万块搁现在不算什么,但在1987年,那可是一笔巨款。

我把凭证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是老罗的笔迹:“蒋玉静,我对不住你。”

四个字,把我眼泪都看下来了。

我坐在那儿哭了很久,把凭证贴在胸口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罗,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去银行。

我把那张凭证和存折外壳拿给柜员看,问她能不能查到老罗当年的存款记录。

柜员看了看,说要找后台,让我等着。

我坐在大厅里等了快一个小时,柜员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阿姨,这个存折的账户已经销户了,最后一次取款是2007年12月20日。余款全部取走,但是没有留下账户最终余额记录。”

2007年12月20日?

正好是存折外壳上写的第二个日期。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销户时间是2007年12月20日,取款金额:空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2007年,老罗的大女儿罗晶晶刚生完孩子,小女儿还在读书。那一年,老罗经常加班,说是单位有项目,能多挣点外快。

可他挣的那点外快,全都存进了这个账户里。

取出来以后呢?

钱去哪儿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

1987年,老罗存了一万块的彩礼钱,但没给我。

1997年到2007年,他一直在存钱,每个月固定两千块。

2007年,他把钱全都取出来了。

然后呢?他拿去做生意了?还是给了别人?

我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那一百万真是老罗偷偷存的私房钱,可遗嘱里怎么没有?

我正在那儿瞎想呢,手机响了。

是罗涛。

“妈,房子明天就办过户了,您今天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我明天过来帮您搬家。”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买家催得急,价格也合适,我就答应了。”罗涛的语气很轻松,“妈,您放心,租的房子我都布置好了,您直接过去住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发愣。

太阳很好,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可我觉得身上冷得很。

06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衣柜里翻出了一件东西。

是老罗走之前穿的那件夹克。

我拿着它,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衣服的领口有点油,袖口磨得发亮,一个扣子松了,快掉了。

我把衣服挂起来,想放进箱子里。

可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硬硬的,方方的。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钥匙,银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塑料牌,牌子上写着:“803”。

803是什么意思?

房间号?还是保险柜号?

我把它攥在手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晚上,我没睡觉。

我把老罗的遗物一件一件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衣服、鞋子、皮带、手表、钱包、钥匙……

我在他钱包里找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郑律师138xxxxxxxx”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郑律师的声音。

“郑律师,我是蒋玉静,老罗的爱人。”

“罗太太,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您,老罗生前有没有委托您保管什么东西?比如,一个铁盒子,或者一个保险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罗太太,罗工生前确实找我保管过一样东西,他说如果他走了,就把它交给您。”

“是什么?”

“是一个文件袋,里面有遗嘱的副本,还有一封他写的信。他说信只能您一个人看。”

“那您现在能给我吗?”

“明天上午您来律所吧,我给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怦怦乱跳。

文件袋?信?

老罗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律所。

郑律师已经在等我了,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着口。

“罗太太,这是罗工走之前一个月的私人物品。他让我保管,说等他走了再给您。”

我接过文件袋,手有点抖。

封口上用胶带贴着,上面写着“罗学智留存”。

我撕开胶带,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份遗嘱的副本,跟我在律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蒋玉静亲启”,字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罗的手笔。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那份遗嘱。

再看一遍,还是没提那一百万的事。

我放下遗嘱,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一页纸,写满了字。

字不太好,有些地方涂涂改改的。老罗文化水平不高,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蒋玉静:

这封信是我偷偷写的,怕你看完之后难受。

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结婚三十年,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可这些事我从没跟你说过,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些钱呢,是我从结婚头一年就开始偷偷存的。

我一天只能存二十块,多了怕你发现。一个月存六百,一年存七千多。我是电工,退休后经常帮街坊邻居修电路,一次挣个三五十块,我都攒着了。

这钱,是我补给你的嫁妆。

我知道你不图钱,可我觉得,一个女人嫁到家里头,三十年没享过福,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我心里过不去。

我偷偷存了二十多年,存了十几万。

2007年,我一笔取出来,连本带利,一共十八万七。

你问我为什么取出来?

因为那一年,罗涛要结婚了,王婉婷家要十五万的彩礼。罗涛拿不出来,我只好把那笔钱给了他。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可我没别的选择,总不能让他打光棍。

我跟他要了欠条,说好以后还。

你的钱我给出去,可我知道你知道了心里头肯定不高兴,就没跟你说。

后来罗涛一直没还。

我催过他两次,他都说不急,我也就算了,毕竟是亲儿子。

再后来,我退休了,闲着没事干,又开始存了。

这次存得少,一个月两千块,存了十来年。

我算过,加上利息,一共有二三十万。

这就是那一百万的来源,是他把我存的那些钱连本带利取出来,凑了一百万的整数给你。

可这钱不是他的,是你的。

那一百万,买的是不是我这辈子欠你的,我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凭证,是罗涛的欠条。

我没找他。我认了。

但玉静,你一定要记住,那栋房子。我没给他们,是留给你的。

你住在那儿,没人能赶你走。”

我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字的墨水化开了。

我赶紧用手擦,可越擦越模糊,干脆不管了。

我坐在律所的椅子上,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郑律师递给我一盒纸巾,我胡乱擦了擦脸,又看了看信纸底下。

信纸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把钥匙,是我存钱的那个保险柜的。里面剩的东西,你留着吧。”

我愣住了。

存钱的保险柜?

老罗还有保险柜?

我掏出那把钥匙,上面写着“803”。

“郑律师,这把钥匙是开哪个保险柜的?”我问。

郑律师看了一眼,说:“我们律所有保险柜租赁业务,803号柜是罗工租的。”

我跟着郑律师去了负一层的保险柜室。

他拿钥匙打开803号柜,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

我拿出档案袋,打开,里面全是存折和利息结算单。

从2007年到2023年,每一年的都有。一年一个,上面写着存款日期、金额、利率、利息。

最后一份,是2023年的,上面写着:本金874800元,利息12102元,合计886902元。

刚好跟那一百万能对上。

我的手抖得厉害。

罗涛把老罗私房钱连本带利取出来之后,又擅自加了一部分,凑了一百万的整数给我,假装是他“掏腰包”的。

他就是想让我以为,钱是他给的。

可我仔细一想,觉得不对。

老罗把私房钱取走的时候,是他去世前一周几天去的。

也就是说,老罗去世前,自己把钱取出来的!

不是罗涛偷的。

我猛然想起那张存单上的“2007.12.20”,那笔钱取出来以后,就开始重新存了。

所以,老罗取走的钱,又一点一点存回去了,存了十六年。

他存到最后,连本带利一共八十多万,却在他临走的几天前,全部取出来,凑上罗涛给的“十几万”,汇成一百万,转到罗涛卡上,然后由罗涛给我。

罗涛说的全是谎言。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一百万,是老罗用一辈子的私房钱,凑齐二十年补给我的。

可罗涛偏要说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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