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律师念遗嘱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15套房产,全给了一个叫程伟的男人。
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妈身上。
她坐在角落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攥紧拳头冲过去,她拉住我,手心冰凉:“走吧,不闹。”五年后,她查出了胃癌。
我翻遍她所有的卡,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她突然笑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发黄的信封:“闺女,你爸还欠咱一笔账。”
01
那天是十月二十号,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墓园里站了二三十个人,大都是我爸生前的同事和几个远房亲戚。花圈堆了一排,白纸花被风吹得哗哗响。
律师张建国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遗嘱。
我站在我妈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我爸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前一晚还在楼下跟人下棋,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程国栋名下的十五套房产,全部赠与程伟。”
张律师念完这句话,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愣住了。
十五套房子,那是我们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我爸这辈子就爱买房,但凡是有点闲钱就买房子。他说过,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干的事。
我扭头看向我妈。
她坐在折叠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刚才念的不是她丈夫的遗嘱,而是天气预报。
“这个程伟是谁?”二舅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提高了八度。
“程国栋的儿子。”张建国推了推眼镜,“准确的说,是程国栋的私生子。”
人群炸了锅。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私生子?
我爸有私生子?
那个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饭后必看新闻联播的老头子,居然在外面有个儿子?
“不可能!”我冲到张建国面前,“你拿什么证明?”
“程伟先生做过亲子鉴定。”张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鉴定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程国栋,程伟,父子关系成立。
我的腿发软。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
“妈!”我拽住她的胳膊,“你就这么算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爸的骨灰还没凉透。”
“那房子呢?那是我爸留给咱们的!”
“那是他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很轻,“他想给谁就给谁。”
程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脸上挂着笑。
“阿姨。”他走到我妈面前,“这房子……”
“你拿着吧。”我妈打断他,“这是你爸的心意。”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妈推着我往外走,身后是亲戚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周美玉是不是傻掉了?”
“十五套房子啊,就这么让出去了?”
“她不闹,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我妈的脚步很稳,一步都没停。
回到家,她脱了外套,照常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堵得难受。
“妈,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那咱们去打官司!”
她没说话,只是往锅里倒了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十五套房子,想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想我妈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我偷偷起来,去我爸的书房翻东西。
书房里烟雾缭绕的,是我爸的烟味。他活着的时候不许任何人动他的东西,但现在,他管不着了。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账本。
黑色的皮面,边角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迹:“1985年3月,买电视机,程国栋出八百,周美玉出八百。”
第二页:“1987年5月,买冰箱,程国栋出六百,周美玉出六百。”
再往后翻,全是这样的记录。
买菜各付一半,买衣服各付一半,买洗衣机各付一半,买房子各付一半。
AA制。
我爸和我妈,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是AA制。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墨水被水渍晕开了:“1985年3月,她为我流掉第三个孩子,我欠她太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唯一一次,账本上不是AA制。欠她太多,欠的是什么?
我合上账本,心里翻江倒海。
02
第二天一早,程伟就登门了。
他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笑得挺客气:“阿姨,我来看看您。”
我妈正在熬粥,头都没抬:“来了?”
“阿姨,房子的事……”他搓了搓手,“我想尽快办手续。”
“手续你去办就行。”我妈把粥盛进碗里,“房产证都在书房的柜子里,你知道密码。”
我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妈!”
“吃早饭。”她递给我一双筷子,“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程伟自己拿了双鞋套穿上,径直去了书房。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响,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阿姨,那我先走了。”
“去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妈,那是十五套房子!你就这么给他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喝了一口粥,“没了房子,咱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凭什么这么大方?那是你跟我爸几十年的积蓄!”
“那你觉得,你爸的积蓄应该给谁?”
“当然给咱们!”
“给咱们干什么?”她放下碗,“你有工作,有房子,不缺钱。我也有退休金,饿不死。”
“可是……”
“别说了。”她站起来,“吃完了把碗洗了。”
我坐在那里,碗里的粥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我请了假,想去看看那个程伟到底是什么人。
我跟着他从我家出去,看着他上了一辆破面包车。
车开到了城郊,在一条脏兮兮的巷子口停下了。我远远地跟着,看到他钻进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楼下的垃圾堆着没人管,墙上写着各种小广告。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上了四楼,开了一扇门。
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拿到了?”
“拿到了。”
“都是咱们的了?”
“十五套,一套不差。”
“太好了!”女人笑得很大声,“咱们发财了!”
“你小点声!”程伟压低声音,“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说了,拿到房子就让我走,别在这儿待着。”
“那他答应你的那笔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死了,我还问谁去?”
“他死了就没钱给了?”
“你让我怎么办?我去找他老婆要?”
我站在楼下,脚像是灌了铅。
电话,那笔钱。
我爸还给程伟留了别的?
我转身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妈,我爸是不是还留了别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程伟在打电话,说有一笔钱。我爸是不是还给了他什么?”
她没说话,继续晾衣服。
“妈,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
“你爸已经没了。”她转过身,“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
“什么叫知道了也没用?那是你跟我爸的积蓄!”
“我说的不只是钱。”
她的眼睛里有一层雾,我看不清。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我爸的书房。这次,我翻到了他不让我碰的那个抽屉。
抽屉上着锁,我找了个螺丝刀,撬开了。
里面放着一沓照片,都是黑白的。照片上有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一个小孩。
照片背面写着:“程伟,一岁。”
我翻到第二张,背面写着:“程伟,三岁。”
第三张:“程伟,五岁。”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多张。
从一岁到二十五岁,每年一张。
我一直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大合影。照片上的人很多,像是谁家的聚会。我看了半天,忽然认出了一个人。
是我妈。
她站在人群最边上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小孩。
照片是彩色的,背面用钢笔写着:“2005年,程伟生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妈认识程伟。
她不仅认识,还参加过他二十岁的生日聚会。
03
第二天,我去了我妈单位退休办。
老同事们听说我爸的事,都来安慰。
“你也别太难过,你爸走得太突然了。”张阿姨拉着我的手,“你妈呢?她还好吧?”
“她挺好。”我顿了顿,“张阿姨,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你说。”
“我妈以前,认不认识一个叫程伟的人?”
张阿姨脸上的笑僵住了:“你怎么问这个?”
“我昨天翻我爸妈的东西,发现我妈跟他有合影。”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有。”
张阿姨叹了口气:“那我不该多说。”
“张阿姨,我真的很想知道。”
她犹豫了半天:“你妈年轻的时候,在妇产科当护士。有一年,她值夜班,接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妈难产,没救过来。孩子没有家人管,你妈就把他抱回来了。”
“那个孩子是程伟?”
“嗯。”张阿姨点点头,“你妈养了他一年。后来你爸不同意,说你妈工作忙,没时间带孩子。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孩子跟你爸没有血缘关系,他心里别扭。”
“那我妈就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了你爸的一个战友。”张阿姨说,“你爸说你妈心软,不能留。”
我听到这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后来呢?”
“后来那战友家出了事,孩子又被送回来了。你爸只好自己养着。”
“我爸养过程伟?”
“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张阿姨想了想,“那孩子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你爸给他找了工作,买了房子。但你妈一直不赞成,说这孩子心眼不正。”
“我妈不赞成?”
“你妈跟你说过,别离程伟太近。”张阿姨叹了口气,“但你没听她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说过,别离程伟太近。
可我根本不知道程伟是谁。
“张阿姨,我妈到底知不知道程伟是她接生的那个孩子?”
“应该是知道的。”张阿姨说,“你爸后来跟她说过这事。”
“那她为什么……”
“有些话,你妈不想说。”张阿姨拍拍我的手,“你要是真想听,自己去问她。”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眼前全是程伟那张脸。
他是我妈当年接生的孩子。我爸让他在外面长大的。我爸把他的照片藏在抽屉里。我爸把十五套房子留给他。
我妈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她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房间门口。门没锁,我轻轻推开,屋里黑漆漆的。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的时候。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陈秀君。
陈阿姨是我妈的老邻居,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没绕弯子,把昨天的事全说了。
陈阿姨沉默了很久:“你妈这辈子,太苦了。”
“陈阿姨,您就告诉我吧。”
“你爸跟程伟他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爸有私生子。”
“那不是你爸的孩子。”陈阿姨看着我,“程伟是你爸收养的。”
“可亲子鉴定……”
“那是假的。”陈阿姨说,“你爸跟一个老战友做的局。”
“为什么?”
“为了让你妈拿回那些房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爸年轻的时候犯过一次错。”陈阿姨说,“他在外面跟一个女人好上了。那个女人后来找到你妈,说你爸答应娶她。你妈当时怀着你,气得差点流产。你爸跪着求她原谅,说这辈子再也不跟那女人来往。”
“那我爸……”
“他确实做到了。”陈阿姨说,“但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道坎。他觉得对不起你妈,所以跟你妈立了AA制的规矩。他要把账算清楚,不欠你妈一分钱。”
“那程伟呢?”
“那个女人后来发现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处理。你爸念在以前的旧情,帮她把孩子养大了。但他养着养着,发现程伟这孩子心术不正,就想着怎么收拾他。”
“我爸让他继承房子是设局?”
“你爸有胃癌,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陈阿姨说,“他走之前留了一手。他把房子写在程伟名下,但那些房子的土地使用权证不在程伟手里。你把房子给了程伟,也卖不掉,拿不走,只能看着干瞪眼。”
“那我妈呢?”
“你爸给她留了钱。”陈阿姨说,“他这三十年,每个月都在攒。AA制省下来的那些钱,他全攒下来了。存的定期,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我妈知道吗?”
“她应该不知道。”陈阿姨说,“你爸没告诉她。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软话。他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藏到死。”
04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浇花。
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又出去乱跑了?”
“妈,我爸是不是给你留了钱?”
她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陈阿姨。”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
“妈,你就别瞒我了。”我走过去,“我爸攒了三十年,留了定期在你名下。”
她放下水壶,转过身:“那是假的。”
“什么假的?”
“你爸那人,一辈子都在跟我算账。”她说,“他临走前写了个遗书,说给我留了钱。但我去银行问过,那笔钱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他怎么可能给我留钱。”她笑了,笑得很淡,“他连买菜都要跟我AA的人。”
我不信。
我去了银行,拿我妈的身份证查了。
银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确实有一笔定期存款,户名是周美玉,金额是五十万。存期二十年,还有五年才到期。
我问我妈:“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存单,半天没说话。
“妈,我爸他真的给你留钱了。”
“他留的是亏欠。”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钱。”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不存在?”
“因为我不想等。”她说,“他不在了,我不想再等。”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去夜市吃炒粉。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你爸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炒粉。”
“我知道。”
“他每次路过都会买一份,打包带回家。”
“他不知道我其实不爱吃炒粉。”她笑了,“但他每次都会多买一份,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吃,他就一个人吃完了。”
“妈……”
“你爸这一辈子,跟我说的道歉不超过三次。”她说,“但他用六十年的时间,在还一笔账。”
“什么账?”
“他年轻时犯的错。”她说,“他知道我放不下,所以立了AA制。他要让我觉得,他欠我的,他都在还。”
“那你恨他吗?”
“恨过。”她看着远方,“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到头来,连恨都懒得恨。”
她吃了一口炒粉:“人都走了,恨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老了。
老得那么明显。
老得让我心里发酸。
“妈,程伟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爸第一次抱他回来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说,“那是你爸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可那十五套房子……”
“我在乎的不是房子。”她打断我,“我在乎的是他走之前,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他给你留了钱。”
“那你怎么……”
“我不需要他的钱。”她看着我,“我要的,是他把我当个人。”
我愣在那里。
“程伟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她说,“你爸瞒了我十年,才敢告诉我。他怕我生气,怕我不高兴。但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他养了多少个程伟。”
“那你在乎什么?”
她在乎的,是他有没有在心里给她留一个位置。
六十年的AA制,六十年的算账。
他算了一辈子,算了十五套房子,算了五十万存款。可他唯独没算过,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05
我妈病倒那天,我正在单位开会。
电话是陈阿姨打的,说她被我妈的样子吓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没有血色。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你妈的情况不太好。”
“什么病?”
“胃癌。”
我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早期,发现得还算及时。”医生说,“但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
我点头:“做,现在就做。”
三十万,我妈没有。
那笔定期的钱还有五年才到期,取不出来。
卡里只有三千多。
我看我妈的卡,看她每个月退休金的记录。那点钱,刚刚够她一个人生活。
我把家里的存款全部加起来,不到五万。
我打电话借钱。
打了十几通,借到八万。
还差十七万。
我盯着手机,不知道还能找谁。
“闺女,过来。”
我妈醒过来了。她朝我招手,脸上挂着笑。
“妈,你别怕,我想办法。”
“办法我这里有。”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发黄的信封,“你去帮我把这个取出来。”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爸留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
存单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周美玉,本金一百二十万,一九八九到二零零九,到期自动转存。”
“妈,这……”
“你爸攒的。”她笑了一下,“他说AA制省下来的钱,都在这儿。”
“可是那个银行的人说,只有五十万。”
“那是我后来取出来的。”她说,“那个五十万是假的,真正的大头是这张。”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等你拿它救命。”她说,“你爸说的,这钱不能乱动,只能救急。”
我拿着存单,眼泪就下来了。
“妈,你早就知道我爸给你留了钱?”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笑了,“他这辈子,就爱把钱藏起来。藏了六十年的私房钱,全给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取出来?”我说,“你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
“存得很严。”她看着我,“不是他的密码,取不出来。”
“密码是什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妈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骗我。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我妈算账。他算了一辈子的AA制,算了一辈子的钱。可到最后,他把一辈子的账,全算成了爱。
我拿着存单回到家,翻我爸的旧账本。
翻到一九八九年那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存单一张,密码三六九,存期二十年,本金一百二十万。”
三六九。
我试了试,存单开了。
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存单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美玉,这六十年的AA制,是我不对。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再还。”
字迹很潦草,像是他最后写下的。
我的眼泪掉在了纸上。
06
我拿着存单去银行取了钱。
一百二十万,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五万。
我妈手术那天,我站在手术室门口,腿一直哆嗦。
程伟来了。
他推开楼道的门,大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看不懂。
“你妈怎样了?”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他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走之前来找过我。”程伟说,“他跟我说,那十五套房子,不是给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
“他说,让我配合演一出戏。演完这出戏,房子就是我的。”
“那你怎么没拿?”
“我拿到了一部分。”他说,“但那些房子的土地使用权证在你妈手里。我拿不到土地证,卖也卖不掉。时间越长,房子越不值钱。”
“所以呢?”
“所以我来求你。”他看着我,“你妈手里有土地证,让她把土地证给我。我给钱,你给你妈治病。”
“我妈不需要你的钱。”
“那你妈治病的钱从哪儿来?”
“我爸留的。”
程伟愣了一下:“他给你妈留了钱?”
“跟你有关系吗?”
“有。”他盯着我,“你爸是不是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了你妈?”
我没有回答。
“我就知道。”他苦笑,“他一直都在骗我。”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他说,“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你爸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是你妈。”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口。
手术灯亮了四个小时。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睁着眼睛。
“没事。”她声音很轻,“就当睡了一觉。”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
“哭什么,妈还没死呢。”
“妈,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看着我,“那笔钱,你爸留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现在想怎么花?”
“我想捐一部分。”她说,“剩下的,给你。”
“给我干嘛?”
“你不是想买房子吗?”她笑了,“妈给你凑点首付。”
“妈,我不买房子。”
“不买房子也行,存着。”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那张苍白的脸。
我妈跟了我爸六十年,受了六十年的委屈。可到最后,我爸什么都没欠她。
他欠她的,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他到死都没说出口。
07
我妈出院那天,程伟又来了。
他站在医院楼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见我们出来,他低着头走过来:“阿姨,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妈看着他,“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阿姨,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你不用再想。”我妈说,“你爸写给你的,我不争。”
“可土地证在你手里。”
“你想要?”
“阿姨,那些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是你爸留给你的。”我妈点头,“但土地证是我买的。你爸活着的时候,我没跟他要过一分钱。现在他没了,我也不要。”
“那你给我?”
“你跪下来,叫我一声妈。”
程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次。
“叫不叫?”我妈看着他,“不叫,那房子永远是你名义上的。你卖不掉,住不了,只能看着着急。”
“阿姨……”
“叫!”
程伟跪下了。
“妈。”
我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起来吧。”她转身,“好好过日子。”
“那土地证……”
“明天来找我。”
程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跟着我妈走出医院大门:“妈,你把土地证给他了?”
“给不给他,我说了算。”
“那你……”
“等他想清楚再说。”她说,“他想要房子,先学会做人。”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坐在阳台上。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妈,你恨程伟吗?”
“我恨他干嘛?”
“他抢了你十五套房子。”
“那是你爸给他的。”她说,“我不跟死人计较。”
“那你为什么让他叫你妈?”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程家的人。”她说,“结果他不是。”
“他怎么不是?”
“他叫的是阿姨,不是妈。”她叹了口气,“他终究不是程家的孩子。”
我看着我妈。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
“妈,你跟我爸……”
“别提他。”她打断我,“他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
“我没事。”她说,“我这一辈子,该受的罪都受了。该享的福,等死了再说。”
“活了六十多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看着我,“人这一生,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没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