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根验孕棒举到灯光下。
两条杠。其实没怀孕,这是一根假货——冯涵柏帮我从网上买的,50块。
七年了,从24岁熬到28岁,林鹏涛那三个字从来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我拨通他的电话,声音故意发抖:“鹏涛,我……我好像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明天给你答复。”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门,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傲晴,昨晚我跟我妈聊了。她说——没彩礼,没三金,不买房,婚后住家里。你答应,明天就去领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我点了头。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01
我叫郭傲晴,28岁,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
在上海漂了6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6500块。
和林鹏涛在一起7年了。
7年是什么概念?是把一个人从少年熬到中年,是把喜欢磨成了习惯,是把“分手”这两个字咽回去又咽回去,咽到喉咙起了茧。
我不是没想过分手。
尤其是看到朋友圈里一个个晒结婚证、晒婚纱照的时候,心里跟针扎一样。
我妈打电话来,问得最多的就是那句:“傲晴,鹏涛那边到底怎么说的?你们要结婚得趁早,你都28了,再拖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我能怎么办?林鹏涛不提,我难道跪下来求他?
冯涵柏说我傻。
“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7年,他连个准话都不给你,你还跟他耗?”
她边说边给我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响,像是在替我出气。
冯涵柏是我在上海唯一的朋友,也是大学同学。她前年离了婚,一个人开了家小花店,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那天我去她店里,坐在一堆花中间,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涵柏,我好累。”
“累就分啊,又不欠他的。”
“可我都28了……”
冯涵柏放下剪刀,看着我。
“傲晴,你知道吗?你那句‘我都28了’,比任何男人都更让女人委屈。”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想怎么办?”
“我想逼他一次。”
“怎么逼?”
“我想……告诉他我怀孕了。”
冯涵柏愣了五秒钟,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你想好了?”
“嗯。”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你知道他真答应或者真不答应,你都很难收场吗?”
冯涵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盒子。
“那你拿着吧。网上买的,50块,两条杠的款。”
我接过那个盒子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涵柏……”
“别喊我,你要是真把自己搭进去,别来找我哭。”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那个验孕棒看了又看。
这是一个600块钱的单间,在上海的闵行区,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林鹏涛和我一起住,他每月交2000,剩下的房租我出,水电费平摊。
他曾说过一句话:“反正早晚要结婚的,不用分那么清楚。”
现在想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坑。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头像。
那还是7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拍的,在大学的操场上,他搂着我,笑得像捡了钱。
7年了,他没换过头像。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鹏涛。”
“嗯,怎么了?”
“我今天……验了一下。”
“验什么?”
“验孕棒。”
电话那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鹏涛?”
“……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就是太突然了。你等我一下,我明天告诉你怎么办。”
然后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3分28秒的通话记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30岁的男人,女朋友说怀孕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等明天。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凉凉的。
窗外的雨开始下,不大,但密密麻麻的,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明天就有答案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答案,是一把刀。
02
第二天上午10点,林鹏涛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像装了什么重要文件。
“傲晴,你起来没?”
我从床上坐起来:“起来了。”
他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把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昨晚我回家跟我妈聊了,关于结婚的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妈说了几点,我转达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第一,没有彩礼。”
我愣了一下。
“第二,没有三金。”
“第三,不买房,结婚以后就住家里,跟爸妈一起住。”
“第四……”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如果你同意,明天就去领证。”
我坐在床上,手抓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
“这是你妈说的,还是你说的?”
“我妈说的,但我同意。”
“林鹏涛,你确定你是在求婚吗?”
他皱了一下眉:“这不就是求婚吗?只要你答应,明天就去领证,多干脆。”
“这叫干脆?这叫条件!”
“傲晴,你别激动,你怀孕了,不能动气。”
“你现在想起我怀孕了?”
他沉默。
我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鹏涛,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爱啊。”
“那为什么结婚的条件是0?”
“不是0,是……是房子的事暂时解决不了。我妈说得也有道理,上海的房子咱俩买不起,跟爸妈住,还能省下房租,以后攒够了再买。”
“那你妈有没有说,我嫁过去以后,工资卡交不交?”
“这个……我妈提了一下。”
“交?”
他点头。
“那孩子呢?”
“我妈说她带,你不用操心。”
“那我呢?我一个人嫁到你们家,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我算什么东西?”
“傲晴,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林鹏涛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盯着地板,像是上面刻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7年的感情,在他嘴里只剩下几个条件。
没彩礼,没三金,不买房,住一起。
答应就领证。
像在谈一笔生意。
“行。”
我听见自己说。
“我答应。”
林鹏涛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
“太好了!我马上跟我妈说!”
他掏出手机,兴奋地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昨晚说“回家跟我妈聊”。
也就是说,他接到我电话后,不是先抱抱我、问问我的感受。
而是第一时间回了家,跟他妈汇报。
然后第二天带回来一份合同。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上面那三个字还没写上去。
但我知道,无论写不写,我都输了。
手机响了,是冯涵柏。
“怎么样?他什么反应?”
“他说没彩礼,没三金,不买房,住他家。答应的话,明天就领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郭傲晴,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你疯了?”
“涵柏,我已经28了,我等不起了。”
“郭傲晴,你28岁不是80岁!你为什么要在一个男人身上吊死?”
“因为我已经在他身上花了7年了。”
“那是沉没成本!不是理由!”
冯涵柏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去他家见他爸妈?”
“应该就这两天吧。”
“行,那你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
窗沿上有只鸽子,歪着脑袋看我。
我冲它笑了笑。
连鸟都比我看得清楚。
外面是天空,里面是四面墙。
而我,正准备主动走进其中一面墙里。
门开了,林鹏涛走进来,满脸堆笑。
“我妈说了,明天晚上去家里吃饭。”
“放心,我妈人挺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没应声。
人挺好的。
这三个字,我宁愿不信。
03
第二天晚上6点,我站在林鹏涛家楼下。
一栋老式的6层楼房,外墙是灰白色的,有几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有个铁门,锈迹斑斑,门口堆着几辆电动车和一堆纸箱子。
我深呼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力。
“阿姨,是我,傲晴。”
“上来吧,401。”
门咔嚓一声开了。
楼梯间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我上了四楼,401的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50多岁,短发,穿着深红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就是谢桂英,林鹏涛的妈妈。
“来了?进来吧。”
我换上拖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木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几盘水果,一盘橘子,一盘花生,还有几块蛋糕。
“坐吧。”谢桂英指了指沙发,“鹏涛他爸在厨房炒菜,一会儿就好。”
“叔叔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家常便饭。”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听说你怀孕了?”
“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验过血吗?”
“还没。”
“那还是去验一下比较好,医院确认一下。”
“嗯,好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鹏涛跟我说了,你们要结婚的事。我的意思,他也转告你了吧?”
“说了。”
“你怎么想?”
“我同意的,阿姨。”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行,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也把家里的规矩跟你说一下。第一,你嫁过来以后,工资卡交到我这。家里开销我统一管,你们年轻人容易乱花钱。”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第二,以后有了孩子,我来带。你们年轻人不懂怎么养孩子,我不放心。”
“第三,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们有意见可以提,但最终拍板的是我。”
说完这些,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念菜单。
“你觉得怎么样?”
“阿姨,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回去想想。反正你不急,孩子也才一个月。”
她把“也才一个月”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看穿了什么。
但我不敢再想下去。
厨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这就是林德厚,林鹏涛的父亲。
他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围裙上沾着油渍。
“吃饭了,吃饭了。”
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你是傲晴吧?”
“叔叔好。”
“好,好,坐下吃,坐下吃。”
他招呼得很热情,但目光始终没落在我脸上。
林鹏涛从卧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跟林鹏涛有点像,但个子更高,人也精神一些。
“嫂子好,我叫林鹏飞,鹏涛的弟弟。”
他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
“坐吧,别站着。”林鹏涛拉我坐下。
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酸辣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
谢桂英没动筷子,先说了句:“吃饭之前,我说个事。”
全家人都看着她。
“傲晴进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谢桂英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们年轻人,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别想着偷懒。”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鹏涛一眼。
林鹏涛立刻低下头。
“妈,你放心,傲晴不是那种人。”
“那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林德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也不说什么。
倒是林鹏飞,趁他妈去盛汤的间隙,偷偷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嫂子,你多吃点。”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晚饭结束后,我帮着洗碗。
谢桂英没拦我,也没帮忙。
“你会干家务吧?”
“会的。”
“那就好。女人不会做家务,不像话。”
我埋头洗碗,手上沾着油腻的水,心里冰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门的。
只记得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发软,差点踩空。
林鹏涛扶住了我:“你小心点。”
“没事。”
走出楼道,上海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回头看了一401的窗户。
灯光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04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林鹏涛以为我累了,也没多问。
他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吵得我心烦。
“你关了行不行?”
“怎么了?你就不能让我放松一下?”
“我就想安静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声音调小了。
但那种“关小了”的施舍感,让我更来气。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排排向后跑的路灯,脑子乱得很。
谢桂英那句“孩子也才一个月”,反复在我耳边转。
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该不会知道的吧?
不,不可能。
只有我和冯涵柏知道这件事。
她怎么可能知道?
到了出租屋,我洗完澡出来,林鹏涛已经躺在床上了。
“傲晴,今天我妈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就是那个脾气,其实人挺好的。”
“你刚才也说她人挺好的?”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她其实挺开明的。”
我没接话。
开明?
让儿媳妇交工资卡,自己带孩子,家里事她说了算,这叫开明?
我觉得要不是自己亲耳听到,我都怀疑林鹏涛在跟我开玩笑。
“鹏涛,我问你一件事。”
“你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大概……两三万吧。”
“你确定?”
“确定啊,怎么了?”
我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然后立刻移开。
就那一下,我知道他在撒谎。
“鹏涛,你的钱去哪了?”
“我不是说了嘛,银行卡里。”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就是想看。”
“你不是怀孕了吗?别动气,对宝宝不好。”他又把那句话搬出来了。
“那你给我看。”
他磨蹭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他的银行APP,余额显示:3096.54元。
“这就是你说的两三万?”
“我……我存了定期。”
“那你存定期的记录呢?”
他不说话了。
我翻了翻他的聊天记录,看到他和谢桂英的对话。
那一串对话,像一把刀插入我的胸膛。
【林鹏涛:妈,鹏飞那房子首付还差多少?】
【谢桂英:差8万。】
【林鹏涛:我这有8万,我给你转过去。】
【谢桂英:你跟傲晴商量了吗?】
【林鹏涛:跟她说啥,她又不拿主意。】
【谢桂英:那你转过来吧,别让她知道。】
8万块,是我们的积蓄。
是我每天晚上加班、周末不休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没有跟我说过,就轻轻松松地转给了他妈。
“林鹏涛,你告诉我,这8万块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是借给我妈的。”
“借?有借条吗?”
“一家人要什么借条。”
“那你什么时候还?”
“等鹏飞结婚了再说吧。”
“鹏飞结婚?那你呢?我们也快结婚了,那8万块钱是我们俩的,你不跟我商量就把钱给你妈,这叫什么事?”
“不是,傲晴,你听我说,那是我妈——”
“你妈说什么都是对的,对不对?”
“你别生气——”
“我凭什么不生气?那是我的钱!我加班攒的钱!”
他愣住了。
“你的钱?你没结婚,你的钱怎么能在我的卡里?那钱不是我的吗?”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钱就是他的钱。
而他的钱,是他妈的钱。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玻璃上,像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说话。
他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万家灯火,我却不知道哪一盏为我而亮。
05
那之后的两天,林鹏涛去出差了。
他说公司派他去杭州处理一个项目,来回大概三四天。
走的时候,他亲了我一下。
“等我回来,咱们就去领证。”
他以为是默认,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
忽然想做一件事——翻翻林鹏涛的手机记录。
他平时手机不离手,密码我知道。
出差前,他忘了备份聊天记录。
我打开他的微信,一条一条地翻。
大部分是工作群消息,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翻到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头像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备注名:小玲。
对话框里只有几条消息:
【林鹏涛:小玲,最近还好吗?】
【小玲:还行,你呢?】
【林鹏涛:我也还行,就是有点累。】
【小玲:还不是你自己选的。】
【林鹏涛:别说了,我女朋友怀孕了,逼着结婚呢。】
【小玲:那也是你逼你自己,当初分手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
【林鹏涛:人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变了。】
【小玲:那你保重吧。】
后面就没有了。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小玲。
前女友。
他曾经跟我说过,谈过两个女朋友,但都分手了,没什么联系。
可现在看来,他们联系得挺好的。
“我女朋友怀孕了,逼着结婚呢。”
“分手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想结婚吗?”
不想结婚?
所以从头到尾,他不是不想结婚。
他是不想跟我结婚。
是因为我“怀孕”了,他才不得不结。
我坐在床上,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想哭,却哭不出来。
想喊,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桂英的电话。
响了五声,她接了。
“喂?”
“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鹏涛是不是有一个前女友叫小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我……”
“我告诉你,结婚之前谁还没谈过几个朋友?翻旧账有意思吗?”
“阿姨,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想知道,鹏涛是不是真的想跟我结婚。”
“你怀孕了,他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婚?你这不是废话吗?”
她的语气很冲,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是……”
“可是什么?你要是真不放心,就领证。领了证,什么都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是担心,是愤怒。
她根本没正面回答问题。
她只是告诉我:领证就定了。
但定了什么?定了我进那个火坑?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刀割开了。
痛,却说不出痛在哪里。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他,拿起一看,是冯涵柏。
“睡觉了吗?”
“没。”
“你声音怎么啦?哭了?”
“……没有。”
“郭傲晴,你别骗我了。你那嗓子都哑了,还跟我说没有?”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憋不住了。
“涵柏,我好难受。”
“怎么了?”
我把今天翻聊天记录和打电话的事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冯涵柏开口了,声音很冷静。
“郭傲晴,你现在给我听好了。”
“明天就收拾东西,搬到我这里来。”
“没有商量。”
“没什么可是的。你搬过来,我们慢慢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那根假验孕棒还放在抽屉里。
我取出来,握在手心,感觉它在发烫。
凉的,其实是自己的心。
7年,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被逼着结婚”的人。
那我算什么?
笑话吗?
06
林鹏涛回来那天,是礼拜六。
下午三点,他推开门,脸上堆着笑。
“傲晴,我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想亲我。
我转过头,躲开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还在生那8万块的气?”
“不是。”
“那你怎么了?”
“鹏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回答我。”
“我想啊,不然为什么催你去领证?”
“是因为我怀孕了,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娶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当然是因为想娶你啊。”
“那为什么跟你前女友说,是我逼你结婚的?”
林鹏涛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你和她的聊天记录。”
“你翻我手机?”
“你去杭州前忘了备份。”
他的脸涨红了,然后慢慢变白。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你们还在联系,这也叫以前的事?”
“只是偶尔联系,我没想……”
“没想什么?没想娶我?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娶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7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傲晴,我……”
“别说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过来敲门。
“傲晴,开门。”
我不说话。
“傲晴,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你瞒着我的事太多了。”
“我会改的,真的。”
“那你现在告诉你妈,不要那15万,不要规矩,行吗?”
门那边,沉默了。
“林鹏涛,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妈的脾气。”
“所以呢?所以我就得忍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哑口无言。
我靠着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门外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傲晴,明天去领证吧。”
“我说了,不去了。”
“你听我说,明天市里拆迁办来登记,按人头分钱,多一个人多30万。我妈让我赶紧把证领了,这样家里能多分一份。”
三十万。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嗡”一声响。
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那8万块钱。
那套没有房子的婚房。
那些“没彩礼没三金”的条件。
那个“孩子也才一个月”的轻描淡写。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他们家里的一个工具。
一个多分30万的工具。
我打开门,站在他面前。
“林鹏涛,我问你,到底是因为我怀孕了,还是因为那30万?”
他看着我,犹豫了。
就犹豫那两秒,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用说了。”
“傲晴,你听我说——”
“我不要再听了。”
我推开他,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一个人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
恨自己蠢,恨自己7年瞎了眼。
是冯涵柏的微信。
“搬出来了吗?”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明天就搬。”
“好,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天亮之前,我要离开。
07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门口。
林鹏涛还没醒,睡得像一头死猪。
我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有的告别,一个字都不配。
我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关上门,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冯涵柏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靠在车旁,叼着一根烟,看见我出来,掐灭了。
“上车。”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上了车。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都肿了,一宿没睡吧。”
“……嗯。”
“先去我那儿,洗漱一下,吃点东西。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先别问。”
我没再问了。
车开出小区,驶上高架。
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向后倒,像是在倒退我7年的时光。
到了冯涵柏家,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涵柏,我想去他家一趟。”
“去干嘛?还嫌不够恶心?”
“我想跟他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不嫁了’?你觉得他们会放你走?30万呢。”
“那我也得说。”
冯涵柏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但我跟你说,带好手机,录音。”
“录什么音?”
“留个证据。万一他们反咬你一口,你也有个说法。”
我到林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冯涵柏在车里等我。
“你上去吧,我在这儿。有什么事马上喊我。”
我上了楼,按了401的门铃。
开门的是谢桂英,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毛衣。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鹏涛呢?”
“阿姨,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进来吧。”
我走进客厅,林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动了动嘴,又闭上。
林鹏飞不在家。
谢桂英坐回沙发,端起茶杯:“说吧。”
我站在她面前,把那根假验孕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阿姨,我没怀孕。”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谢桂英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林德厚转过头,看着我,又看着那根验孕棒。
“你说什么?”谢桂英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吓人。
“我说,我没怀孕。那根验孕棒是假的,我买的。”
“你再说一遍?”
“我根本没怀孕。我只是想逼鹏涛一个答案。”
谢桂英放下茶杯,站起来,盯着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骗了我们全家?”
“是,我骗了你们。可你们呢?你们骗我的还少吗?”
“我们骗你什么了?”
“那8万块,拆迁的30万,你们就是为了多分一份钱才让我过门的,不是吗?”
谢桂英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在污蔑我们!我们是真心想让你进门!”
“真心?那我问您,如果我没怀孕,您还会让鹏涛娶我吗?”
她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案。
“阿姨,我来不是闹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婚,我不结了。”
“不结了?”谢桂英冷笑一声,“你说不结就不结?你骗婚在先,你还有理了?”
“我怎么骗婚了?”
“你假怀孕,骗我们全家商量婚事,浪费我们的时间和感情,还耽误了拆迁登记!这笔账,你得算清楚!”
她转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你看好了。”
她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
“这7年,鹏涛在你身上花的钱,我都有记录:房租24个月,共8万;吃饭、礼物、旅游,加起来7万。总共15万。”
她把账本摊在茶几上。
“你骗人在先,怎么也得给我们一个交代。两个选择:要么,你签一份协议,放弃所有权利,自动消失;要么,你把那15万还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本账本。
15万。
感情还能这样算?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喇叭。
是冯涵柏在提醒我,别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谢桂英。
“阿姨,这些钱,是鹏涛自愿花的。我没有逼他。”
“自愿?那也是因为你骗了他!”
“我没骗他谈恋爱,没骗他吃饭买东西。这也能算诈骗?”
“你骗他你怀孕了,这就是诈骗!”
我沉默了。
谢桂英的语气越来越硬:“你要是不签,我们就走法律途径。到时候你别后悔。”
“不用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那根验孕棒,当着她的面,掰成两半。
“我不签,也不还钱。”
“你说什么?”
“这件事,我们没完。但我不会用钱赎自己的自由。”
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轻松。
我走下楼,冯涵柏的车还停在原位。
她看到我,摇下车窗:“怎么样?”
我上了车,靠着椅背。
“没怎么样。”
“那走吧。”
车开出小区,驶入车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旧楼,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
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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