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涵问我舅舅是干什么的,我说看大门的。
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嘴角一撇,笑得特别刻意:“那挺好的。”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问完这话的前一天晚上,她妈马芳芳打来电话,说镇长儿子林跃托人带话,对她有意思。
许梓涵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来找我“最后确认”。
得到我的答案后,她咬着嘴唇走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回头。
三天后,我在步行街撞见她挽着林跃的手,两人正逛金店。
许梓涵看见我,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抓紧了林跃的胳膊,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愧疚,也有决绝。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舅舅发的短信:“你那个女朋友,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01
我叫程昊,在县城建设局上班,工作三年了。
舅舅沈正是省厅一把手,但这事家里从不让往外说。舅舅交代过:“年轻人踏踏实实干活,别总想着靠关系。你靠我一时,还能靠我一辈子?”
我爸妈也是老实人,我爸程德明退休前在厂里当工人,我妈马芳芳在超市干了二十年收银。一家子本本分分,从不拿舅舅的身份说事。
许梓涵是我相亲认识的,在镇小学当语文老师。
小姑娘长得挺耐看,扎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第一次见面她问我家里情况,我说父母退休了,舅舅在省城工作。
她追问具体干什么,我想了想,说:“看大门的。”
这是舅舅交代的说法。他说:“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省厅看大门。反正厅里确实有保安队,没人会特意去查。”
许梓涵当时没说什么,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那之后我们处了半年,感情还算平稳。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许梓涵三千不到。两人加一起七千多,在县城过日子够用。
但她家条件不好,父亲许万年卧病在床,母亲马芳芳在超市打工,弟弟还在读高中。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两三千,家里欠着七八万外债。
我心疼她,每个月给她两千块补贴家用。
许梓涵每次都红着眼眶说“谢谢你”,然后攥着钱的手都在抖。
有一回她问我:“你就不嫌弃我家条件差?”
我说:“嫌弃什么?谁家还没个难处。”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整个人揉进我身体里。
那天晚上她哭了,说程昊你真好,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可能从那个时候起,她心里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人是复杂的。
许梓涵喜欢的,是我对她的好、我的踏实、我的体贴。但她不满意的,是我的家境、我的收入、我那个“看大门”的舅舅。
她想要一个既有钱又对她好的男人。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02
十月中旬,许梓涵的同事过生日,请她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吃饭。
她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说同事们都带男朋友了,她一个人去没面子。
我那天加班到六点多,赶过去的时候菜都上了大半桌。
包间里坐了十一个人,加上我一共十二个。许梓涵的几个女同事都带了男朋友,一群人说说笑笑,气氛挺热闹。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许梓涵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鱼。
“怎么才来?”她小声问。
“加班,验收报告要赶。”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谁家亲戚有本事”上。
许梓涵的一个同事叫刘芳,男朋友在县财政局上班。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说:“我们家小周的舅舅是副县长,在县里说话可管用了。”
旁边有人接话:“那敢情好,以后办事方便了。”
刘芳男朋友小周摆摆手,嘴上说“哪里哪里”,但脸上那得意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又一个同事说:“我们家老张的姑父在省城开厂,资产上千万呢。”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许梓涵坐在我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看我一眼,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刘芳把话题转了过来:“梓涵,你们家程昊的舅舅呢?不是在省城工作吗?干啥的?”
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在省厅看大门。”
“看大门?”刘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真的假的?省厅的保安?”
“真的。”
刘芳笑得更大声了,冲她男朋友说:“小周你看看人家,多谦虚。你舅舅是副县长,看人家程昊多低调。”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冲我露出同情的笑。
许梓涵的脸红到了耳根,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指甲都抠白了。
那顿饭后面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回去的路上,许梓涵一路没说话。我主动找话,她嗯嗯啊啊地应付,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到了她家楼下,我拉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挣开我的手,没看我:“没什么,累了。”
“是不是因为饭桌上那事?”
她突然转过头,眼圈红了:“程昊,你就不能有个说得出口的亲戚吗?哪怕是个科长、股长也行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舅舅交代的话就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看大门怎么了?看大门也是工作。”我说。
许梓涵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门关得有点重。
03
那之后好几天,许梓涵对我都爱答不理的。
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她回个“嗯”
“哦”
“知道了”。我去学校找她,她说忙,让我别去。
我以为她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周末,我买了水果去她家,想着跟她爸妈说说话,缓和一下关系。
许梓涵家住镇子后面的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她爸许万年躺在床上,见我来了,撑起半个身子打招呼。
许梓涵在厨房做饭,她妈马芳芳坐在客厅看电视。
马芳芳见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昊来了。”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阿姨好,来看看叔叔。”
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马芳芳瞥了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她也没倒水,就那么干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刻意填充沉默。
过了十来分钟,马芳芳突然开口:“程昊,你舅舅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还在省厅看大门?”
“是。”
马芳芳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说你们家,你爸妈退休了,你舅舅在省城给人看大门,你们家这条件……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心里一沉:“阿姨,我的工资够花的。”
“够花?”马芳芳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梓涵她爸每个月药钱就要两三千,她弟还在上学,这些钱从哪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不是阿姨势力,镇长的儿子林跃,上个月托人带话,说对梓涵有意思。人家在财政局上班,他爸是镇长。”
她每说一个字,我手就攥紧一分。
“我知道你对梓涵好。”马芳芳说,语气缓和了些,“但过日子不是光靠好就行的,得有钱。”
那天我在许家坐了一个小时,马芳芳没留我吃饭。
许梓涵从厨房出来送我,她围着围裙,手上的水都没擦干。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
她送我到大门口,我回头看她的脸,她眼眶有些红。
“梓涵,你跟我说实话。”我站住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舅舅看大门,给你丢人了?”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程昊,我真的很累。我爸妈累,我也累。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她说完就转身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04
十月底,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
单位里事情不多,我坐在办公室发呆,手机响了。是许梓涵打来的。
“程昊,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见你。”
她的声音不太对,带着鼻音,像是哭过。
“有,几点?在哪?”
“七点,老街那家麻辣烫店。”
晚上七点,我到了麻辣烫店。许梓涵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了两碗麻辣烫,都没动筷子。
她看着我,眼睛肿了,嘴唇发白。
我坐下来:“你哭过了?”
“有点感冒。”她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菜,“程昊,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你舅舅,他真的是看大门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不会有什么别的……别的身份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是谁跟她说什么了?
但我想起舅舅的话:“除非我亲自告诉你,否则不管谁问,你都说我是看大门的。”
于是我说:“真的是看大门的。”
许梓涵的手抖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进麻辣烫碗里。
好半天,她才抬起头,脸上的妆都花了。
“程昊,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没办法。我爸妈等不起,我等不起。”
我放下筷子:“就因为舅舅是看大门的?”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抹了把脸,“程昊,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没办法帮我。我爸的药不能断,我弟还要上学,你说怎么办?”
“我的工资不是一直在帮你家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她突然提高声音,“一个月两千块,连我爸的药钱都不够!程昊,你醒醒吧!”
麻辣烫店里其他客人扭头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梓涵,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怎么慢慢来?”她摇头,眼泪和着鼻涕往下淌,“程昊,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咱们到此为止。以后别联系了。”
她拿起包,起身要走。
我抓住她的手:“是因为林跃吗?”
她僵住了。
“你妈跟我说了,镇长的儿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因为他,才要和我分手?”
她沉默了很久。
“是又怎么样?”她甩开我的手,“他爸是镇长,他舅舅是副县长。你呢?你舅舅是看大门的!你拿什么跟他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还在流。
但语气里的绝望和决绝,像刀子一样。
她走了。
麻辣烫的店门一开一合,冷风吹进来,我面前的碗里腾起白色的热气,缓缓消散。
05
分手的头几天,我浑浑噩噩的。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心里空了一块。
我不敢跟家里说,怕爸妈担心。也不敢跟舅舅说,怕他觉得丢人。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去外面喝酒。
路边摊要了一盘花生毛豆,一瓶二锅头,一个人喝到夜里十一点。
喝完晃晃悠悠往回走,路过步行街,看见金店的橱窗还亮着。
我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我看见了许梓涵。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扎着头发,和林跃手挽着手,站在柜台前挑东西。林跃穿着一件皮夹克,搂着她的腰,指着一根金项链逗她笑。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不是没想过她会去找林跃。但亲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
我站在橱窗外,就跟看电影似的。
许梓涵试了项链,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摘下来放回去。林跃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她摇摇头,又笑了。
拎着包转身,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了我。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马上就抓紧了林跃的胳膊,抓得很紧。
林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敌意。
“你认识?”林跃问许梓涵。
许梓涵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前男友。”
林跃哦了一声,嘴角勾起来,搂着许梓涵往外走。
走到我跟前时,他停下来,上下扫了我一遍:“你就是程昊?那个舅舅看大门的?”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看开点。门当户对这个道理,你得懂。”
然后他搂着许梓涵走了。
许梓涵没回头。
我站在金店门口,街上的风呼呼的。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舅舅沈正。
“程昊,舅舅打扰你了吗?”
“没有,舅。”
“那就好。”舅舅顿了顿,“刚才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说是你女朋友,问我是不是省厅的。我说不是,我是看大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就挂了。”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不是因为这事,要跟你分手?”
我的手在发抖:“没有的事,舅你别多想。”
“程昊,你是舅舅从小看着长大的。”舅舅叹了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委屈自己。有些事,别人不领情,你也就别强求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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