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苹果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吕浩书房的茶几边上。

苹果不大,红富士,塑料袋上贴着的价签还没撕——49.8。

我愣了两秒,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塑料袋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三天前,我刚把两千块的塞进红包,递给贾薇,她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就揣进了包里。

我女儿考了703分,全县第三。

吕浩说:“秀芝啊,你家孩子真争气。”然后给了我那箱苹果。

我说了句谢谢,转身时差点绊到门槛,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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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吕阳的升学宴安排在天宇酒店,光看门脸就知道不便宜。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帮着酒店的服务员摆碗筷、放酒水。贾薇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秀芝,你往这边摆。”她指了指靠墙的那一桌,“这是给亲戚坐的。”

我点点头,把碗筷码整齐。

两边的酒席我也见过不少,但像吕家这么大排场的还是头一回。

六桌,每桌十个人,菜单是海鲜宴。

鲍鱼、海参、大虾,样样都有。

桌上还摆了两条中华烟,开了几瓶五粮液。

吕浩端着酒杯在酒席间来回转,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儿子吕阳考了467分,刚过二本线,算不上什么好成绩,但在吕浩嘴里,这分数被他夸得像是考上清华了。

“这孩子就是争气。”吕浩拍拍吕阳的肩膀,满眼都是骄傲。

吕阳坐在那儿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端着茶水从后厨出来,听见两桌客人在议论。

“467分,听说今年二本线是415吧?”

“是啊,刚过线,算啥好成绩。”

“你小声点,人家吕老板高兴着呢。”

高兴啥呀,我看就是钱多烧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摆茶水。旁边的人又说了句:“对了,秀芝你不是也有个闺女今年高考吗?考得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贾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秀芝,酒席上人手不够,你去后厨帮一下忙。”

我应了一声,把茶壶放下,转身进了后厨。

后厨里油烟呛人,厨师正忙着炒菜。

我站在水池边洗菜,心里想着思思估分的事。

她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估了700分往上,让我别太担心。

我嘴上说着“放心,妈心里有数”,其实心跳得比谁都快。

隔壁桌的刘妈也来帮忙,看我站在那儿发愣,凑过来问:“秀芝,听说你家闺女考得不错?”

我笑了笑:“估分还没出来,我也说不准。”

刘妈压低声音:“比吕阳强不?”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洗菜。

刘妈撇撇嘴:“我听说吕阳那成绩,就是花钱买出来的。他爸请了好几个家教,光补课费就花了十几万。你家闺女不用补课都能考那么好,真是有出息。”

“别这么说。”我赶紧打断她。

但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酒席快结束时,该随礼了。我把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里面装着我攒了快五个月的两千块。说实在的,拿出这笔钱的时候,我心里是真疼。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下不过千把块。

这两千块钱是我一块一块省下来的。

买菜从不买贵的,尽捡着打折的买;衣服三年没添过新的;连思思的生活费,我都咬着牙能省则省。

村里人都说我小气,可他们不知道,我一个人供一个大学生有多难。

但这钱我得出。

前年我男人摔伤了腰,工地上一分钱没赔。

住院费、医药费,林林总总算下来好几万。

我没地方借钱,是吕浩借了五千块给我,没要利息,也没催过我还。

这笔钱虽然我还上了,可这个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再说,吕浩也说过几次,等思思上了大学,可以去他公司做暑假工。

他公司是做建材的,活儿不算重,工资也不低。

我想着,这钱花出去,就当给思思铺路。

我咬咬牙,把红包递了过去。

贾薇接过去,摸了摸厚度,说了句:“你家闺女也考了吧?啥时候办?”

这话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赔着笑:“快了快了,等成绩出来再说。”

刘妈在后厨说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我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抛到一边。

不能想,不能比。

02

出分那天,我正在吕浩书房擦博古架。

电话响了,是思思打来的。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妈,703,全县第三。”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多少?”

“703,妈,我没估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我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博古架,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手机,生怕一松手,这个电话就会断掉。

“妈,你听见了吗?”思思在电话那头问。

“听见了听见了。”我擦了擦眼泪,“妈妈为你高兴。”

妈,你说我报清华有希望吗?

“有,肯定有。”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六年来,我在吕家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八点,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一年到头没歇过几天。

思思一个人在老家上学,没人管她吃,没人管她穿,她全靠自己。

多少次,我半夜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她一个人。

冬天冷,她舍不得开空调,裹着被子写作业写到凌晨。

放假回来,她从来不跟我要新衣服、新手机,连吃饭都挑便宜的,说吃饱就行。

可现在,一切都值了。

703分,全县第三,这是她给我争的脸。

我得回去。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出书房。贾薇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扫了我一眼:“书房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我顿了顿,“贾姐,我想请半天假。”

“请假?”她转过头看我,“下午厨房的事还没干完,中午的碗也没洗。”

“我闺女高考成绩出来了,703分,全县第三。”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想回去看看她。”

贾薇愣了一下,然后说:“哟,考得不错啊。”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说:“成绩出来高兴是高兴,但活也不能不干。你下午回来把厨房收拾了,碗也洗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有一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那我下午回来。”

贾薇没吭声,继续看电视。

我转身进了换衣间,把自己收拾好,出了门。

走在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在保安室值班,听到成绩时,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秀芝,咱闺女……咱闺女是真争气。”

“是,争气。”我擦了擦眼睛,“比谁都争气。”

“宴席要办吗?”

“办。”我说,“一定要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六月的太阳晒得人脸上发烫,我站在那儿,笑了,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路过的行人看着我,我也不在乎。我今天高兴,高兴得想哭。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思思最爱吃的排骨。回到家,思思正坐在桌子前查学校。看我回来,她站起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妈”。

“妈给你做排骨。”

“好。”

我进了厨房,开始洗肉切菜。

思思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起学校的招生计划、专业选择。

她说了很多,我一个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妈,你哭了?”

“没有。”我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油烟太大。”

思思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她小时候经常这样抱我,后来大了,就不太抱了。她这么一抱,我手里的刀差点拿不稳。

“妈,等我以后挣钱了,我给你买一屋子的苹果。”

“好,我等着。”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吕浩书房里那根金链子、那一冰箱的山珍海味。思思啊,你不知道,妈要的不是一屋子的苹果。

妈要的是,你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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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吕家上班。

走进大门的时候,我心里还是高兴的。

昨天思思查了一晚上的学校,最后把目标定在了清华和北大之间。

我虽然不懂什么985、211,但我知道,这两个名字,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

我把包放下,换上工作服。刚进厨房,贾薇就走进来了。

“秀芝,昨晚你闺女回去没闹腾吧?”

“没有。”我笑了笑,“就查查学校,挺安静的。”

“那就好。”贾薇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盒车厘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昨儿个吕阳同学来家里玩,带了不少水果。一会儿你也拿几个尝尝。”

“不用了,谢谢贾姐。”

“客气啥。”她咬了一口车厘子,“对了,你家闺女准备报哪个大学?”

“她估摸着想冲清华或者北大。”

贾薇愣了一下,手里的车厘子停在半空:“清华?北大?”

“嗯,不过还得看专业安排。”

她没说话,把剩下的车厘子放进嘴里,嚼了几口:“那学校的分数线可高了。”

“是,但闺女说应该差不多。”

贾薇“哦”了一声,拎着车厘子走出厨房。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啊,人家闺女考了七百多,指名要上清华……我都不知道怎么接……她一个保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楚,但贾薇的语气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我做好了饭,去书房叫吕浩。

吕浩正在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秀芝,你闺女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703分。”

“不错不错。”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这孩子有出息。”

“谢谢吕总。”

我跟着他走出书房,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家闺女想报清华?”

“嗯,她估摸着差不多了。”

“清华好啊,毕业了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他走到餐桌前坐下,“不过学费也不便宜,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还在想办法。”我老实回答。

“嗯,到时候有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说。”他拿起筷子,“我公司里也缺人,等她放假了,可以过来帮忙。”

我心里一热:“谢谢吕总。”

“客气啥,你在我家干了好几年了,跟一家人似的。”

他说完这句话,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他说的“跟一家人似的”让我心里暖,可“一箱苹果”的事一直堵在我胸口。

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正要擦桌子。贾薇进来说:“秀芝,你去超市买几瓶饮料回来,吕阳的同学要来。

我接过钱出了门。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让吕家也去思思的升学宴坐坐。好歹我也在他家干了六年,这层关系,多少算是有点交情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

他们是有钱人,我一个保姆,女儿就算考上了清华,在他们眼里,可能也就那样。

我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些,去超市买了饮料,提着回了吕家。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应该是吕阳的同学。

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吕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画面。

“爸说等我毕业了,他给我买辆宝马。”

“卧槽,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爸说了,考上大学就有奖励。”

“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467,勉强过线。”

“那你也不错啊。”

吕阳笑了笑,低头继续打游戏,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饮料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

心里突然冒出一些念头。

思思考了703分,我给她唯一承诺的是一顿排骨。

吕阳考了467分,他爸给他买辆宝马。

这个账,我算不明白。

04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思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报考指南,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记号。她看得专注,连我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思思,吃饭了吗?”

“吃了,随便下了点面。”她转过头,“妈,你吃过没?”

“吃过了。”我撒了个谎,其实晚饭还没吃。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学校名称,又划掉了几个。

“妈,你说我报清华好还是北大好?”

你喜欢哪个就报哪个。

“我觉得都挺好的。”她托着下巴,“但清华的工科更好,我想学工科。”

“那就清华。”

“妈,你支持我吗?”

“当然支持。”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你想去,妈就一定想办法送你去。”

思思抬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妈,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争气,妈就不觉得辛苦。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看报考指南。

我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进肚子里,凉到心里。

学费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清华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五六千。我还有两万多的积蓄,可这些钱顶多够她第一年用的。后面几年,我还得再想办法。

老公的工资只够他自己吃药和生活。

我这份工,一个月三千五,奖金看情况,加班费还要看贾薇心情。

我坐在厨房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门外传来思思的声音:“妈,我给你看看我们学校的照片。”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思思翻开手机,给我看她从网上找到的校园照片。照片里,清华园里的水木清华、荷塘月色,像一幅画一样铺展开来。

“妈,这就是清华。”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我这一辈子,就是个乡下女人,没读过什么书。

可我女儿,要走进这样的学校了。

“思思。”我突然说。

“嗯?”

“等你上了大学,别太省,该花的钱就花。妈还能干活,还能挣。”

思思抬起头看我:“妈,你别太累了。”

妈不累。

她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吕浩递给我苹果的画面,一会儿是思思看着校园照片时的笑脸。

一个声音在说:你只是个保姆,人家能给你女儿一箱苹果,就已经不错了。

另一个声音在说:可那箱苹果只值49块8。

你随了两千块。

你随了两千块,他还你49块8。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那句话,还是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一宿都没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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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班,我走到吕家门口,看见吕浩的车停在院子里,心想今天他可能不出去了。

我推开大门,喊了一声:“贾姐,我来了。”

没有人应。

我换上工作服,开始打扫客厅。茶几上摆着昨晚没收拾的杯子和零食袋,地上撒了几片薯片碎。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

“秀芝。”

吕浩的声音从书房传来。我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推开门。

吕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他抬起头看了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到他对面坐下。

秀芝,你闺女考了几分来着?”吕浩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703分。”

“嗯,不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闺女的。”

我愣住了,没有接。

吕浩说:“拿着,考上清华不容易,你们家条件也不好,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伸手拿起信封,捏了捏,里面有点厚度。

“吕总,这……”

别推辞。”他靠在椅背上,“你在我家干了六年,一直任劳任怨。你家闺女考上好大学,我也替你高兴。

我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算是给闺女的奖学金。”吕浩笑了笑,“以后她毕业了,要是不嫌弃,来我公司上班也行。”

“谢谢吕总。”我的声音有点哑,眼眶也发烫。

“行了行了,出去忙吧。”

我站起身,捏着信封出了书房。走到厨房,我把信封打开一条缝,看见了里面的钞票。

应该是两千块。

我心里那个憋了几天的东西,好像一下就散了。

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我把信封收好,放进包里。那天干活,我心里轻松多了,哼着小曲擦桌子擦柜子,连看着贾薇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也不觉得烦了。

下午四点多,我干完活准备回家。贾薇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递给我:“这个给你闺女带回去。”

我接过来,袋子里装着一箱苹果。

“贾姐,这……”

“自家吃不完,你拿回去给孩子尝尝。”贾薇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我看着那箱苹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可想到上午吕浩给的那两千块,我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谢贾姐。”

“不用。”

我把苹果放进包里,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要说大方,他不该只给我闺女一箱苹果。

要说小气,他又给了两千块。

可转念一想,人家吕浩说了,那是奖学金,不是礼金。

我拿着人家给的钱,不该再挑三拣四。

回到家,我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思思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桌上的苹果,愣了一下:“妈,你买的?

不是,雇主给的。

“给的?”思思走到桌前,拿起苹果看了看,“只给了一箱苹果?”

“还给了一千块钱。”我说得含糊,把两千说成了一千。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骗她。

可能是不想让她知道,那两千块是我随礼的“回本”,而那箱苹果是雇主施舍的。

“那倒还行。”思思放下苹果,“不算太抠。”

我没接话,把苹果放进冰箱里。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信封拿出来数了数。

两千块。

加上我随的两千块,刚好打平。

一箱苹果算送的。

我账算到这,心里踏实了些。

可那箱苹果放在冰箱里,我却怎么都不想碰。

06

思思的升学宴安排在幸福酒楼,镇上一家不大不小的馆子。

我算了又算,四桌酒席加烟酒,七千二。

钱是够的,我存了两万多,拿出七千二不算多。

可后面的事,才是大头。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摊子事。

我告诉自己,先把这头办好,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宴席定在6月28号,星期天。

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订菜、订酒、写请帖,一样一样亲自跑。村里几个关系好的姐妹也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的,总算把事给办妥了。

请帖发了二三十张,有亲戚,有邻居,有村里的老表,还有我娘家那边的几个人。

我没请吕浩一家。

本来也想过请,可一想他家那个排场,我这个升学宴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个“贫困户聚餐”,他来了也是添堵。

不如不请。

思思那天穿了一件白裙子,是她在网上买的,打折,一百来块钱。我本来说给她买件贵一点的,她不要,说考上大学以后再买。

我看着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白裙子的裙摆像花瓣一样展开,漂亮得不像话。

妈,好看吗?

“好看。”

真的?

“真的。”我走过去帮她拉了拉裙角,“你妈年轻的时候要是穿上这裙子,也能去选美。”

思思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中午11点,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三婶来了,带了三十个鸡蛋。

二舅从邻村赶过来,随了一百块钱。

隔壁的王婶送了一床棉被,说是给思思上大学用的。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我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开了花。

正要开席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门口。

我愣了两秒,心想怎么是吕浩的车。

车门打开,吕浩从驾驶座下来,贾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吕阳跟在他们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被人硬拽来的。

我站在门口,脸都僵了。

我没请他们。

“吕总,您怎么来了?”

吕浩拍拍我的肩膀:“秀芝啊,你家闺女有出息,我肯定得来。”

贾薇把果篮递给我:“恭喜了。”

“谢谢吕总,谢谢贾姐。”

我接过果篮,不知道该放在哪。吕浩已经走进去了,一边走一边说:“好热闹,在哪一桌?”

您……您坐主桌吧。

我把他带到主桌坐下。几个亲戚看见吕浩,都站起来打招呼。

“吕老板来啦,快坐快坐。”

“大老板亲自来,真是稀客啊。”

吕浩笑得和气:“秀芝是我家的老员工了,她闺女考上大学,我肯定得来。”

贾薇在吕浩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哟,菜式还挺丰富的。”

我笑了笑:“就小馆子,随便做的。”

“不错不错。”

我转身进了后厨,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是来了,可这礼,我得记着。

正想着,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思思发来的消息:“妈,吕叔来了,他给了红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给了多少?”

“好像两百。”

我站在后厨,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随了两千。

他回了两百。

一箱苹果打发了,又来这手。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不生气,不生气。

可心里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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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我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三婶拉着思思的手说:“好孩子,争气,妈没白养你。”思思笑着说谢谢,眼眶红了。

我敬完第三桌,正要坐下,吕浩站起来,端起了酒杯。

“各位,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秀芝的老板,秀芝在我家干了六年,任劳任怨,是个好员工。”他顿了顿,“今天她闺女考上清华,我心里是真的替她高兴。

亲戚们鼓起掌。

吕浩笑着说:“我也表个态——以后思思毕业了,要是不嫌弃,到我公司来上班,月薪给五千,包吃住。”

话音一落,满桌人愣住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复杂。

“吕老板大方啊。”

“是啊,月薪五千,够高了。”

“这年头,刚毕业的大学生都不一定找得到这么好的工作。”

我站在旁边,嘴角保持着笑,心里却像有根刺扎进去了一样。

思思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困惑。

我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觉得这是恩赐。

可我知道,这是施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吕浩说这话,表面上是在帮我,实际上是在显摆。

他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秀芝的女儿,再优秀,以后也要到他吕浩的公司打工。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吕总,您说的是真的?”有人问。

“那还能有假?”吕浩拍了拍胸脯,“我吕浩说话算话,只要思思愿意来,我随时欢迎。”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秀芝,你这老板够意思啊。”

“是啊,以后闺女可享福了。”

我站在那里,耳边全是什么“够意思”、“大方”之类的字眼。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只记得那箱苹果。

只记得那个超市价签上写的49块8。

身后传来贾薇的声音:“秀芝,你别愣着啊,吕总都发话了,你得谢谢他。”

我转过身,看着贾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随两千是情分。

她回一箱苹果是施舍。

吕浩给两千是还人情。

他当众说这话,是要我记住,我是他家的保姆。

我女儿再优秀,一样要去他家打工。

这口子气,我咽不下去。

我放下酒杯,走进后厨。

后厨的灯昏黄,昏到让我一进去就看不清楚。

但我看得见我放苹果的地方。

那箱苹果,我一直放着。

一天都没吃。

我怕自己吃了,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了。

我抱起那箱苹果,走出后厨,走上大厅。

“吕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吕浩转过头,看着我怀里抱着那箱苹果。

“这箱苹果,您还记得吧?”

吕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这是贾姐给我的,说是给你们家吃的。我没舍得吃,一直放着。”我抱着那箱苹果,看着他的眼睛,“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还给您。”

贾薇的脸色变了:“秀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吕总,我闺女不去您那儿上班。她要去北京,读最好的大学。”

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吕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赵秀芝。”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苹果放在他面前,“就是觉得,我们家的闺女,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满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三婶的嘴巴张得老大。

二舅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思思站在我身后,眼里有泪光。

“好。”吕浩站起来,脸色铁青,“赵秀芝,你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大,皮鞋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

贾薇跟在他身后,脸上也是说不清的表情。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我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吕阳最后一个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他爸妈走了出去。

那辆黑色奥迪发动了,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大厅里还坐着几十个亲戚,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三婶第一个打破沉默:“秀芝,你……你刚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