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门被推开时,许国梁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女儿走进去,看见那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坐在主审席上——侧脸冷峻,脊背挺直。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旁边有个家长拍了拍他:“兄弟,你没事吧?”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人转过头来,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
十年了,她没怎么变。
许国梁想转身跑,腿却像灌了铅。他听见面试间里传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家庭情况这一栏,你是单亲?你妈妈呢?”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他听见女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课文:“阿姨,您跟我妈妈长得真像。可惜我没见过她。”
01
许恨玉一辈子都记得那个铁盒的味道。
铁盒藏在衣柜最深处,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她本来是要找入学材料的,翻来翻去找不到,手往深处一探,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盒子上印着“喜糖”两个字,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锁扣生锈了,轻轻一碰就开。里面躺着几张纸,一张结婚证,还有一个信封。
许恨玉的手开始发抖。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她还是打开了。
结婚证上贴着两个人的照片——年轻时候的爸爸,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许恨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跳得厉害。
她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女儿满月,二零零六年春。”
女儿。是她。
许恨玉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照片,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没有妈妈的生活,习惯了班里同学问“你妈呢”的时候笑着说“她在国外工作”。
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可是现在,这张照片就捏在她手里。
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笑得那么开心。那婴儿是她。她被妈妈抱过。
许恨玉把手伸进铁盒,摸到那个信封。
信封是空的,但上面有字——“对不起,我不配。”落款没有名字,但她认得那是女人的字迹。
娟秀,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她把信封放回去,把结婚证放回去,唯独把那张合影抽了出来。
她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想带着它。可能是想告诉自己——你看,你也是有妈的人。
许国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女儿蹲在地上,铁盒敞开着。
他愣在门口。
“爸。”许恨玉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人害怕。“这是妈妈的吧?”
许国梁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圆那个编了十年的谎。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去哪了?”许恨玉问。
“出差。”许国梁的声音干巴巴的,“在国外。”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许恨玉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爸,你骗了我十年。你还要接着骗吗?”
许国梁没说话。
许恨玉站起来,把照片放进书包里。“明天面试,我带着它。要是有人问我妈呢,我就给他们看这个。”
“恨玉——”
“你别说了。我不问,行了吧?我不问。”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反正问了也白问。”
那天晚上,许国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
许恨玉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妈妈的脸,想起那行娟秀的字——“我不配”。
她不知道妈妈做了什么,才会觉得自己“不配”。
但她知道,明天面试的时候,主审席上坐着的肯定不是她妈。
那堂课,许恨玉没上进去。她坐在教室里,把照片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好几次。同桌问她看啥呢,她摇摇头说“没啥”。
午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操场上转了一圈。
操场边上有一排老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天。
许恨玉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个人说“我妈说……”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说的是“我妈说大学选专业要选热门的”。
普普通通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许恨玉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随口说一句“我妈说”,她都觉得心里一酸。
她把照片放回书包,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递给她一张表。“恨玉,明天面试的流程表你看看。主审官名单在上面,五个人,你要好好准备。”
许恨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郭雅静,行政处副主任,评审组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在脑子里冒出来。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晚上回到家,许国梁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他不爱吃辣,但女儿爱吃,他就放了很多辣椒。呛得眼泪直流。
“爸。”许恨玉站在厨房门口,“明天面试,你能不能送我去?”
许国梁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用送吗?”
“我突然想让你送。”
“……行。”
许国梁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恨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难受。
这个人养了她十年。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修五金店里的东西。
他的手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别人两倍大。
他没给她买过什么名牌衣服,但从来没让她饿过肚子。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在乎妈妈是谁。
她只在乎爸爸,还想撑多久。
02
面试当天,许国梁起了个大早。
他把许恨玉的校服熨了一遍,把皮鞋擦了又擦。早饭做了她爱喝的皮蛋瘦肉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饭桌对面看着女儿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爸,你别看了。”许恨玉被他看得不自在,“我脸上有字啊?”
“没。”许国梁低下头,“就是想多看看。”
许恨玉愣了一下。她爸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多看看”三个字,从这个木讷的男人嘴里说出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接话,低头把粥喝完了。
到学校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了。
许恨玉把书包背好,拍了拍口袋——照片在里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恨玉。”许国梁叫住她。
她回头。
“你……”许国梁的手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你好好面。爸在外头等你。”
“嗯。”
许恨玉走进校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车旁边,像一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许国梁目送女儿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找了个树荫底下站着。
他旁边站了一堆家长,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聊天。
他什么都没干,就是站着,死死盯着面试楼的大门。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黑色西装,短发,踩着中跟皮鞋。她走在台阶上,步伐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旁边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许国梁看见她的侧脸时,心头一紧。
那女人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许国梁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是郭雅静。
他前妻,消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就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
穿着西装,化着淡妆,看起来比他认识的时候更冷、更硬。
郭雅静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楼里,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面试楼的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椅子,坐满了来面试的学生。许恨玉领到号码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把资料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喊了一声:“许恨玉同学?”
“到。”
“来,你第一个面试。跟我走。”
许恨玉站起来,跟着那个工作人员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名人名言。
她低着头走着,心跳有点快,手心在冒汗。
但她不停告诉自己——没事的,不就是个面试吗?
奖学金要不要都行,大不了让爸多辛苦两年。
工作人员把她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门开了。
许恨玉走进去,看到对面坐着五个人,两个男老师三个女老师,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中间坐着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女老师。
许恨玉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没有在看她,正在翻手里的资料。她的侧脸线条很硬,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
“同学,请坐。”
许恨玉坐下了。
她把资料递过去,坐得端端正正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各位老师好,我叫许恨玉,来自省一中的高三一班。”
几个老师点点头。
其中一位男老师开口问了几句常规问题——学习成绩、志愿规划、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
许恨玉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中间那个穿黑西装的女人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那位男老师问完了,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她终于开口了。
“许恨玉同学,你是省一中保送上来的?成绩不错。”
“谢谢老师。”
“我看了你的资料,综合素质很全面。但有一个地方,”她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许恨玉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手指停在资料的一个位置上,指腹轻轻敲了敲纸张。“家庭情况这一栏,你填的是单亲?”
“是的。”
“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吗?你妈妈呢?”
许恨玉沉默了几秒钟。
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照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照片轻轻放在那个女人面前。
“阿姨,您跟我妈妈长得真像。”
“可惜我没见过她。”
03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稠了。
其他四个考官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点的女老师探过头来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郭雅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郭老师,这……”
郭雅静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张泛黄的合影。
照片上,她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年她三十岁,头发还很长,扎着一个松松的马尾。
那一年她以为自己会成为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那一年她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因为产后抑郁变成一个疯子。
郭雅静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你……”她的声音突然哑了,“你叫什么来着?”
“许恨玉。郭老师,我叫许恨玉。”
恨玉。
郭雅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她当年亲自取的——恨玉,意思是“怨恨像玉”,那是一块有瑕疵的玉。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不配拥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儿。
这个名字是她最后的自尊心。她连给孩子起名,都不敢起得太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许国梁从来没有告诉过女儿这个名字的含义。
许恨玉这个名字,在女儿看来,只是爸爸随便翻字典翻出来的。
“郭老师?”许恨玉看着她,“您还好吗?”
“……我没事。”
郭雅静把照片推回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表格。
她的手指在发抖,笔尖点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用左手攥住右手手腕,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旁边的男老师觉得气氛不对劲,赶紧接过话来:“那个,许同学,你先回去坐,我们聊一下。”
许恨玉坐回去,把照片收进书包里。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郭雅静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正常,但谁都能听出她在硬撑。“许恨玉同学,你……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我想学临床医学。”
“临床医学?”
“是的。”许恨玉说得很平静,“我小时候生过一次大病,我爸一个人背着我跑了八家医院。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是个医生就好了,就不用让我爸那么辛苦了。”
“后来呢?病好了吗?”
“好了。花了半年时间,我爸瘦了二十斤。”
郭雅静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水光压了回去。“那你爸爸……对你挺好的?”
“全世界最好。”许恨玉说完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我没见过我妈,但我爸把双份的爱都给我了。我不缺什么。”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郭雅静的心口。
她不缺什么。
郭雅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不知道这是许恨玉的真心话,还是在炫耀——或者说,是某种无意识的报复。
但不管是什么,都让她难受得要死。
她缺席了女儿十年。而许国梁用双倍的爱填满了那个空缺。
她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面试接近尾声。
其他几位考官又问了几个问题,许恨玉一一作答。
她的表现很稳,逻辑清晰,表达流畅,没有任何紧张或者犹豫。
哪怕刚才那场风波,也没有影响到她的状态。
“好的,许同学,我们的问题问完了。”主考官合上文件夹,“谢谢你的参与,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谢谢各位老师。”
许恨玉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郭雅静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许恨玉回过头来。
郭雅静站起来,对其他几位考官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这位同学单独聊聊。”
几个考官面面相觑。
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郭雅静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郭雅静看着许恨玉,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许恨玉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知道。”许恨玉说,“我面试之前就知道了。我看了名单上的名字,郭雅静。我爸衣柜里那个铁盒,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对不起,我不配’。那个字迹,和您刚才在表格上记笔记的笔迹一模一样。”
郭雅静像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句话?”
“哪句话?”
“‘没见过我妈’。”
许恨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眼神很平静。
“因为我是真的没见过。”
“你走了十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写过一封信吗?寄过一张照片吗?我唯一一张你的照片,还是我从我爸衣柜里翻出来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写着‘女儿满月’。你连我的满月酒都没喝过。”
“郭老师,你说我见过你吗?”
郭雅静的腿软了。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恨玉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保持理智。
“面试的事就这样吧。该说的我都说了,结果怎么样我都接受。我走了。”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4
走廊的尽头,许国梁正站在楼梯口。
他看到女儿走出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还行。”许恨玉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往前走。
许国梁跟在她身后,想问又不敢问。他看得出来女儿情绪不对——她走路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脚步比平时快。这是她紧张的信号,从小到大都是。
“恨玉——你等会儿。”
许恨玉停下来了,但没回头。
“你……”许国梁搓了搓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许恨玉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父亲。他站在那里,是那么的紧张,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爸,你早就知道她会来,对不对?”
“没有,我真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你都不问她是谁,就知道我说的是‘她’?”
许国梁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越解释越乱。
他的确在撒谎,他的确知道郭雅静在这所学校工作——但他真的不知道她会来面试组。
这事就是这么巧。
或者说,就是老天爷安排的。
“我看见她了。”许恨玉说,“她还问我认不认识她。我说不认识。我是不是说错了?”
“……你没说错。”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走?”
许国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眼睛红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许恨玉没有催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她……她生病了。”
“什么病?”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她不让我说。”许国梁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别告诉孩子。别让孩子知道她妈是个……”
他没能说下去。
“是什么?”许恨玉追问。
“……是个疯子。”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许恨玉的心上。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背对着她,肩膀在颤抖。
“她疯了多久?”
“从生你之后,就开始了。”
许国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生下来的时候,缺氧,在保温箱里待了七天。她天天哭,天天哭,后来就不说话了。再后来,她就不愿意抱你。不是不爱你,是不敢。”
“她说她怕自己会伤害你。”
“她怕自己抱着你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一些可怕的念头。她怕自己会把你摔下去。她怕自己——”
许恨玉抬起手,打断了他。
“别说了。”
许国梁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她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很安静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她走了之后呢?病好了吗?”
“不知道。”许国梁摇摇头,“我找过她,找不到。后来就不找了。”
“为什么不继续找?”
“因为……”许国梁犹豫了一下,“因为她说过一句话。她说,要是她回来了,她就不是一个妈妈了,她只是一个让我和女儿都痛苦的人。”
“我不信。”许恨玉抬起头,“我不信有人会说不爱自己的孩子。”
“你没见过那种病,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她是我妈,我可以学。”
许恨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许国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楼上的窗口,郭雅静站在玻璃窗后面。
她看到了这一幕。
她也看到了许恨玉离开的背影。
她的手按在玻璃上,十根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干净、修长。
但那双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见那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桌子上。那张照片上的自己,笑得像一朵花。
郭雅静走过去,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那行字还在——女儿满月,二零零六年春。
她的眼泪一滴,两滴,落在照片上。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蹲了下去。
那间办公室里很安静。
所有考官都出去了,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办公桌旁边,哭得像一个孩子。
05
许恨玉一个人在操场边上坐了很久。
她坐在树荫底下,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在踢球。阳光很好,风也很舒服,许恨玉只是觉得,世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许恨玉!”
她转过头,看到班主任李老师小跑着过来。“刚才面试组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来找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他们说面试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说你和郭主任——”
“没事。就是聊了几句。”
李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跟许恨玉相处了三年,知道这个孩子的性格——她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没用。
“行,那你去休息吧。下午没课,你回家也行。”
许恨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校门口走去。走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许国梁还站在那棵大树下面,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爸,回家了。”
许国梁点点头,跟着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许恨玉突然停下来了。“爸。”
“嗯?”
“她病好了没有?”
许国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会再问这个问题。“我……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加她微信?不打电话?这么多年,你连她过得好不好你都不知道?”
“我不打。”许国梁的声音很轻,“她说过——”
“她说的话很重要,我说的就不重要吗?”
许国梁愣住了。
许恨玉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有多想见她?”
“我以为你不想——”
“我不想是因为你不想!”许恨玉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不提她,我就不敢提。我怕我一提你就要哭,你一大老爷们,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假装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你!你知不知道啊!”
许国梁站在那里,听着女儿发泄。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今天我看见她了,我心里想的就是——她真好看。我跟我爸一样,找了那么多年的人,今天突然看到她了。可是我没办法认她,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认我。”
许恨玉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她说她是一个疯子。”
“你觉得她是吗?”
“她不是。”许恨玉抬起头,“她只是病了。病好了,她就应该是妈妈了。”
许国梁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她病好了。”
“你怎么知道?”
“你二爸说的。”许国梁的声音很小,“你二爸一直跟她有联系,她每个月给你二爸打钱,让他转交给我们,说是你的抚养费……”
许恨玉抬起头,满脸泪水,瞪大了眼睛。
“钱?”
“对。五百块一个月,从你五岁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二爸没敢告诉我,怕我难过。后来我问钱从哪里来的,他才跟我说——”
“她养了我?”
“她养了你十年。”
许恨玉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一个刚哭过的人的笑,但那个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里发酸。
第二天一早,许恨玉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学校。
她没有告诉许国梁。
她走到行政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那个她背了一晚上的电梯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郭雅静正站在里面。
两个人四目相对。
“郭老师,我有话想跟您说。”
“……进来说吧。”
办公室里,郭雅静给许恨玉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个人都没喝,坐在办公桌的两边,互相看着对方。
许恨玉先开口。
“我妈,不对,是……您。您的病,好了吗?”
郭雅静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很多年了。”
“那这些年,您都在干什么?”
“工作。”郭雅静的声音很平静,“学习,工作。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努力让自己不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自己。”
许恨玉沉默了。
郭雅静看着她,慢慢地说:“你爸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没有。为什么?”
“恨玉。怨恨的恨,玉石的玉。”郭雅静的声音很轻,“因为我觉得我是一个坏掉的玉,有瑕疵的。我不配当妈妈,不配成为一个好人。所以我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我恨我自己。”
“可你后来好了呀。”
“好了,可是我不敢回来。我怕我回来了,你们还在那里,我当年做的事情还在原地。我怕你们还在恨我。”
许恨玉坐直了身子,看着郭雅静的眼睛。
“我不恨你。”
郭雅静愣了一下。
“我爸也不恨你。你知道吗?我妈,他的衣柜里,有一个铁盒,里面放着你当年的结婚证和那个信封。他把那封信烧了,信封他舍不得烧。他恨你,他早就把信烧了。他不恨你是因为他舍不得恨。”
“他舍不得恨你,我也舍不得。”
“你是我妈,不管你想不想当,你就是我妈。”
郭雅静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滴在桌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滩水,张了张嘴,想要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太轻了。她只好换了一句话。
“谢谢。”
许恨玉冲她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笑,没有勉强,没有难过,只是很简单的笑。
“不用谢。”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郭雅静。
“郭老师,以后我去上课,路过这里的时候,可以来找您说说话吗?”
郭雅静看着她,点点头。
“你随时都可以来。”
许恨玉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了。
郭雅静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反反复复看着。
“女儿满月,二零零六年春。”
她突然趴到桌子上,肩膀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哭的是,她错了十年。
她哭的是,她错过了十年。
她哭的是,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原谅和期待。
她是一名母亲,她是一个母亲,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那个孩子,那个她连抱都不敢抱的孩子,却给了她最大的原谅和最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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