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

傅煜城把温度计贴在卧室墙上,液晶屏显示36度,但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空调开了整整一天,冷风呼呼吹,可那种从墙皮里往外渗的热,怎么也压不住。

电工来查了三遍,空调也修了两次,房东甚至主动退了全部租金,还多给了三千块精神补偿。

他本来想算了,认了这个亏。

可就在搬家那天,701的邻居罗薇冲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行李箱,手指攥得发白:“你不能走!你走了……这栋楼就真没人能感觉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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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煜城搬进602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月的省城,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他推着行李箱从小区门口走进来,后背的T恤已经湿了一半。

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下水道的味道从一楼往上窜。

傅煜城拎着箱子爬到六楼,气喘吁吁地掏出钥匙。

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像是一种……长时间没住人的气味,混着些许久不通风的沉闷。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两室一厅,四十来平,地面铺着老式瓷砖,墙皮有些发黄,但整体还算干净。

一个月八百块,在这个地段,算是捡到便宜了。

傅煜城把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通风。

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还有几只鸽子在楼顶转圈。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今年二十五,三本毕业,在省城找了份销售工作。

说是销售,其实就是跑业务,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转,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块。

钱不多,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租房子的事,他之前在网上看了快一个月。

便宜的嫌远,近的嫌贵。

最后同事给他推荐了这个小区,说老房子便宜,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住人没问题。

傅煜城来看了一次,觉得还行,就跟房东签了合同。

房东老赵是个六十来岁的退休工人,话不多,但人看着挺实在。

他说:“小伙子,这房子是我以前单位分的,后来一直出租。水电刚翻新过,你放心住。”

前三天,一切正常。

傅煜城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洗个澡倒头就睡。房子虽然老,但床垫还算软,空调也能用,他觉得挺满意。

可到了第四天晚上,事情就不对了。

那天他跑了一天的业务,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洗了澡,开了空调,躺在床上玩手机,玩着玩着就困了。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热醒的。

傅煜城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后背,全是汗。

他以为是空调温度调高了,拿起遥控器一看,十六度。

他又伸手去感受出风口,冷风呼呼吹着,风力也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热。

不是天气闷热的那种,是从身体内部往外冒的那种热,像浑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蒸笼布。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胸口,也是凉的。

可那种热感还是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只穿着一条短裤躺在床单上。空调的冷风吹在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但身上的热感一点没减。

这说不通。

傅煜城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客厅的温度明显比卧室低,他甚至觉得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又走回卧室。

一进卧室的门,那股热浪又扑面而来。像是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温度差至少有三四度。

他看了看墙上的温度计,液晶屏显示三十一度。

不对。他刚才开空调的时候明明看到是三十六度,现在降到三十一度,说明空调在起作用。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热?

傅煜城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墙壁。墙壁冰凉,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蹲下来摸了摸地板,也是凉的。

真是怪了。

他站在卧室中央,转了一圈,最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老式吊顶,有一块地方稍微有点发黄,其他地方都正常。

他踮起脚尖摸了摸那块发黄的地方,热的。

是温热的,不是烫。就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面装了一个暖气片。

但这楼是顶楼。顶楼上面就是天台,哪来的暖气?

傅煜城又摸了几次,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块天花板确实比其他地方热,大概巴掌大小一块,温度也不算高,三十五六度的样子。

不会是楼上的暖气管漏了吧?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老房子,管道老化什么的,都很正常。他决定明天问一下楼上邻居。

第二天一早,傅煜城出门前去敲了701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旁边601的门倒是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叔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找谁?”

“您好,我是602刚搬来的租户。我想问问楼上701的情况,昨天晚上我卧室天花板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楼上什么管道漏了。”

大叔皱了皱眉:“701就住了一个老太太,姓罗。很少出门,也不怎么搭理人。你要找她,得下午五六点再去,她那会儿有时候会去楼下倒垃圾。”

傅煜城谢过大叔,转身下了楼。

那天他跑业务跑了一天,回来时已经快七点。他想起来早上601大叔的话,又去敲701的门。

还是没人应。

但门缝下面透出灯光,屋里明显有人。

傅煜城又敲了几下,提高声音喊:“您好,我是楼下的,想问您点事。”

屋里传来窸窣的声响,但门始终没开。

他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楼下601的大叔又探出头来:“说了吧,她就那样。别敲了,明天你直接去楼下堵她倒垃圾。”

傅煜城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回到602,又摸了摸天花板上那块发热的地方。今天好像比昨天更热了一些。

他把温度计放在那块天花板上,等了一会儿,液晶屏显示三十九度。

这东西,有问题。

02

又过了三天,傅煜城彻底受不了了。

每天晚上都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准准被热醒。

不是闷醒,不是渴醒,是被那种从四面八方包过来的热气生生逼醒的。

像睡在一个看不见的炕上,但炕是热的,他是凉的,冷热交替,浑身黏糊糊的难受。

白天还要跑业务,骑着电动车满城转,有时候一天要跑十几个客户。

傅煜城本来就瘦,这一折腾,脸上的肉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租的房子有问题,热得睡不着。

同事说:“夏天嘛,哪有那么夸张?你空调开低一点不就行了?”

他说:“我都开到十六度了。”

“那还热?”

“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卧室热。客厅就没事。”

同事也觉得奇怪,但说不出所以然。

傅煜城决定找电工来查。

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个附近的电工,打电话过去。

电工姓王,五十来岁,说活挺多的,但听他说情况,觉得应该是空调的问题。

傅煜城说空调检查过了,很正常。

王电工说那可能是线路问题,他过去看看。

王电工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红外测温枪。他先把空调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说没问题。然后拿着测温枪对着卧室扫了一圈。

墙体温度三十二度,天花板三十三度,地板三十一度。这不正常啊,按理说开了空调,应该降到二十七八度才对。

傅煜城说:“你看天花板上那块,是不是温度高一些?”

王电工把测温枪对准那块发黄的天花板,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十八度。”

傅煜城瞪大了眼睛:“三十八度?那不是比室外还高?”

王电工皱着眉头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楼上看看。”

他出去敲701的门,敲了好几分钟,门终于开了。

傅煜城站在602门口,只听到王电工和罗薇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太清。

过了十来分钟,王电工下来了。

“楼上的老太太说,她那屋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暖气管倒是有一根老管子,她说暖气早停了,没用过。”王电工说,“她说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上去看。”

傅煜城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701的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框,说:“您好,我是楼下的。”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罗薇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

她看了傅煜城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

傅煜城走进701的客厅,愣住了。

这间屋子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陈旧,甚至比他的602看起来还要整洁一些。

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沙发上铺着白色的蕾丝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盆花。

不是普通的花。是一株开得很盛的蝴蝶兰,紫色的花瓣,深红色的唇瓣,花型大得不像话。傅煜城虽然不懂花,但也看得出来,这花养得很好。

“坐吧。”罗薇指了指沙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傅煜城没有坐。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说:“阿姨,我打算找人修一下那根暖气管。

不用修。”罗薇说,“没坏。

“但是我卧室的温度很高,我怀疑是管道的问题。”

罗薇坐在沙发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在心里排练过一样。

“那根管道早就封死了,根本不走热水。跟你的温度没关系。”

傅煜城一下噎住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您有没有听到什么机器运转的声音?”

“没有。”罗薇的回答简单利落。

她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说:“我耳背,听不见什么声音。你不要再来问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傅煜城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好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蝴蝶兰。

花盆下面垫着一块白色的毛巾,毛巾上有水渍,显然是才浇过不久。

他下了楼,王电工还在602等他。

“怎么说?”

“她说没开暖气,管道也是封死的。”

王电工拿测温枪又扫了一遍天花板:“但是温度还在升高,现在快四十度了。要不这样,我去跟物业说一下,让他们来查查楼体结构。”

傅煜城点点头。

物业的人第二天来的,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爬上爬下看了半天,又去701看了,最后得出的结论和王电工差不多:查不出问题。

“你可能是心理作用。”中年男人说,“有时候人的体感是会骗人的。你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之后身体温度还没降下来,就会觉得热。”

傅煜城说:“我特么凌晨三点被热醒,也是心理作用吗?”

中年男人耸耸肩:“那让房东来处理吧。”

傅煜城给房东老赵打了电话。老赵说他最近在老家,过几天才回来,让他先忍忍。

这一忍又是一个星期。

傅煜城瘦了快十斤。白天跑业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倒在路上。晚上回去,他有时候干脆睡在客厅地板上,反而能睡个好觉。

这让他彻底相信,问题确实出在卧室。不是他身体有问题,是卧室本身有问题。

有一天晚上,他又被热醒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卧室里的热度高得离谱,他伸手摸了摸天花板,那块发黄的瓷砖烫得他缩回了手。

他实在睡不着,干脆穿上衣服下楼走了一圈。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

他绕着楼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他的602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楼上的701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傅煜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701的窗户下面,墙上有一个泛黄的印记,像是长期热气熏出来的。

热气?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那根管道,会不会不是走热水,而是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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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傅煜城直接去了中介公司。

小林正在前台打电话,看见他来了,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傅哥,你怎么来了?

“我租的那个房子有问题。”傅煜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是那根管道的异常和墙上的印记。

小林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房子是老房,管道什么的肯定老化了,正常的。”

正常?”傅煜城盯着他,“你们之前是不是知道这房子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林连忙摆手,“傅哥,你要是不放心,我让房东来给你处理。”

“你让房东来吧。”

当天下午,房东老赵就从老家赶回来了。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傅煜城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老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老太太还活着呢?”

傅煜城一愣:“什么意思?”

老赵摆摆手:“没什么,老太太是个怪人。她儿子以前也是干建筑的,后来去西部支教,没回来。”

“死了?”

“不知道。有人说死了,有人说没死,在国外。老太太从来不提这事。”

傅煜城想了想,又问道:“那她那个花盆下面为什么垫毛巾?

老赵愣了一下:“什么毛巾?”

“她养了一盆蝴蝶兰,花盆下面垫着白毛巾,毛巾上面有水渍。”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去看过。”

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盆花是她儿子留下的。她儿子走之前,养了那盆花。后来她就把那盆花当命根子养着。那老太太看着正常,其实精神不太对劲。”

傅煜城觉得后背发凉:“所以那根管道……”

老赵说:“管道的事,我帮你查查。

可他查了两天,什么也没查出来。老赵说:“要不这样,你退租吧,我把房租和押金都退你,再额外补偿你三千块。”

“退租?”傅煜城诧异,“我才住了半个月啊。”

“那不是住得不舒服嘛。”老赵的语气有些急,“你赶紧搬走,我再找别的房客。”

傅煜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一个房东主动退租还倒贴钱的?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他想了想,说:“我再住几天,先不搬。”

“你这孩子……”老赵急了,“这房子真有问题,你赶紧搬走。”

“什么问题?”

“我……我说不上来。”

傅煜城盯着他,看他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他忽然想到,老赵是退休工人,可能知道什么,但不愿意说。

“赵叔,你是不是知道这房子怎么回事?”

老赵摇摇头:“你自己去问楼下的老肖,他比我知道得多。”

傅煜城当天晚上就去敲601的门。肖永福正在吃饭,听见敲门声,放下筷子过来开门。

“小伙子,又怎么了?”

“肖叔,我想问问你,这栋楼之前出过什么事吗?”

肖永福的脸色一下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租的602有问题,”傅煜城说,“每天晚上都热得睡不着,气温将近四十度。电工查了,物业查了,都查不出原因。

肖永福的表情很复杂:“那你搬走不就行了?”

“房东主动让我搬,还多给我三千块补偿。这不对劲。”

肖永福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那房子五年没人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煜城心里一紧:“不知道。”

五年前,有个小伙子租了那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刚毕业的。住了一段时间,也是热得受不了,搬走了。

“然后呢?”

“然后那小伙子去了外地,没过多久就死了。”

傅煜城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

“说是去什么山区支教,帮学校修房子的时候,墙倒了,压死的。”

肖永福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傅煜城心里。

“那跟这房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肖永福说,“那小伙子搬走之后,那房子就空了五年。没人敢住。”

“为什么?”

因为……”肖永福喝了一口水,“因为那小伙子的女朋友也住在这栋楼里。就是701的老太太罗薇的儿子。

傅煜城彻底愣住了。

“罗薇的儿子是那个去支教的小伙子?”

不然呢?”肖永福叹了口气,“那小伙子搬走之后,他女朋友天天来找他。后来听说他死了,她就疯了。她养了一盆花,说是他留下的。后来她非说那花是她儿子的魂,要是花死了,她儿子就彻底没了。

“那盆蝴蝶兰……”

“对,那盆花,她养了五年。”肖永福摇摇头,“那老太太看着正常,其实心里早就不正常了。”

傅煜城坐在肖永福家的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前几天上701看到的景象,那盆花,花盆下面的白毛巾,毛巾上的水渍。一个老太太,五年如一日地养一盆花,把它当儿子一样养着。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根管道呢?那根通到我卧室天花板里的管道,她用来做什么?”

肖永福愣了一下:“什么管道?”

傅煜城把自己发现的情况说了。

肖永福听完,脸色又变了:“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问问物业的刘工,他以前是这栋楼的水电大工,应该知道那根管道的来龙去脉。”

04

第二天一早,傅煜城就去了物业办公室。

刘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戴着老花镜。他听完傅煜城的描述,想了很久。

那房子改过暖气管路。应该是五年前。

“五年前?”傅煜城心里一紧,“是不是那个小伙子搬走之后?”

“对。”刘工点点头,“当时罗薇找人来改的。她说她家暖气不够热,冬天冷。但改完之后,她家也没装新暖气。”

只改了管道?

“只改了管道。”刘工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人家给钱了,我也没多问。”

傅煜城心里隐隐觉得,答案就要揭晓了。

他回到602,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黄的地方。他已经无数次摸过那块地方,确认过它的温度。那不是普通的热。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楼下看到的,701窗户下面墙上的印记。

他知道那是什么印记了。

那是热气蒸出来的。

傅煜城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电话:“赵叔,我决定搬走。”

“好好好,你今天就能搬,我把钱给你。”

“不过我搬之前,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要把那块天花板拆开看看。”

电话那头的沉默了很久:“那不行,那房子不是我的,不能动。”

“那我自己找人拆,拆完了我帮你恢复。”

“你疯了?”老赵的声音变了调,“那东西不能动!”

“因为……因为那根管道不能动。”

傅煜城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

老赵知道那根管道的事。他早就知道。

“赵叔,你给我说实话,那根管道下面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老赵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挂了。

傅煜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决定,不搬了。

他要看看,那根管道里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傅煜城没去上班。他去了附近的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撬棍、一把锤子和一副手套。

他站在卧室中央,举起撬棍,对准那块发黄的天花板边缘,用力撬了下去。

一声闷响,墙皮裂开一条缝。他继续撬,缝隙越来越大。石膏板碎了一块,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扬起一片灰。

傅煜城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用手扇了扇灰。他抬起头,看到天花板的夹层里,有一根铁皮管。

没错,就是一根铁皮管。

管道直径差不多十厘米,表面已经锈迹斑斑。

它从墙角的某个方向穿进来,绕过房梁,在卧室正中央的天花板夹层里打了个弯,然后直直地穿到楼上去。

701的方向。

傅煜城伸手摸了摸那根铁皮管。

烫的。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一直开着暖气的温度。他用手背试了试,至少四十度以上。

他把撬棍扔在地上,快步走出房间,上了楼。

他站在701门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敲门。

敲了很久。

门开了。

罗薇站在门后,脸色灰白。

“那根管道,”傅煜城的声音在发抖,“你把什么通到了我卧室里?”

罗薇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傅煜城走进701的客厅,看到那盆蝴蝶兰还摆在茶几上。

花盆下面还是垫着白毛巾,毛巾上还有水渍。

暖气开到了最大档,嗡嗡作响。

那根铁皮管就从墙角的一个开口伸出来,直接连到墙的另一边。

暖气把管道烧得滚烫,管道又把热量送到隔壁的602。

傅煜城看着那根管道,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罗薇。

“你知道那根管道通到了我卧室吗?”

“知道。”罗薇的声音很小。

“你一直开着暖气,就是为了让热量通过那根管道,传到我的卧室里?”

“是。”

傅煜城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为什么?”

罗薇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我儿子。”

“你儿子?”

“他走之前,养了那盆花。他说,妈,你好好养着它。”罗薇的声音在发抖,“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开始养那盆花,当着他还在家。”

傅煜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你搬进来,”罗薇说,“我隔着墙听见你的脚步声。你走路的声音……跟他很像。”

“所以你就一直开着暖气?”

“我怕那盆花冷。”罗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它死了。”

“那跟我的卧室有什么关系?”

罗薇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傅煜城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爆发,会骂人。

他站在那根管道前面,愣愣地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折腾了这么久,以为是什么高科技的阴谋。

他站在那根管道前面,愣愣地看着它,觉得自己可笑。

一个老太太,五年没走出儿子去世的阴影。

把暖气开到最大,通过一根管道,把热量送到隔壁的卧室里。

她不是故意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走吧,”罗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不会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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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傅煜城没有马上搬走。

他站在701客厅里,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皮管,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罗薇的声音很轻。

“我问了,”傅煜城说,“你说怕花冷。”

“不是这个。”

傅煜城转过身,看着罗薇。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什么?”

罗薇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傅煜城。

照片是泛黄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上面有三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一所破旧的学校。

中间那个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

傅煜城看了半天,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你儿子?”

对,”罗薇说,“他叫李铭。

“李铭?”傅煜城愣了一下,“他姓李?”

“他跟我姓。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他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从小就爱学习。我说你考个中专就行了,我们没钱上大学。他说妈你放心,我能靠自己。”

罗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真的做到了。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建筑系。大三那年,学校组织支教,他报了名。走之前,他买了那盆花,说妈你好好养着它,等我回来。”

“后来呢?”

“后来……”罗薇的声音在发抖,“后来学校要拆一堵危墙,他去帮忙,墙塌了。”

傅煜城握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在等,”罗薇说,“等他回来。我觉得他没死,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在回来的路上。”

“那这根管道……”

“五年前,有一个小伙子租了602,”罗薇说,“他叫陈浩。他也是刚毕业的,也是做销售的。他住进来之后,也跟你一样,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

傅煜城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浩?”

“对。他住进来没多久,就知道了我儿子的事。他经常上来看我,给我带菜,帮我修东西。”罗薇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他发现……他跟我儿子的背影很像。站在楼梯口,走路的样子,侧脸的角度,都很像。”

“所以那根管道……”

“不是他装的,”罗薇赶紧解释,“是他走之前找人改的。他说冬天快到了,我屋里冷,给我改了暖气管路。他的卧室刚好在下面,管子就从那边穿上来。”

傅煜城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那暖气呢?暖气不是你开的?”

“暖气是陈浩走之前装的,”罗薇说,“他说省城冬天太冷,暖气开着,花才不会冻死。”

“那他为什么搬走?”

罗薇没说话。

也是因为热?

“对。他说太热了,受不了。他搬走那天,我也拦过他。但他说他要去外地,工作调动,不走不行。”

“他去哪里了?”

去西部支教。

傅煜城握着照片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也是去支教?

对。他说,我想去李铭去过的地方看看。他说,罗姨,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后面的话,罗薇没说下去。

但傅煜城忽然明白,五年前那个搬走的小伙子陈浩,就是去支教,然后死在危墙下的那个人。

“那陈浩死的时候……”

“是。”罗薇的声音很轻,“他去了李铭支教的那个村子。那堵墙是重建的,又塌了。”

傅煜城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那根管道,是陈浩装的?”

“对。”

“暖气,也是陈浩装的?”

傅煜城看着手中的照片,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渺小。

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伙子,因为和罗薇的儿子长得像,就帮她改管道、装暖气、哄她开心。最后还去了她儿子支教的地方。最后死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罗薇说,“我怕你害怕。我怕你知道这个房子曾经住过两个小伙子,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失踪?”傅煜城一愣,“陈浩不是死了吗?”

不是。”罗薇说,“他是在去那所学校之前失踪的。有人说他不想去了,有人说出国了。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他回来。我觉得他没死。

傅煜城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老太太,五年了,还在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回来。

就因为他们长得像,因为他们都是好人。

她养着那盆花,开着暖气,一遍一遍地回忆儿子的模样,等着那个替她儿子去支教的小伙子回来。

她甚至不知道那根管道还在发热。

她只是想让花活下来。

活下来,等她儿子回来。

06

傅煜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602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被撬开的洞。那根铁皮管还在里面,表面已经生了锈,但摸上去还是有些温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又是凌晨两点,又是被热醒。

他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热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像有什么东西,透过那根铁皮管,一点一点地传到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陈浩,那个和他一样租了602的小伙子。

陈浩也每天晚上被热醒。

陈浩也去找罗薇理论。

陈浩也发现了那个秘密。

然后陈浩帮她改了管道,装了暖气。

陈浩跟她说,罗姨,你放心,冬天花不会冷。

他甚至还去了李铭支教的地方看看。然后死在那里。

傅煜城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他被热醒的时候,只想搬走;被罗薇拦住的时候,只想知道原因。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管子代表着什么。

它代表着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

它代表着两个素不相干的小伙子,因为长得像一个人,就愿意去做一些他们不需要做的事。它代表着无法说出口的善意。

傅煜城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几天自己在办公室吐槽罗薇,说她是个神经病。他说自己运气差,租了个烂房子。

他现在才知道,他一点都不懂。

傅煜城第二天没去上班。他直接去了701。

罗薇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显然哭了一夜。她看着傅煜城,有些惊讶:“你……你怎么又来了?我不会再开暖气了。”

“我知道,”傅煜城说,“我帮你把那根管道拆了。”

“不用,不用你拆。”

“我要拆。因为那根管子不是为你装的,是为陈浩装的。”

罗薇愣住了。

“陈浩为什么要装那根管道?”傅煜城说,“他不是为了让你暖和。他是为了让你觉得,儿子还在楼下。你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在。你是睡不着,才把暖气开到最大的。对吗?”

罗薇嘴唇颤抖了一下,没说话。

“陈浩装管道的时候,不是为你的身体暖和,”傅煜城说,“他是想让你的心里暖和。”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租了那间房,”傅煜城说,“我跟你儿子一样大。我也是一个母亲在外面养大的。”

罗薇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来帮你拆掉,不是因为我不热了,”傅煜城的眼睛也有些发酸,“是因为我知道,这五年,你靠着这根想象的管道活着。它不能给你一个真儿子,但它能让你觉得,儿子还在。”

罗薇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流。

傅煜城转身下楼,去五金店买了工具和隔热材料。他又上了楼,站在那根管道前面。

他忽然想起陈浩。陈浩当年一定也像他一样,站在这个地方,看着那根没装好的管道。他也一定怕黑,也一定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跟罗薇的儿子长得像。

傅煜城开始动手拆那根管道。

铁皮管已经锈得不成样了,螺丝一拧就断。

他把管道一节一节地拆下来,再用隔热材料把墙上的洞堵上。

那层被热气熏出来的印记,在他心里依然很清晰。

下午两点。他已经干了快三个小时。罗薇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歇会儿吧,”她说,“我去给你下碗面。”